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水》沈茗雪

24、春日宴（二）

　　春日宴上，京中闺秀齐聚一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品茶赏花，谈笑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宴席在京中常有，但今日是丹阳公主做东，这些千金小姐们表面上风平浪静，可私下里却铆足了劲想要一枝独秀。
　　“柳姐姐！真是好久不见。”
　　“白妹妹。”
　　“舅舅最近可还好？”
　　“都好都好！”
　　开口寒暄的这两人是表姐妹，身姿高挑纤瘦的名叫柳黛，是户部侍郎柳江元的长女，而另一位秀美灵动的则是白琳霜的异母妹妹，白秀盈。
　　柳黛装模做样地张望了一眼，“咦，怎么没见你家那个姐姐？”
　　听到她，白秀盈亮丽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刻薄起来。
　　她瞥了一眼角落的络石藤下，独自一人格格不入站着的白琳霜。
　　“她啊，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躲着呢。”
　　言下之意，便是嫌她丢人显眼。
　　柳黛捏着手帕轻笑一声。
　　顺着她的目光，她自然也看到了白琳霜。
　　“她怎么又惹上你了？”
　　白秀盈哼了一声，“她哪里敢惹我，只是我见了她便不爽，她总摆出一副柔弱大度的样子，搞得跟谁欠了她似的。”
　　“来，消消气。”
　　柳黛替她端了碗茶。
　　白秀盈连忙起身接过，“好姐姐，咱们不提她了好不好。”
　　“好妹妹，你想不想出口恶气？”
　　柳黛脸上浮起一抹坏笑。
　　白秀盈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凑上前来耳语几句，白秀盈先是有些惊恐，随后又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白琳霜。
　　“这样做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柳黛脸色一变，“你和姨母就是太心软了些，若是我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容她到今日？”
　　白秀盈扭头看了一眼，似是想起了母亲过去总在她耳边念叨的话。
　　“好吧。”她下定了决心，“但凭姐姐做主。”
　　柳黛微微一笑，唤了白秀盈和自己身旁的婢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面面相觑，似是有些害怕，却终是被柳黛一个眼神威逼着行礼称是。
　　说完她便起身向白琳霜走去。

　　见到柳黛向自己走来，白琳霜有些警惕地绷直了身体。
　　她与柳黛打过几次照面，这人绝非善茬，活生生一个笑面虎。
　　“白妹妹好。”
　　她一见面便装作热忱的样子拉过白琳霜的手。
　　“柳姐姐。”白琳霜屈身回礼。
　　二人年岁相当，不过几月之差，她偏就非要压过自己一头。
　　“真是许久不见，妹妹越发出落得大方别致了！”
　　白琳霜知道她话里有话，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谈什么大方？
　　“不知柳姐姐来找我是有何事？”
　　“哎呀，你瞧我都忘了！”
　　她笑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妹妹盈儿想要几枝桃花。”
　　“桃花？”
　　白琳霜说着望向了白秀盈所在的方向，她正扭过头来心虚地瞧。
　　“是啊！”柳黛说着神秘兮兮地凑近低声道，“今日宴会，大家都带了礼物来献给丹阳公主，你妹妹她心粗，压根儿没想到这事儿，现下急得团团转呢。如今也没时间再备礼了，刚巧我听说，丹阳公主最爱桃花。”
　　白琳霜有些紧张地攥着手指。
　　“可是眼下要去哪里折桃花？”
　　柳黛听罢笑了笑，“妹妹第一次来这里，有所不知，畅春园后院有一条浅溪，沿岸种了一路的桃花，此刻开得正好。”
　　白琳霜面露难色，“可这……”
　　“妹妹，”柳黛低声道，“我知道你和秀盈的关系不大亲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帮一帮她，不也是帮你自己吗？”
　　从小到大，她不知明里暗里帮过这个妹妹多少次，可别说与自己亲近，就是一句感激也不会有。
　　见她仍在纠结，柳黛继续道，“就算不为了她，难道妹妹就不想想自己吗？如果到时候就你们白家没有献礼，岂不尴尬？”
　　她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让人忍不住后退又难以回避。
　　“好吧。”
　　柳黛笑着拉过她的手，“这样就对了。”

