《谈情说唉》顾慎川

12、第 12 章 推石头的人

　　冬去春来，等到热浪铺满脸颊的时候，周伊才意识到夏天到来了。

　　此时距离她和郎沐阳分手已有两年，可当回忆起他们的最后一面时，她为什么还是能感到痛苦？她躺在床上细数眼泪，是因为她还没有进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所以才会无止境地沉湎于过去吗？

　　周伊可耻地发现，她还是希望通过别人去解救自己。

　　可如果她碰上的是她真心喜欢的人，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将这种想法发给吴可瑶。

　　吴可瑶：【你又想玩青藤之恋了？】

　　周伊想了想：【也不是局限在青藤之恋，我觉得，我可以通过多个软件去认识人。】

　　吴可瑶：【跟青藤之恋差不多的软件吗？】

　　周伊：【算吧，反正都是以谈恋爱为目的去认识别人的软件。】

　　吴可瑶：【还有什么软件？】

　　周伊：【我去做了一下调查，跟青藤之恋差不多的有二狗，然后稍微有一点不一样的还有Bumble。】

　　吴可瑶：【都没听说过，二狗这个名字好难听啊，是“两条狗”的意思吗？Bumble不一样在哪？】

　　周伊：【Bumble是美国的软件，在上面既可以找对象，也可以交朋友，它的一个特点是匹配成功之后，要女性先发起对话，也就是说如果女性不发起对话，两个人就没法聊天。】

　　吴可瑶：【这点挺好啊，主动权在女性手上。】

　　周伊：【我感觉有好有坏吧，对于有些不喜欢主动的女生来说，这个软件就很不合适了。】

　　吴可瑶：【你是打算三个软件一起玩？】

　　周伊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感觉只靠青藤之恋的话，效率太慢了。】

　　吴可瑶：【可是我记得你上一年靠青藤之恋，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也认识不少人了，再多你应付得过来吗？】

　　周伊：【应该可以吧，今年我点喜欢应该会比去年谨慎一点，估计就点不上那么多喜欢了，青藤之恋一天能刷的嘉宾有限，同时用三个软件速度肯定快一点。】

　　吴可瑶：【我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玩这类软件的十宗罪。】

　　周伊：【我也记得。】

　　吴可瑶：【带着清醒且警惕的心再去玩，是不是就不会陷入同样的误区了？】

　　周伊：【我不知道，局中人和局外人能看到的世界始终是不一样的。但无论如何，总比上一次懵懵懂懂要好。】

　　吴可瑶：【我很想让你不要玩，但我身边也没什么好男人可以介绍给你，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就不说丧气的话了。】

　　周伊：【其实我也有点怕自己陷入那种对情感既依赖又麻木的状态，要不我给自己限定一个时间吧，不管在这之前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反正到了这个时间就只能卸载？】

　　吴可瑶：【你打算给自己多少时间？一个月？两个月？】

　　周伊：【半年……？】

　　吴可瑶：【在我看来这跟无限期没什么区别了。】

　　周伊：【没那么夸张吧？】

　　吴可瑶：【按你跟人见面的速度，半年估计可以见五十个了，我觉得你会在乎沉没成本的，等到半年之后，你就会觉得：都已经用了这么久了，现在放弃太可惜了，再坚持一段时间吧，说不定正缘就在下一个。】

　　周伊：【那……三个月？】

　　吴可瑶：【这还可以。】

　　周伊：【到时候如果我还不卸载这些软件的话，你就狠狠地骂我！！】

　　吴可瑶：【说点有用的。】

　　周伊：【好吧，如果到时候我还死性不改，那等到你放寒假的时候，我就请你去一趟国外旅游，东南亚或者日韩吧，别的地方我暂时去不起。】

　　吴可瑶：【好，一言为定，就从今天开始算起吧。】

　　她倒不是想占周伊的便宜，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应下这件事，周伊说不定真会在软件花丛中流连，难以抽身，金钱的教训可比言语的力量有用多了。

　　周伊觉得事不宜迟，三个月的时间说多不多，她立刻下载好三个软件，然后分别注册认证好。

　　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二狗的认证流程是最严格的，而且二狗有一个非常保护隐私的功能，那就是可以屏蔽同公司的同事，让她不必担心会生出刷到同事或者被同事刷到的尴尬。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Bumble，这是资料信息审核得最不严格的一个软件，在这里虚构学历是零成本的事，周伊不得不怀有偏见地想，外国人都这么随便吗？

