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11、第 11 章 盖棺

　　跟余览说清楚之后，周伊决定找别人谈谈玩青藤之恋这段时期的想法和感受。

　　她没有找祖雨欣，因为祖雨欣是这类软件的“资深用户”了，她当然跟周伊会有很多相似的感悟，但周伊想跟更加客观的人描述新发现的问题，她需要一双更加清醒的眼睛和一些更加犀利的评价，所以她找了另一个好友，吴可瑶。

　　吴可瑶在南京工作，周伊买了周五晚上的高铁票，一下班就直奔高铁站。

　　她和吴可瑶是初中兼高中同学，吴可瑶报志愿的时候选了南大，所以两人这些年来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但她们一直保持着较高频率的线上聊天，等周伊到了杭州之后，她们基本每两个月会见一次面。

　　周伊去南京不需要订酒店，她出了高铁站之后就直接打车去吴可瑶家，她们都是独居人士，去彼此家里很方便。

　　吴可瑶在小区楼下接她，一见面两人先紧紧地拥抱了十几秒，吴可瑶比周伊还高几厘米，周伊嘤嘤哭叫：“瑶瑶，你不知道我这两个月都经历了什么。”

　　吴可瑶拍拍她的背：“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微信说的也不少啊。”

　　“不够的，不够的，很多东西还是要当面聊才能深入。”

　　“好，今晚我舍命陪你，聊通宵都行。”吴可瑶接过周伊的行李箱，很自然地拖着走了。“周，你吃完饭了吗？”

　　“在高铁站吃了个贝果，喝了牛奶。”

　　“回去再给你煮个面？”

　　“不用，我不饿，我想快点洗完澡跟你躺床上聊天。”

　　周伊真是太迫不及待了，一到吴可瑶的家里，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然后躺在床上摊成大字形，滚了两圈之后抱着被子哀嚎：“我失恋了！！”

　　吴可瑶还在对着梳妆镜涂面霜，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们不就见过一面吗？根本没恋上，何来的失恋。”

　　周伊说：“你没有玩过这种软件，不知道在上面遇上正常的男人有多不容易啊。”

　　吴可瑶极其不同意：“我不玩软件也知道，现实中也没几个男的是正常的啊。”

　　“唉，你说的没错。”

　　吴可瑶打开台灯，关了吊灯，在周伊身边躺下：“说说你的十宗罪吧。”

　　“十宗罪”是周伊给玩软件所带来的弊端取的名字，在不甚明亮的暖黄灯光下，周伊掰着第一根手指：“首先，它是对人的一种物化，在这类软件上面，你会觉得人是数值的组合，嗯……我想想怎么形容，比如你刷到一个嘉宾，你心里虽然不会直接给他的身高、长相、学历、工作、财产状况和家庭情况打出具体的分数，但一定是有一个衡量的标准的。你会想，这个太矮，不要，那个太丑，不要，这个太穷，不要，那个家里有两个姐姐，不要……总而言之，你先触及到的绝对不是对方的灵魂，而是对方的条件。”

　　吴可瑶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你和某个人本来有可能成为灵魂伴侣，但因为对方条件不够好，所以你在一开始就排除了他，就错过了一段缘分。”

　　“对，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很容易变得非常俗，既是世俗的俗，也是俗套的俗，更是庸俗的俗，我玩了几天之后，看到工作之后年薪十万以下，没房没车的人都不会点喜欢，我变得好拜金啊，我以前明明不是这种人……不是吧？不是吧。”

　　吴可瑶说：“当然不是，你前任不算很有钱啊……不过也不穷。而且我觉得工作之后谈恋爱看经济状况很正常啊，没钱谈什么恋爱啊，约会吃饭看电影过节日送礼物哪样不用钱？都已经不是学生了，就别搞‘有情饮水饱’那一套了，经济条件不行的建议先搞钱，什么事重要、什么事紧急、什么事既重要又紧急，那么大个人还搞不清楚吗？”

　　周伊还是抱有怀疑：“可是‘重视经济条件’和‘特别重视经济条件’，还是不一样的吧，后者真的感觉很拜金。”

　　“行，我不说别的，就说你见了这么多人之后唯一有好感的一个，叫余览是吧，他很有钱吗？”吴可瑶知道余览只是个学生，虽然他搞兼职，但她不信他现阶段能有特别多钱，她可以用这个例子反驳“周伊变得拜金”的观点。

