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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猎(三) 血统 ...

  •   那晚之后,赵翎已经能够自如地驾马奔驰,她的变化之快令李沉萧瞠目结舌。
      她的功夫在仅得黑风寨那几个土匪头子、和奴隶所那个半吊子妇人的教导之下都能如此强悍,更别说她进步神速的骑艺和饱览群书的专注。
      如果她是个男子,或是在乱世之中有机会投军,绝不会像如今这般仅仅是个奴隶。
      “大将军,把你的弓拿出来吧。”
      早在出发的时候,赵翎便发现了李沉萧今夜带着弓箭。
      “这么好学啊?”
      李沉萧说着解下马鞍上的弓递给赵翎。
      赵翎接过去,好奇地抚摸着弓身。
      李沉萧拉过她的手,解下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套在她的拇指上。
      “果然大了不少。”
      “这是什么?”
      “扳指,保护拉弦的手指。”
      赵翎说着解下绾发的红色细绳缠在那扳指上,“这样就正好!”
      两人相视一笑。
      李沉萧又递给她箭,然后便走到她身后,将赵翎拢在怀中,握着她的手与她一同举起弓来。赵翎高挑纤瘦,李沉萧还要比她高上半个头,他握着她的双手搭箭拉弓,两人仿佛合二为一,连呼吸都在一同频率。
      “看着那棵树的树干,瞄准了便松手。”
      面前的树大抵有十丈远,即便树干高大粗壮,想要射中也不是易事。赵翎屏息凝神注视着箭头与前方,她倏地松开手,箭矢如脱缰的野马般一冲而出,一头扎进树干中。
      李沉萧见此放下了手,站在一旁给她递箭。
      “看来你学射箭应该要比学骑马容易很多。”
      赵翎压不住喜悦地淡淡一笑,接过他手上的箭矢搭弓扣弦。
      这次她瞄准的时间很短,弓弦刚一拉开箭便离弦而出,直直地插在刚才那支箭的上方。
      李沉萧不免震惊,这个距离和深度竟能一箭射入,她的天赋绝对异于常人。
      “再来。”
      赵翎又射一箭,这次箭矢又落在了上一支箭的上方,与刚才几乎同样的距离。
      李沉萧这下不得不服。
      “你还让我教你,恐怕再过几天你就能当我的老师了。”
      赵翎扬起嘴角一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她说着又射出一箭,四支箭从上到下直直地排列着,按照不同的力度等差入木几分,叫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初学者的手笔。
      赵翎又抬起弓试着去射那风中晃动的细细的枝桠,她松开手,依旧是箭无虚发。
      她回过头去,李沉萧正满怀赞赏地看着她。
      赵翎开心地笑着,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仿佛春日的暖阳,照亮了这寂寥无边的长夜。

      围猎的第七天夜晚,鹿鸣山迎来了一位尊贵无比的客人——太子李佑。
      主帐中,太子席上座,众多将士共聚一堂,分两列面对而坐。彭广和李沉萧分别于主位下的两张头把交椅对立而坐,韩铭坐在李沉萧身边,而刘节则坐在彭广那一侧,依次下去是彭轩与军中其他的将领,墨然与燕尘也在其中。
      军中不比宫里讲究,太子带来帝后的慰问,赐下酒肉,宴席便吵吵嚷嚷地开始了。
      几杯温酒下肚,刘节与彭广都喝得面红耳赤,李沉萧与韩铭倒是稍有克制,可也架不住对面不断劝酒。
      “难得我们几军将领聚在一起,又有太子殿下亲临慰问,今日必要喝个尽兴,干!”