　　但Bumble也有一个异常鲜明的优势，那就是跟青藤之恋和二狗比起来，Bumble上的男人普遍颜值高了不少，虽然多刷几个之后就能发现，那都是经过刻意打扮、拍照找角度和后期修图的结果。不过，他们愿意认真收拾自己，就已经很优秀了——周伊丝毫不惊讶于自己对男性的要求如此之低。

　　青藤之恋的界面好像也有所优化，但毕竟已经过去一年了，周伊也记不大清具体是哪里变了，但她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周伊：【我之前是直接把青藤卸载了，那我现在重新下载，还在杭州刷的话，会不会刷到之前认识的嘉宾啊？】

　　祖雨欣：【会的，如果对方也没有卸载的话，他们迟早会刷到你的，毕竟都在同一座城市。】

　　周伊：【我去，那也太尴尬了吧。】

　　祖雨欣：【（摊手）我都来来回回注销又下载很多次了，没办法，要是想玩的话只能自己克服这种尴尬了。】

　　周伊：【我有点后悔之前没选隐身了。】

　　祖雨欣：【如果你之前选的是隐身而不是注销，那你肯定很快又会重新下载，信不信？】

　　周伊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

　　祖雨欣：【你实在觉得很尴尬的话，其实也可以不用青藤，不是还有Bumble和二狗吗？我觉得应该也够了。】

　　周伊：【算了，我已经下载好填好资料了，尴尬就尴尬吧，反正我不给那些人点喜欢就好了。】

　　祖雨欣：【你刷到眼熟的人时，可以直接拉黑他们。】

　　周伊：【可以吗？！】

　　祖雨欣：【可以的，可以屏蔽，那他们也看不到你了。】

　　周伊：【我第一次觉得屏蔽是这么伟大的功能！屏蔽万岁！】

　　祖雨欣：【哈哈哈哈哈哈，还是玩得少了。】

　　周伊先从熟悉的刷起，在青藤之恋刷到第三个嘉宾的时候就发现了熟人——吴公历，她立刻就给他屏蔽掉了，都一年时间了，这狗东西怎么还没有找到女朋友啊？也对，就他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的尿性，哪个女生能看得上他啊？而且吴公历用的还是一年前的那几张照片，跟永久纹在软件上似的。

　　周伊这次上传的照片全都是今年新拍的照片，就是想着就算被之前认识的人刷到了，也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青藤之恋刚下载的福利比较多，周伊刷完十五个嘉宾之后，软件又给她送了五个名额，她又看见了一个熟人，陈禹之。

　　他居然也在？

　　周伊还记得去年见面之后，他对自己的热情挡也挡不住，一般人被周伊冷处理之后也就另寻新目标了，但陈禹之不依不饶，锲而不舍地找周伊聊天，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赢得周伊的心。可对周伊来说，感情是不可能只靠微信聊天聊出来的，而陈禹之每次约她见面，她都会找理由拒绝，如此这般两个月之后，陈禹之终于放弃在周伊的聊天框里攀爬天梯。周伊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愧疚，可今天刷到陈禹之后，她觉得她的愧疚是毫无必要的。

　　因为她发现，在陈禹之对她最上头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有停止在青藤之恋里面更新最新动态，她何必为了自己在见面前后的巨大差别而感到愧疚呢？陈禹之每天跟她说些似暧昧而非的话语时，在青藤上活跃的时间也不少，他真的是认真的吗？

　　周伊不知道，她在对余览有好感之前就已经卸载了青藤之恋，但她想，就算那个时候她没有卸载，她也不会刷青藤之恋了。

　　一个人的心能装载的东西其实是很少的。

　　周伊毫不犹豫地屏蔽了陈禹之。

　　青藤的嘉宾刷完了，周伊接下来打开二狗，她发现二狗能刷的嘉宾人数比青藤还少，而且嘉宾的质量堪忧，且不说颜值了，周伊今天刷到的人身高都不到175cm，还有一半在三十岁以上。

　　周伊眼不见心不烦地退出二狗，心想应该是因为她刚开始玩，这个软件还不了解她的喜好，再多刷一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最后就是Bumble了，周伊刷了几个之后就明确了自己的筛选标准，期望关系选择“无负担的亲密关系”或者“自愿非一夫一妻制”划走，吸烟选项里面选了“是”或者“偶尔”或者“正在戒烟”的划走，在简介里体现出任何只想要约炮信息的人划走。