　　望着白琳霜走向后院，柳黛徐徐落座，她脸上带着笑意，对白秀盈道，“妹妹就等着看好戏吧。”
　　白秀盈点头应是，笑得有些不太自然。
　　“对了，怎么不见丹阳公主？”
　　白秀盈也抬头望了望四周，“许是太忙了吧。”
　　“你瞧瞧那边。”
　　顺着柳黛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橘衣少女正热烈地对着两个女子谈些什么。
　　“这郭袖也真是不害臊，成天跟在杨家姐妹身后，人家才懒得搭理她。”
　　白秀盈凑过去，低声道，“我看呐，她八成是想巴结丹阳公主。”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京城里谁不知道她爱慕宁王殿下，怕是整天都在做着美梦呢。”
　　柳黛哼了一声，不屑道，“就凭她？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真是痴心妄想。”
　　郭袖也瞥到了这两股不善的目光。
　　可她并不在乎。
　　京城里爱嚼舌根的人多了，无不都是些没本事的蠢货，见不得别人好，只敢藏在背后过两句嘴瘾。
　　她才不在乎！
　　“依姐姐，你上次说的那幅画可真是了不得，那山水就跟真的一样！”
　　回忆起来她说得是哪一幅，杨依笑了笑，点了点头，“江畔山林青翠，阁楼庭院若隐若现，江水波涛荡漾，扁舟游于无边的浪潮之上，的确意境引人。”
　　杨依一长段感悟脱口而出，郭袖有些尴尬。
　　她并不懂这些书画，可为了跟她们有话聊，只得硬着头皮接话。
　　一旁的杨若敏锐地察觉出这一丝窘态，开口解围道，“你要是有兴趣，我回头差人送几本画集去你府上，看得多了，或许便豁然开朗了。”
　　“诶！”郭袖笑着连声应下。
　　杨若说着站起身，“妹妹，我想先与姐姐去院子后面走走。”
　　郭袖连忙笑答，“好啊好啊！那便等两位姐姐回来我们再接着聊！”
　　杨若说着便挽起杨依的手，与郭袖相互颔首致意后朝后院走去。
　　她们一走，郭袖的脸便匆忙变了颜色。
　　她蛾眉一皱，又气又恼，转身瞪着一直在背后悄悄打量她的白秀盈和柳黛，那二人见她脸色不善，很快便心虚地低下头去。
　　见郭袖回过头去，柳黛才低声道，“她也真是奇怪，非要铁了心嫁给宁王。我看呐，那宁王也没什么好，他驻守在平昌那个偏远荒凉的地方，打起仗来只怕是几年都不归家。嫁给他除了得一个好听的名分，什么也图不了。”
　　白秀盈害怕地提醒道，“姐姐小声些，宁王殿下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被人听去了可怎么得了！”
　　柳黛不屑一顾道，“怕什么，他又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况且闲话罢了，谁能管得了。”
　　白秀盈年纪小，不似她表姐那般无所畏惧，她手里紧攥着手帕，心里还记挂着离去的白琳霜，生怕她将事情闹大。

　　畅春园后院有一条窄窄的小溪，掉落的桃李花瓣如细雪般坠入溪中，随着水流缓缓而动。
　　“姐姐最近似乎有心事？”
　　杨依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你还真是心细。”
　　她并没有否认。
　　杨若笑了笑，“我们一同长大，天天都待在一起，我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些旧事罢了。”
　　她叹了口气。
　　姐姐不说，杨若也知道，是与右将军之子彭轩的婚约。
　　前几日她才听到过丫鬟婆子们的碎语，说是父亲提到了这事儿，姐姐不知说了什么，惹他发了好大的火。
　　“姐姐，我听说，彭轩将军少年有为、气宇轩昂，这桩婚未必是一件坏事呀。”
　　杨依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若儿是想安慰自己。
　　许多年前，阖宫夜宴，她以一首“锦衣华冠戴，昂首阔步行，览尽重山小，妄觉与天齐。”讥讽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叫那嚣张的周相之子抬不起头，也令陛下与皇后刮目相看。
　　那时她是父亲的骄傲。
　　如今父亲却说她读书读得昏了头。
　　“你说，难道除了嫁人生育，我就没有别的价值了吗？”
　　“姐姐......”
　　杨若忧心地望向姐姐，拉起她的手。
　　“我只是感叹，自己就像笼中的鸟，连以后要挪去哪个笼子，都由不得自己。”
　　杨若心疼地望着姐姐，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随着年岁渐长，姐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她似乎与这世间隔起一道厚厚的高墙，难以融入。
　　杨依苦笑着，摇了摇头，回握她的手，忍住哽咽道，“不说这些了，咱们回去吧。”
　　她们往前走了不过几十步，便见一位穿着浅蓝色罗衫的女子正艰难地在溪沟里挣扎。
　　两人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随后便心有灵犀地快步走上前来。
　　“把手给我吧。”
　　白琳霜抬起头来，便见杨若右手抱着树干，左手拽着杨依，而后者正屈膝探出身子，向她伸出手来。
　　白琳霜顿感鼻头一酸，将手伸去。
　　姐妹二人合力将她拉了上来。
　　白琳霜素日听闻杨家姐妹温婉良善，可仅有的几次照面，也只能远远伫立一旁，望着她们被众人环绕的身影。不想今日遭人戏弄，竟从这两位京中红人身上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多谢两位姐姐相救！”
　　她激动地屈下双膝，想要磕头报答，姐妹俩连忙拦住。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怀，只是妹妹今后走路定要小心些才好。”
　　白琳霜苦笑，她是需要小心些，可是并非路不平，而是人心难测。
　　她原以为白秀盈和柳黛不过只是刁难她去折花罢了，没想到竟然会打发侍女来将她推下水去，让她狼狈难堪。
　　“妹妹怎么了？”
　　杨依见她出神，还以为她是受到了惊吓。
　　“嗯？”白琳霜回过神来，正想开口，却见她们的后方乌泱泱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人金钗玉镯，雍容华贵，步步行来锵金戛玉，正是这座园子的主人——丹阳公主李丽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