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春猎(一) 鹿鸣山 ...
-
一场一场细润的春雨送走了寒冬,海棠花再度盛开,沉寂许久的园子久违地绽放生机。
开春后,李沉萧收到了鹿鸣山春猎的帖子。
因为过去多年战事吃紧,李沉萧对鹿鸣山春猎的记忆还停留在初入军营的时候。
他将此事告诉赵翎,脸上不禁多出几分愉悦,“你记得你曾说过,常梦到自己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这下子你可以实现你的梦了。”
赵翎从未出过远门,却常常梦到广袤无垠的青绿草原,远处的雪山巍峨浩大,她骑着马在风中奔袭,她看到一条蜿蜒流转的江水,夜幕之时一轮圆月倒映其中,涟漪荡漾。
所以当李沉萧告诉她要带她一同去春猎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终于能从这方宅院中跳出去喘一口气,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让她感到无比舒畅。
这是赵翎第一次出远门,她坐在马车里,门帘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乃至于她开始动起克服恐惧学习骑马的心思。
鹿鸣山在平昌的东南方向,到了那里便离江南不远了。
她思及此便想到了星落,除夕之后她们就没再见面了,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是否还天天和韩钺腻在一起,是否还会想起年少时侯府绣户的无忧时光。
一天傍晚的时候,余晖洒满了大地,车马行至潇水江岸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望着桔红色的宽广江面。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她会流去哪里?”
李沉萧望着悄然站在他身侧的赵翎,答道:“东海。”
蜿蜒曲折的江面波光粼粼,已不像在上游那般横冲直撞,只是静静地流淌向前。
赵翎望向江水流来的地方,只见远处似乎有一方小岛在江中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
李沉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答道,“是天渠,你看到的是多年前修建的水坝,既可疏水亦可堵水,配合南北两渠,能让江流改航换道。”
“改航换道……以人力改变江河的流向?”
“不错。”李沉萧点了点头。
赵翎看向那巧夺天工的神奇工程,心中震撼不已。
原来渺小的凡人,也有能拥有变更天地的力量。
温柔的江风迎面而来,赵翎闭上了眼睛,她会永远记得此刻的感觉。
周遭的山和树越来越绿,风中看不见的沙尘也逐渐落为土,如眼前无尽的绿意般叫人神清气爽。
从西向东奔波许久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鹿鸣山脚下。
寅朝高祖骁勇善战,凭着一柄长枪打下江山,所以自大寅开国以来,每三年都会在此处举行一次春猎,一来告慰祖宗,二来警戒后世子孙居安思危。
只是后来时过境迁,都城北移,春猎中逐渐没了皇族的踪影,变成了各地武将交流切磋的盛会。
待行至鹿鸣山时已是黄昏,安营扎寨的营地早已扎下一片连绵的帐篷,上面绣着两种不同的蓝色海浪波纹,一看便知是远东军和宁东军的营帐。
李沉萧下令在他们的旁边安营,不多时,镇北军和定北军的帐篷也已扎好。
赵翎以李沉萧贴身侍女的身份随行,不可避免地与他同处一间营帐。
“你这样带着我,会有人议论你吗?”
李沉萧笑了笑,“这种事见怪不怪,莫说围猎,就算是战时打仗,不少将领的营帐中都有几个姬妾为伴。”
赵翎看向他,“那你呢?将军从前围猎打仗也会找女子相伴吗?”
