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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猎(二) 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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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傍晚,身着青甲的军队出现在青红交界的夕阳尽头,乌泱泱的三军将士踏马而至,是韩铭到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弟弟韩钺,和一个赵翎朝思暮想却未曾预料的人——星落。
“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的!”
刚刚结束与好姐妹的重逢,赵翎回到了李沉萧的帐中,故作嗔怒地质问他。
李沉萧放下手中的书,笑了笑,“那两个小孩子整天腻在一起,刀割都分不开,我瞧着只要韩钺在,就算是刀山火海你那妹妹都会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赵翎欣慰一笑,“她比我勇敢。”
李沉萧看着她道,“你想不想也勇敢一回?”
赵翎疑惑地望向他,只见李沉萧的嘴角浮起一抹难以琢磨的笑。
春天的夜晚月明星稀,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营帐中进入了安睡的梦乡,只有些许守卫还在拿着枪左右巡逻。
李沉萧拉着赵翎跑了出来,借着夜色的掩护躲过了巡逻的守卫,顺利来到了马厩中。他翻身上马,然后伸出手来,这次赵翎犹豫了一下,然后便搭上了他的手,一跃而上。
“抱紧了。”
李沉萧说完便是一声“驾”,穿过重重的营帐奔驰而出。
守卫的士兵被吓得纷纷朝他看去,待认出了他之后也是不明所以。
赵翎死死地抱住李沉萧的腰,半身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一秒也不敢睁开眼睛。
“到了。”
直到耳边的风不再疾驰,赵翎才慢慢睁开眼睛。
“怎么样,没那么吓人吧。”
赵翎轻轻舒了一口长气,“好几次我都以为我快被抖得飞出去了。”
李沉萧笑道,“不会的,你差点把我勒得撅过去了。”
这里远离营帐,周围是一片起伏的草地,不远处的树林中不时传出鸣鸟叫唤,大地静谧而吵闹,莹润的月亮使夜色蒙上一层湛蓝的屏障。
李沉萧翻身下马,赵翎失了倚靠,瞬间慌了神。
“我先牵着你走一走。”
赵翎稳住心神,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为何,一骑马便会手脚发凉,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有某种恐惧深深地烙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李沉萧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别人牵马。
“还怕吗?”
赵翎摇了摇头,可看她那紧锁的眉头和死咬着的嘴唇的样子便知此话不真。
李沉萧背过身去偷笑。
他的表情没能逃过赵翎的眼睛,她扬起长长的袖子朝他甩去。
“你笑什么!”
李沉萧转过头来狡辩,“我可没笑!”
说话间,他望向赵翎的目光忽然一怔。
“怎么了?”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袖子,赵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只用了一只手牵缰绳。
“不错嘛,看来得多惹你生气才好,你一生气,什么恐惧都忘了。”
“好好,看来我还得多谢将军了。”
“姑娘不用客气,这是在下的强项。”
赵翎瞪了他一眼,然后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两人这般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在月下前行,微风缓缓吹过,林中虫鸣鸟叫,马蹄踏着松软的芳草和泥土向青山走去,一时仿佛时间停滞,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欸,你做什么?”
李沉萧忽然翻身上马,将赵翎搂在身前,拉着她的手。
看着怀中人不自觉地紧紧缩成一团的样子,李沉萧道,“这样太慢了,得学到什么时候,你把眼睛睁开,我带你感受一下。”
他说罢只听一声“驾”,马儿瞬间奔驰而出,赵翎僵硬地拉着缰绳,身体忍不住地后倾。
“别怕。”
李沉萧紧紧靠着赵翎,将头贴近她的耳边,他伸出手来将赵翎环在怀中,双手覆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与她共执缰绳。赵翎僵直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她这才慢慢地意识到前方不断变换的广阔景色,还有耳边呼啸而过的微凉的风。
一连几个晚上,他们都这样奇怪地偷偷跑出来,像私奔那样逃到远离人群的草地上。赵翎的
骑术越来越好,她已经可以在没有李沉萧的情况下独自上马缓缓前行了。
李沉萧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毕竟他骑的这匹马颇为倨傲,在被他降住之前常将人抖落下去,直到赵翎独自骑着它绕着李沉萧转圈炫耀,他才安下心来。
“不错嘛,看来它挺喜欢你的。”
李沉萧指了指马,赵翎俯下身去抚了抚它的鬃毛,“它叫什么名字?”