　　谁料周伊小小声地说：“他确实挺有钱的，之前祖祖让我留意一下男嘉宾们都开的什么车，你知道他开什么吗？宝马。而且他家在杭州有三套房子，我之前约他见面不是总约不出来嘛，他不去带研学团的时候在另外两套房子的时间比较多，而那两套房子离我很远。”

　　“那也只能证明他家有钱，他现在也动不了家里的资产吧。”

　　“但他本人好像也挺有钱的，他是金牛座，真的超级喜欢赚钱，他从大一就开始兼职了，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钱，之前我不是关注了他的抖音嘛，然后我发现他给一个游戏充了五万块，而且他骑摩托环游中国，去攀登玉珠峰什么的，也都要花不少钱的……”

　　“好了，别说了，再说我要嫉妒了，我要跟江浙沪的独生子女们拼了！”

　　“你说的拼是什么，给自己点个拼好饭吗？”

　　“骂得太脏了！我想跟你拼了。”

　　两个人在被子里面闹成一团，周伊被挠得受不住了，只好哈哈笑着大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瑶瑶，放过我吧……”

　　吴可瑶卸了力道，轻喘了几下：“你拜金吧，我允许你拜金，等你傍上大款了顺便把我养了，这破工作真不想干了。”

　　吴可瑶的职业是小学老师，聊天记录里出现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辞职”。

　　周伊苦笑：“拜什么啊，我都已经把软件卸载了。”

　　“再下载回来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不行，我今年真不想玩了，让我缓缓吧，十宗罪还没说完呢。”

　　“好好好，你继续。”

　　周伊理了理思绪：“刚刚说的是物化人，其实在物化别人的同时，我也是在物化自己，我在屏幕的这端对别人诸多挑剔，也有很多人在屏幕的那端对我品头论足，我把自己当成砝码，放上了衡量价钱的天平。其实这么想想还挺公平的，但这种狭隘的商业行为，不应该发生在情感还未萌芽的阶段。就是很奇怪啊，人为什么在该谈感情的时候考虑利益，在该讲利益的时候又被感情左右，为什么不能纯粹一些。”

　　“因为人本来就不是纯粹的生物啊，所以做什么都很容易瞻前顾后拖泥带水，但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错了。”

　　周伊说：“下一宗罪跟刚刚说的也有关系，我能这么去挑剔别人，是因为在软件上面，有很多人供我选择，选择的无限性带来幻想的无限性，在某种程度上你以为自己掌握了权力——你能在点喜欢或者不喜欢这个举动中决定一些东西——但那真的是一种权力吗？我在这种自以为是中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一段关系中可以轻轻松松地掌握主动权，我想要我得到，我不想要有多远滚多远，可是谈恋爱从来就不是放风筝，我决定不了风的方向，我的手里也没有风筝线。”

　　吴可瑶深以为然：“这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了，因为你只是一个人，不管你跟谁谈恋爱，你也只能选择一个人，但是你用这个软件就能认识并且选择很多人，人的本性是贪婪的，在这种情况下，你很容易变得……不那么道德？”

　　“是，这个问题跟上一个一样，其实是相互的。我当然可以同时跟八个男的聊天，但这八个男的也可以同时跟另外七个女的聊天，我们很难为了这种事情去追究别人，你懂吗？因为大家一开始都是刚接触阶段，难道在还没有喜欢上对方的时候，就要要求对方连暧昧都要专一吗？那真的很难了。”

　　“会用这种软件的，一般都是想尽快谈恋爱的吧，所以为了提高效率，同时跟八个人聊天也没什么，而且在还没有形成恋爱关系的前提下，我觉得这也谈不上花心或者渣吧。周啊，我发现你的道德感真的太高了。”

　　周伊轻轻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道德感的问题，可能是因为我有一点点感情洁癖，我一想到以后会跟我谈恋爱的人，是同时或者不同时聊了那么多人之后才选中了我，就觉得很诡异。当然了，人是自私的，我是从我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可能在对方那边，我同时跟那么多人聊天然后把他挑出来的行为，对他而言也会是膈应的。”

　　“我想稍微打断一下，就是，虽然你的十宗罪还没说完，但你有没有发现玩软件的好处，能中途插播一则好处吗？因为你说的这些坏处，很多都不只是用软件的问题，听到我对感情都有点绝望了。”