　　嘉宾一：

　　【春夏秋冬都是寂寞的季节，除了身体之外的接触都是谎言，我始终认为人无法在不通过□□的情况下了解到对方的灵魂，上来就是和你□□做的事情。

　　是热情真诚的人，简单无法介绍我。

　　可以发展situationship或者fwb，自带近三个月的体检报告，期待跟你开启愉快的聊天。

　　v：xxxxxxxx，请备注最新的照片哦】

　　嘉宾二：

　　【二十八岁啦，因为工作原因一直没什么时间恋爱，万恶的资本家什么时候才能si绝！！所以下载bumble，是想要找到唯一的、无其它杂念的纯生理关系，目前也还没有找到。

　　喜欢篮球、网球、羽毛球、足球、撸铁，热爱美食，会做饭，身体健康而且体力很好，可提供近期体检报告，没有烟酒游戏等不良嗜好，或许点个喜欢可以让你了解我的更多。】

　　嘉宾三：

　　【喜欢散步、发呆、在河边坐着吹风。

　　想要进行一些深度交谈，这种行为或许带有傲慢，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在当今糜烂腐朽的社会环境中，希望我们都能卸下伪装的丑恶面具，做一个完全真诚的人。

　　心理学专业，目前在备考研究生中，要是有同专业的人欢迎交流。】

　　嘉宾四：

　　【estp（e的程度不高，自我感知更像是一个i人），杭州医科博士在读，爱好运动和摄影，是重度电影迷和重度足球控，常出现的地方是：杭州、宁波、上海和南京。

　　你们的简介都很有意思，如果你有任何想和我分享的故事和经历，我将会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

　　想要寻找fwb，但不接受一夜情，我认为任何性行为的发生都需要一些前提，希望彼此能理解，所有关系都能在有素质和有礼貌的前提下发生，并且尊重对方的习惯和观点。

　　我知道fwb只是阶段性的陪伴，但日子就是日子，短暂的相处也希望能处得开心。

　　希望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嘉宾五：

　　【基本信息：江苏人/独生子/184cm/健身十数年/早起早睡三餐规律自律星人

　　外貌：参考吴彦祖（有很多人说过长得很像，可以自行想象一下）/浓眉大眼宽肩窄腰九块腹肌/体脂率11%/身材和体力都很好

　　工作：自由摄影师

　　一些关键词：乐观积极/情绪稳定/性格很好相处/脚踏实地的长期主义者/不是典型且无趣的直男

　　生活画像：西湖骑行爱好者/四季徒步选手/喜欢阅读的文艺男/有五台相机可以帮你拍照/不抽烟不喝酒，也无其它不良嗜好

　　已在杭州全款购房，有车无贷，个人年入七位数（不是最低的七位数）】

　　天啊，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通通划走！

　　最后一个尤其离谱，周伊忍不住截图发给祖雨欣：【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在软件上找对象吗？？】