“追云,跟了我五年,可有性格了。”
赵翎笑了笑,“随你。”
李沉萧笑着回道,“也随你。”
赵翎笑着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骑着追云朝外走。
李沉萧跟了上去,趁马和人都没注意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追云一声嘶号立马奔驰而去,赵翎控制不住地长“啊”一声。
李沉萧一脸得逞的坏笑。
追云驮着她向前疾驰,明明还身处广阔的草原,赵翎却总觉得快要和面前的青山撞个满怀。
额间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她拼命稳住心神,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即便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像是下了一场暴雨,耳边还有雷声轰鸣。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这都是假的——她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从微颤的指尖开始,拉紧了手中的缰绳,感受着自己与追云的同步跃动,直到彻底将恐惧赶出身体。
赵翎猛然一拉缰绳,追云前腿离地骤然跃起,长嘶一声。
远处的李沉萧心中一惊。
随着嘶鸣声落,追云稳稳落地,赵翎扬起缰绳调转方向朝李沉萧奔去。
李沉萧这才送了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成肆意的笑容。
赵翎策马奔驰,准确地停在李沉萧身旁,随后利落地翻身下马。
“我还以为······”
他话音未落,赵翎便突然出手“袭击”,刚刚还温情打趣的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她出手不似初见时狠辣,但依旧快拳快脚、招招到肉,使得李沉萧不得不认真动手防范。两人见招拆招,风行雷厉,看似雷声大,实则雨点小,都没使出全力,半真半假地你来我往。
僵持之间,李沉萧找准机会,忽地一绊赵翎的腿,两人本就彼此纠缠,这下子更是齐齐翻了船,一同跌倒在草地上。
李沉萧扭转身体,护着赵翎,率先着地,随后环着她一同从山包滚落到平地。
两个人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草痕和泥渍,此刻均松开手瘫倒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沉萧扭头看着赵翎,她亦转过头来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今夜月昏星繁,漫天的繁星犹如璀璨的明珠镶满了夜空,耀眼迷人。李沉萧靠在赵翎身边,两人打完一架之后便悠然自得地张开手臂,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一旁的追云摇着马尾巴低头吃草。
“你还真是有仇必报。”
李沉萧双手枕着头,慢悠悠地抖着二郎腿。
“谁让你欺负我的。”
“嘿,是谁让我教她骑马射箭的?”
赵翎嘴角扬起笑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李沉萧看了一眼赵翎,笑了一声,“好,明天晚上可别求着我带你出来。”
“行,你到时候可别眼巴巴地跟着我。”
赵翎嫣然一笑,偏回头去,忽地看到天上划过一道蓝色的光痕。
“你刚刚看到了吗,有道光一闪而过,就像是有颗星星坠落了一样!”
“看到了,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美很特别吗?”
很美很特别?李沉萧倒是很少听人这样说,从前多是见司天台的那些人东拉西扯,什么天象有异、什么灾星降临,他站在一旁不以为然。这星空真有那么多玄机吗?其实或许就像它展示的那样,只是美丽罢了。
“你听说过彗星吗?也像刚才那颗星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只是更闪耀更持久。”
“我知道,《淮南子》中记载: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至氾而水,至共头而坠,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
“你还觉得美吗?”
赵翎反问道,“为何不觉得,若纣王真如历史上记载的那样骄奢暴虐,那殷商覆灭便是众望所归,只在早晚而已,何以怪在彗星上?”
“你说得对,星星终归只是星星而已。”李沉萧笑着道,“我先前以为你读书只是打发时间,没曾想你竟有这般见解。”
赵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哪有什么见解,只是无奈罢了。我翻来覆去看了许多史书,却都只看到了历史的重复。得利者代代相传,穷苦者不得翻身,至王朝末年内忧外患,百姓被逼的走投无路,僵化的格局才有可能打破,可随后又是胜者挥霍天下,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待天下人忍无可忍,才又揭竿而起,一遍又一遍,反复无常。”
她的声音低沉,温柔而寡淡,像是在说一桩千百年前的往事。
李沉萧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从来如此。”
他仰面朝天,眼神黯淡,似乎是在逃避些什么。
“从来如此,便都对吗?人人都想往高处走,却从不顾念脚下血流成河,且一朝得势,便妄想千秋万代,焉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沉萧惊起,“你不要命了,在这里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即便她的声音很轻,即便他们都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李沉萧还是不自觉地望向了远处营帐的那点点微光。
那里的火光短暂,远比不过天上的点点繁星,却离他们很近很近。
赵翎看着他,平静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分歧,你会杀了我吗?”
“什么?”李沉萧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你别胡说八道了。”
赵翎望着眼前漫天的繁星,缓缓道,“你看这浩瀚无垠的夜空,人的一生在日月星辰面前也如流星,只是一瞬罢了。或许千百年以后,我的问题依旧没有解答,历史还是这般不断地重复,直到我们都彻底毁灭。”
草地上微风轻起,李沉萧呆滞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说罢笑了笑,“我是不是太兴奋了,竟然奇奇怪怪地说了这么多。”
李沉萧终于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复又怔了半晌,点了点头,“是啊,或许是刚刚学会了骑马,太过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