　　“好处……”周伊面露难色，“我还真没想过用软件有什么好处，我现在立刻想一下。哦，有的，跟那个坏处是一体两面，就是，你可以在短时间内认识很多人。再往深说一些的话，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区，身处不同的行业，做着不同的工作，也有不同的兴趣爱好，就算当不成恋人，你也可以在跟他们聊天的过程中，了解到一些你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认识到一些新的东西。”

　　“这确实是个好处，如果不以谈恋爱为目的，在这个软件上找工作或者交朋友是不是也可以？”

　　“交朋友肯定是没问题的，我看到有些人的自我介绍里面写了‘只交朋友’，但是找工作可能有点难，除非找那种不太正当的工作，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了，不是当牛马，就是当鸡鸭。”

　　“都不如当猫狗。”

　　吴可瑶悲哀一叹：“好了，继续说你的十宗罪吧。”

　　“世间万物真是环环相扣啊，这个点也是从刚刚那无限性延伸出来的，我发现自从我开始玩软件之后，我的记性就变得非常差。因为短时间内认识了不少人，其实刚认识的时候大家聊的东西都差不多，都是那种最浅层的东西，顶多再加上最近发生的一些故事，聊得多了之后就会发现，根本记不住啊，我不记得对这个人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对那个人说过什么，幸好我不怎么撒谎，不然跟他们相处就更难了，感觉随时随地会穿帮，会被拆穿谎言。”

　　“天啊，要是让我同时跟八个男的聊天，我也记不住跟他们说过什么，甚至记不住每个人的籍贯和职业。”

　　“后来我就学会了一个句式，就是‘我有跟你说过什么什么吗？’，如果他说没有，我就继续说，如果他说有，那我就干笑两声再去说别的话题。”

　　“但还是觉得很混乱。”

　　周伊说：“是啊，这就可以引入下一个点了，就是在玩软件的那段时间，我感觉整个人的磁场都很混乱，虽然我不信神神鬼鬼那些东西，但真的很像被人作法了，就感觉我的精气神都被人吸走了。”

　　“是不是因为你聊天的、还有你见面的对象里面，有一些人是没有什么能量的，但你的能量挺多的，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你的能量吸走了，你就会变得很萎靡。”

　　“我不知道，我好像也不是什么高能量人士。”

　　“我觉得是这样的，你可能碰上不少负能量人士了，那可真是个无底洞啊。”

　　周伊说：“那我还得感谢自己能及时抽身，不至于伤筋动骨。”

　　吴可瑶打了个哈欠：“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很聪明？”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你玩个交友软件，都能玩出那么那么多的感悟，说明你很擅长思考，而思考是很需要力气和能力的事情。”

　　“整得我想就恋爱交友软件写一篇论文了。”

　　“写！”

　　周伊翻了个身，面朝吴可瑶：“说说而已，我才懒得写。对了，玩软件的下一个弊端就是懒惰，而懒惰跟傲慢好像也是捆绑在一起的。”

　　吴可瑶有点疑惑：“此话怎讲？”

　　“因为认识人之后要见面约会啦，我后来回想了一下，我发现我玩的时间越久，就越来越希望约会的对象来迁就我，比如说让他们来我这边，让他们选择符合我口味的餐厅，让他们自己去想约会的流程。虽然我想谈恋爱，但我不想在那些八字还没一撇的人身上花费时间和精力，我懒得去思考，我也懒得坐很久的地铁去很远的地方，而这种懒跟傲慢必然是挂钩的，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周伊说累了，清了清嗓子：“玩软件之后再玩别的社交软件，大数据也会给我推与之相关的东西，我经常刷到‘约会初期应该谁付钱’的这种帖子，我发现我对其中一条评论很是赞同。”

　　吴可瑶说：“别卖关子呀，是什么评论？快告诉我。”

　　周伊说：“‘谁丑谁付钱’，因为长得好看的人坐在你对面吃饭就已经是付出了，付出了赏心悦目的情绪价值。”

　　吴可瑶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虽然听起来很伤害丑人的心，但说得真有道理啊。如此说来，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要男性付钱的，他们很难提供这种情绪价值吧。那如果发生了小概率事件呢？就是两个长得势均力敌的人出去约会，不对，也不一定是小概率事件，还可以是两个人不好看的程度差不多……”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觉得目前为止我见过的所有人，单从外貌上看啊，他们付钱都是应该的。”

　　吴可瑶说：“你有好感的那个余览同学呢？他长得不好看吗？”

　　“他不丑，但是，你要说他长得很好看的话，那就只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滤镜了。”