　　祖雨欣：【多大的脸啊敢碰瓷吴彦祖？？给我看一下他别的的照片。】

　　周伊顺手就发过去了。

　　祖雨欣：【也就眉毛有点像，别的说像感觉就是纯碰瓷了，有点像踩缝纫机那位还差不多。】

　　周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也没缝纫机好看。】

　　祖雨欣出了个馊主意：【要不你给他点个喜欢？约出来见见到底长什么样。】

　　周伊：【不好意思，他这人的标签太多了，我高攀不起啊。】

　　祖雨欣：【看起来说得对，其实核心就是“我有钱有颜性格好，看你们这些鱼往哪里跑？”。】

　　周伊：【精辟（大拇指）。】

　　祖雨欣：【太可惜了，我真想看看“吴彦祖”现实中长什么样。】

　　周伊：【吴彦祖是看不到了，“吴彦祖”恐怕很让人失望。】

　　祖雨欣：【我又仔细看了一下，其实他长相还可以，但非得将自己跟吴彦祖扯上关系，那看起来就很一般了。】

　　周伊：【我是真觉得有这种条件的人不可能缺对象，不至于要浪费时间在Bumble上碰运气。】

　　祖雨欣：【装的呗，反正说谎又不犯法，你也可以写你是江浙沪独生女，年入百万，天使面孔，魔鬼身材……】

　　周伊连忙打住：【停停停，再说下去我就要脚趾抠地了。】

　　周伊：【我发现Bumble上真的有很多人是为了约的，男的女的都有很多。】

　　祖雨欣：【女生也有很多？？】

　　周伊：【是啊。】

　　祖雨欣：【你怎么知道的？】

　　周伊：【因为我选了可以刷同性的选项，看到很多女生的简介并不排斥这种□□关系，当然了，也有很多排斥的，都会写上拒绝fwb/ons。】

　　祖雨欣：【居然还可以刷同性，那可以用来交朋友。】

　　周伊：【是，不过这上面的女生的照片都好酷啊，感觉她们看起来是不会想跟我交朋友的。】

　　祖雨欣：【那你想跟她们交朋友吗？】

　　周伊：【随缘吧，反正我的主线任务还是找对象。】

　　祖雨欣：【祝你好运！】

　　虽然周伊没有开Bumble的会员，但她感觉自己已经刷了很多嘉宾了，而软件没有弹出任何说她已经到达上限的提示，她想，Bumble才贴近于她之前说的：选择的无限性。

　　因为没有限制，不可避免地，周伊飞快地进行左划右划，往左意味着下一个，往右意味着喜欢，她根本数不清自己划了多少个人，直到Bumble说她今天点喜欢的次数已经用完了，让她休息一段时间再来。

　　周伊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有限制的，不然她不会要在一天的时间内刷完杭州所有在玩这个软件的人吧？

　　Bumble匹配上人的速度很快，周伊很快就跟其中一个人聊起来了。

　　她决定对所有人的开场白都是：【你好，你在杭州哪里？】

　　瑞瑞瑞瑞：【我不在杭州，我在嘉兴哈哈。】

　　周伊：【哦哦。】

　　嘉兴的，那不太容易见面，周伊是不可能为了一个陌生男人跑到嘉兴的，虽然嘉兴跟杭州的距离很近很近，但她也不愿意。

　　瑞瑞瑞瑞：【你要来找我玩吗？】

　　周伊：【不了，嘉兴太远了。】

　　瑞瑞瑞瑞：【嘉兴不远啊。】

　　周伊：【那为什么不是你来杭州找我呢？】

　　瑞瑞瑞瑞：【你一个人住吗？】

　　周伊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她点开了这人的主页，发现他要寻找的关系是“终身伴侣”，这就是找终身伴侣的态度吗？还没聊两句就开始探听她的住房情况了，周伊毫无疑问，她若是回答了，下一句他就会问“我来杭州能去你家住吗”。

　　周伊想了想：【我跟五个男朋友一起住。】

　　瑞瑞瑞瑞没再回复，而是直接把周伊拉黑了。

　　周伊无所谓，继续点开下一个刚匹配上的人的聊天框。

　　她用了同样的开场白，对方却回复土味情话：【你心上人。】

　　周伊：【……那不是。】

　　Jriver：【那是哪里人？】

　　周伊：【你看着像新疆人。】

　　Jriver：【确实有很多人说过我像新疆人。】

　　周伊：【那你不是吗？】

　　Jriver：【不是，我是内蒙古人。】

　　周伊：【这样。】

　　Jriver：【你好可爱哇，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说她很可爱，他说他喜欢她，她明知这是不需要任何付出成本的花言巧语，他或许跟谁都这样说，已经说了一万遍，但因为太久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周伊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难言的悸动，她关掉屏幕深呼吸了几口，才让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Jriver有着让周伊喜欢的长相，他的轮廓很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嘴角有种似笑非笑的感觉，一看就是典型的渣男像，他肯定知道自己在外形上是具有吸引力的，也很懂得放大自身的优点。

　　只从视觉友好度来看，周伊会被Jriver吸引，可从理智上看，周伊知道Jriver绝对不会是一个合适的男友人选，她不会为这样短暂的心动而停留，她回复：【哈哈哈谢谢。】

　　Jriver没再发来消息，似乎他跟周伊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么单纯，夸她两句，撩她两句，然后就可以结束了。

　　周伊也没再发消息过去，她在汹涌的网络人群里偶尔探出头来，这里的人大多冷漠、敷衍、麻木，对很多事情都抱有漫不经心的态度，他们能以极快的速度判定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一张照片，在这里没有人相信“天作之合”这样幼稚的词语，他们只是寻觅食物的动物，衡量：这符合我的胃口吗？我有把握拿下ta吗？我要用多快的速度才能够着ta？要设下怎样的陷阱？值得花心思设下这样的陷阱吗？还是换个人会更容易些？一个人能够满足食欲吗？两个人、三个人会算多吗？

　　……

　　周伊忽然意识到一年前第一次玩约会软件对她的影响还在，这么短的时间不足以让她的热情彻底修复，在重新开始认识新人的每一天，她都感到无比的厌倦。可想要找到喜欢的人，她就不能停下来，她是渴望着爱的推石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