李沉萧搂过她来,“当然了,每晚一个。”
赵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一脚踹开他。
等到第二天清晨时,征南军统帅刘节也率军而至,李沉萧和彭广一同前去迎接他,三人寒暄了几句,看起来其乐融融。
“现在就差韩将军了,也不知道他磨蹭到哪儿了。”
彭广拍着刘节的肩膀玩笑道,说完两人便一起看向李沉萧,谁都知道他与韩铭走得近。
“大将军不便离开,韩铭一个人率领三个军的将士自然走得慢些,不过最迟明天也就到了。”
能够参与春猎的都是各军精挑细选的精锐,若能在其中脱颖而出得到上位者的青睐,金钱赏赐都是其次,日后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才最要紧。
“既然这样,咱们也不等他们了。昨晚那几只大鹰鹃吵得我头疼,不如今天就先射几只鸟开开胃。”
“韩将军没来,咱们几个就先开弓,不好吧。”刘节笑了笑,他可谁也不愿意得罪。
“谁说要咱们几个开弓了?”彭广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与他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便跑了过来。
“犬子彭轩,特地带他来见见世面。”
这个人李沉萧有几分印象,当年彭广特地托付李沉萧将他送进寒铁营历练,只是没过多久就又调回了远东军。
彭轩的年纪差不了李沉萧多少,然而看起来却还未摆脱少年的稚嫩,他拱手抱拳,“见过两位将军。”
刘节笑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彭轩笑了笑,转而向李沉萧道,“不知寒铁营的都尉墨然可随将军来了?”
李沉萧皱了皱眉,看向不远处的墨然,“来了,不过墨然如今已升为昭武校尉。”
他的眼神盯得彭轩心里发怵,不自然地眼神飘忽,忙道,“不瞒将军,我曾在寒铁营受过墨然校尉的指导,如今好不容易再相遇,自然是想与他较量一番。”
李沉萧没忍住勾起嘴角一笑,“好啊。”
他说着叫墨然带了三个会骑射的好手来,彭广和刘节也各派了相同的人马围聚在猎场中间。
“一个时辰,谁射下的鸟最多,谁胜。”
随着一声号令,十二个人手持弓箭、脚踏骏马如般猎豹般窜出,在起伏的草地里狂奔,只为射下那无辜的盘旋的飞鸟。
赵翎与燕尘并肩站在猎场旁边,看着几人互相别马搭弓,你争我赶。
燕尘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挽着弓箭,额间冷汗直流,看起来十分紧张。
“燕大人,你怎么了?”赵翎开口问道。
“赵姑娘你不知道,这个彭轩和墨然有过节。”
当年彭轩还是个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彭广为了磨练他就将他送去千里外的寒铁营训练。此时墨然虽然年轻,却已是寒铁营都尉,而彭轩仅仅只是个普通士兵。墨然练兵苛刻,彭轩受不了他的严格,当众顶撞,结果被墨然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扒了裤子打军棍。后来彭轩被彭广调去了远东军,才不到四年就封了明远将军。
原来如此,赵翎心下了然,怪不得刚才燕尘想要代替墨然去狩猎,原来是害怕彭轩公报私仇。
“你和墨然的感情真好。”
燕尘笑了笑,“生死之交。”
猎场上,墨然已射下一只乌鸦和一只游隼,正奔驰着弯弓描准天上盘旋的苍鹰。
彭轩跟在他身后,亦拉开弓箭对准墨然的方向。
年少时墨然对他的侮辱他一直怀恨在心,如今终于有了机会报复,彭轩绝不会放过。
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射杀墨然,转而调转箭矢对准他骑在身下的马。
彭轩骑射不佳,抖着瞄了许久才放开手,箭矢如脱缰骏马般飞逝而出,他兴奋地盯着箭头,脑中想象着墨然摔下马时的模样。他最好是摔成残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还不待他笑开,载着他满腔恨意的箭矢才飞出不过数米就被另一支横空飞出的箭打落在地。
彭轩脸色勃然大变,惊怒地看向箭来的方向,只见那方长弓竖立,弓弦弹晃,执弓人燕尘挺拔如松立于马上,还维持着刚才放箭的姿势。
他放下弓来,微微一笑,“彭公子,拉弓要长眼呀。”
彭轩自知理亏,冷哼一声驾马离开。
坐在猎台上的三位元帅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
“李将军,你手下这人怎么一点规矩也不讲?就这么拿着弓骑马冲进去了?”
彭广笑哈哈地对着李沉萧道,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仿佛两人是熟识多年的好兄弟,彼此开着玩笑。
李沉萧附和一笑,并不看他,只答,“他跟着我久了,随我。”
随着尾音一落,李沉萧很自然地扭头看向彭广,一只手握在了他的手上。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出了声。
“哈哈哈,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