　　“天啊，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颜控，毕竟你前任的样子摆在那里。对，你们就是那种势均力敌的好看。”

　　“在对余览产生好感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我是颜控。”周伊又有了一个新的感悟，“纯控感觉是不是很难跟别人发生真正的爱情，比如纯颜控、纯身高控、纯声控、纯手控等等，只要出现一个更帅的、更高的、声音更好听的、手更好看的，那就很容易移情别恋？”

　　“但我觉得纯控应该很少吧，人毕竟是复杂的生物，真的有人能只靠某一个点就爱上别人吗？”

　　“不知道，反正我没试过，我现在觉得我的感情经历很少。”

　　“因为你是三年谈一个，而且还不是自愿分手的，你对他恋恋不忘了一段时间，所以分手之后空窗期也长。你要跟那些一年谈三个的比，感情经历当然是少的。”

　　“少就少吧，我还是想要确定自己是完全喜欢的，才会投入一段关系，我不想……不想浪费我的感情，我虽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但我的心也是很珍贵的。”

　　吴可瑶说：“我感觉我毕业之后太累了，根本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

　　周伊说：“我的工作倒是挺轻松的，我之前不是经常约会嘛，我喜欢约工作日的晚上，然后那些已经工作的嘉宾们都会问我，要不要约周末，你上了一天班不累吗？我都说，放心好了，我上班不累的。”

　　“太让人羡慕了！！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我要是辞职了估计就会招一个吧。”

　　“那不行，别人不辞职吗？”

　　“他们基本都不会辞职吧，大部分都在公司待了很多年了，我们公司流动性很低的，之前我这个岗位的人是因为要回老家结婚了才走的，她也干了六七年。”

　　吴可瑶吸了吸鼻子：“双休不加班，交五险一金，老板、领导和同事全都是正常人，要是被我干到这样的工作，我也不走。算了，这个话题更让人伤心，还是继续听约会小感悟吧，玩软件还有什么缺点？”

　　周伊说：“下一个缺点，这是我跟祖祖聊天的时候她告诉我的，因为我还没有到这个阶段，所以不是我自己的感悟。祖祖说，跟软件上认识的人谈恋爱的话，之后如果遇见什么困难或者问题，他们很有可能会想着解决人，而不是解决问题，换言之，就是直接换个对象，原有的问题就自动消失了。”

　　“这是什么歪理？”吴可瑶觉得纯扯淡，“可是跟新的对象在一起之后，肯定还会有新的问题出现啊。”

　　周伊说：“那这些人就会一直换对象，换很多很多个。”

　　“也就是说，他们的关系只能维持在热恋期，等热恋期一过，问题慢慢浮上水面，这段关系就没有延续的必要了。”

　　“是啊，反正他们只是想谈恋爱，对象是谁没那么重要，还不如一直换人一直热恋。”

　　“但这能算是玩软件的弊端吗？我觉得这跟人的关系比较大吧，没责任感的人不管在哪认识新人，应该都是这种尿性。”

　　“跟软件肯定有关系的吧，因为大部分人所处的圈子是不足以让他们认识并且深入了解很多单身异性的，就是因为软件上认识人的成本很低，所以解决人比解决问题要更省力更高效啊。”

　　吴可瑶被说服了：“好吧，听你这么说完，我也不太希望你跟从软件上认识的人谈恋爱了，感觉很容易受伤。”

　　周伊说：“我也不知道我之后还会不会再用软件，到时候再说吧，我先让我的生活恢复到正常状态。”

　　“那你之前认识的那些，对你有好感的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不会处理，基本就是冷处理，就是回消息的速度很慢，回的内容也很简单，这样他们基本就明白了，反正目标那么多，他们对别人付出热情是很容易的。我感觉……我感觉男生要喜欢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因为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的女生真的太多了。”

　　“我也觉得，唉，可惜我们不是弯的，不然我们在一起得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聊着聊着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

　　又是一年圣诞节，周伊一个人走在到处都是圣诞元素的街上，她将冰冷的手缩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揣了很久都没有变暖和。烟花不断发出“怦怦”的声音，她抬头看了很久，多炫目的景致，她在极致的热闹中感到极致的孤独，她多想回家啊，然而独自待在出租屋里，不过是在孤独中继续感受孤独。

　　可外面太冷了，纵使她无法凭空变出一个男友，但让身体变得暖和很容易吧？周伊裹紧红色的围巾低头往地铁站走，她跟无数爱侣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