      彭广喝到兴头上,回忆起了年轻时候的东南海战。遥想当年傲立江洋浪头,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多年过去,只余皱纹华发,早已不复当年激昂澎湃。他说到此处不禁有些伤感,刘节亦生出同情,在李沉萧和韩铭威名显赫之前,他与彭广也曾是一代天骄。
      李沉萧主动敬了彭广一杯,韩铭亦举起酒杯同敬。
      彭广一干而尽,眼神复杂地望着李沉萧。他既有皇后爱怜,又是个百年难遇的将帅之才,年纪轻轻屡立汗马功劳,在朝中风头无两,若他骄奢倨傲、目中无人倒也罢了,偏偏他又做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
      彭广看到他,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他既佩服李沉萧少年英才,又难以宽宏地说服自己对他没有半分妒忌。
      他再次提杯饮酒,说到了几年前的穆伊之战。
      永宁二十年二月,趁大寅连年征战兵疲马累之际,穆伊突然再次大举进攻,跨过岭北,穿过暮云关,直攻海东。李沉萧作为主帅率军迎敌于海东,经过三个多月的鏖战,终于将穆伊的攻势终止在定西。双方严阵以待,一年期间发生了多次大大小小的战争,终于在永宁二十年冬将穆伊击退回海东以外,并在次年开春前主动出击,趁河水冻结,牧草荒芜之时,攻破穆伊的防线,直到五月,穆伊彻底退出了暮云外,仓皇逃离岭北。
      此战穆伊伤亡惨重,不得已向寅朝低头求和,李沉萧也因此名声大噪。
      彭广不住地夸赞着李沉萧,称其头角峥嵘,年少有为,他言辞恳切,也不知有几分真心。须臾他突然将话锋一转,横眉皱起地谈起了穆伊人的残忍可恶。
      “他们吃不起饭,就要来抢我们的地!我听说他们那个布鲁喜欢拿人的头骨盛酒,甚至还剥下人皮制成鼓来击打,茹毛饮血,荒唐至极!”
      彭轩接过话头,附和道,“那般恶劣之地出生的人,自然是血脉肮脏,生性狡诈残暴。”
      寅朝与穆伊世代交恶,在场许多将士听闻此话都纷纷加入,热血沸腾地控诉着穆伊人的恶行,仿佛恨不得下一秒便提剑挥杀。
      墨然听着他们热烈的讨伐,只默默喝酒。
      谁知彭轩忽然扭头戏谑道,“墨校尉,你说是不是呢?”
      刹那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墨然,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包括太子。
      李沉萧皱了皱眉。
      这刺眼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墨然放下酒杯,走到营帐中央,向太子下跪,不卑不亢道:“臣以为,只要心向大寅,流着什么样的血,并不重要。”
      彭轩冷笑一声,“是吗?我可听说,墨校尉对自己手下的将士毫不留情,可是不知道这么多次与穆伊交战,墨校尉在战场上杀了几个穆伊人?”
      这并不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可作为镇北军寒铁营统领的墨然却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恰让彭轩以为抓住了良机,接着质问道:
      “你一次都没参与过穆伊之战,难道不就是因为你身上流着一半穆伊人的血吗?”
      彭轩话音刚落,李沉萧便转过头盯着他,眼含怒意,“彭将军可真是厉害,连我手底下的人都被你查得干干净净!”
      他虽然安坐在原地,然而威压却波及整个营帐。
      彭轩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和气劝道,“李将军别见怪,大家都是为了大寅。”
      “是吗?”李沉萧怒极反笑,“你当着众位将士的面笑脸盈盈地提起我们与穆伊的血战,是怎么个为了大寅好!彭公子问了那么多问题,我倒想问你一句,你可曾参与过当年与穆伊的战争?莫说与穆伊打,就算是普通的攻防战,你又参与过几回?你听过角声漫天,刀枪争鸣吗?你见过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吗?你知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吗?你当然不知道!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训练就哭爹喊娘,才会对自己的同僚明枪暗箭、小肚鸡肠,才能在这里面不改色地高谈阔论,说这些无耻的话!”
      李沉萧一番激烈的言辞,慷慨激昂,说的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彭轩看,看得他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眼见局面难看,彭广赶紧出言替他辩解,“小儿狂妄无知,还请诸位海涵。”
      李沉萧冷哼一声,“墨然在我还未入军营时便已参军,几次死里逃生,不管他流的是哪里的血,他身上的伤都是为护大寅而留,岂容他人随意中伤!”
      他抬头盯了彭广一眼,“彭将军,将士们的心不是石头做的,经不起反复磋磨。”
      彭广自知理亏,微微颔首,瞪了彭轩一眼。彭轩心虚地低下头去。
      见帐中氛围冷滞,太子这才出声,“众位将士都是我大寅的功臣,若因一些小事而彼此中伤,实在教孤伤心。大寅疆域辽阔,驻守的军队虽分散四方,却同样共守一片土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当与子同袍、与子偕作,岂能因争一时的长短而伤了彼此的和气?”
      他话音一毕,营帐中的将士纷纷站起身来,齐刷刷地弯腰向太子请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春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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