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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日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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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三月,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京中桃李遍地,畅春园亦是百花争艳,新绿缠枝,一片生机勃勃的盛景。
丹阳公主执一团扇漫步于园间的石子路上,慢悠悠地在身后奴仆的拥簇下闲庭信步,一边走一边听身旁的仆从汇报。
“殿下,给城中各家小姐的请帖已经送出去了,园里的桌椅摆件也都装饰好了,点心食材厨房那边都列好了表,只等公主过目呢!”
丹阳点了点头,“你看着办便是,这些小事不必一一回我。”
她说着便见身侧的粉芍药花蕊上停着一只黄色的蝴蝶,正呆呆地吮吸着花蜜。
丹阳公主轻轻凑近,抬起手上的团扇,忽地扑了下去。
那黄色的蝴蝶翅膀一闪,倏地便飞到了枝头之上。
丹阳抬头望去,感慨道,“今年的花开得可真早。”
旁边的人立马恭维道:“都是借了公主的福。”
收到公主府送来的请帖时,郭袖正对镜点绛唇。
“小姐真是风华绝代,连牡丹见了都要羞呢!”
听到侍女莺儿的话,郭袖嫣然一笑,“少贫嘴。”
她说完接着对镜摆弄耳后的金簪。
郭袖的父亲是当朝工部尚书郭安,母亲则是忠勇侯爱女王芦,她自小便被捧为尚书府的掌上明珠,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有一事多年深埋心底,还未得之。
那是多年前的中秋夜宴,帝后恩准朝臣携家眷入宫同庆,年纪尚小的郭袖不熟识宫中的路,加之夜黑风高,不知怎的竟然跌入羲云宫后的瑶华池中去了,在她挣扎之时,一个少年跳入水中将她救了起来。后来郭袖才知道,那个人竟然是后来的宁王殿下——李沉萧。
自那以后,她便芳心暗许,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王妃。
“皇后娘娘是宁王殿下的姨母,而丹阳公主最得娘娘宠爱,她此次设宴必然是应了皇后娘娘的意思,要给宁王殿下选妃呢。”
郭袖自小与京中各家小姐交好,宫里稍有风吹草动她便能很快悉知,如今丹阳公主的动作更是不言而喻。
“你快去,打发人把那幅江帆楼阁图包好送到杨相府上,记得一定送至依姐姐手上!”
莺儿连忙应声而出。
郭袖望着镜中的自己,沉浸在欢喜与期盼之中。
左丞相杨旭章是寒门学子,科举出身,靠着一身才学一路高歌猛进,在世家林立的京中位极人臣。他有许多儿女,其中最叫人难忘的,便是名扬京城的一对姐妹花。
妹妹杨若秀外慧中,不仅身姿亭亭玉立,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姐姐杨依更是了不得,从小擅读诗书,曾以一首《如梦令》名动京师,成为远近闻名的才女。
两人虽不是一母所出,可自小便亲密无间、难舍难分,颇得父亲喜爱。
郭袖的画送来时,杨依正倚着窗棂发呆。
侍女捧着画来找她,她只是懒懒看了一眼,便道,“放着吧。”
郭袖迷恋宁王这事,京中闺秀多有所知,杨依也明白她的心思,否则一个对画一窍不通的人也不会几次三番来投其所好。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郭袖会对一个几乎不曾见过的人情有独钟,她也难以理解,女子为何非要嫁人不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她一想到便觉得喘不过气。
小时候随父亲上街,有个衣衫褴褛的道人非缠着要给他算命。父亲给了他二十文钱只当打发骗子,那人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喜道,“老爷德才兼备,日后必当蒸蒸日上、平步青云呐!”
父亲被他哄得哈哈大笑,又掏了二十文让他给自己看看。那算命的拉过她的手,不露声色地皱了眉头,半晌,又回过头去对着父亲欣喜道:“女公子天资聪颖,博学早慧,实乃举世罕见呐!”
只是那时的她不明白,为何一件好事,却让那人皱起了眉头。
本以为这便罢了,谁料父亲笑呵呵地拉着她走出好远,那算命人竟还追了上来,蹲下身对着她低声道:“杨姑娘,你聪明过人,固然是好,只是……慧极必伤呐!”
她原本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其中语句更是早已记不清了,只不过近来春雨绵绵,她总在深夜梦见这个场景,尤其是那道人在他们走后站在原地的纠结不安,让她感觉他并未走远。
窗外花木拥簇,在微风中细细摇曳,杨依倚着窗,昏昏沉沉地又进入梦乡。
礼部郎中白秦的府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绕过丫鬟仆役的住所,推开了角落中一扇破旧的木门。
门后的院子铺满了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白琳霜掩鼻快步走过,推开院中唯一一间屋子的门。
屋外的院子十分狭窄,四面都是高墙,阳光难以照进,因此屋内更是晦暗无比。
她凭着记忆点起了一根蜡烛,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模样。
这间屋子比外面的院子更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对破旧的桌椅。
许是被烛光晃了眼睛,床上那人撑着探起头来,发出沙哑的声音——
“咳、咳……你来做什么?”
她便是白琳霜的生母周姨娘。
这里偏远又没有炭火,只靠一件旧棉袄和一床又冷又硬的破被子过冬。除夕的时候,她染上风寒大病了一场,在床上呻吟了一夜,可硬是被爆竹声盖了过去,没一个人听见。等到送饭的婆子发现她时,人早就烧糊涂了。若不是平常白琳霜待这些婆子宽厚,恐怕她早就病死过去,一命呜呼了。
“还能做什么?给你送药来。”
虽说这次周姨娘大难不死,可还是留下了病根,几个月都下不得床。
她粗暴地推开了白琳霜的手,差点将一碗药打翻在地。
“我不喝!”
她扯着沙哑的声音吼道。
白琳霜将碗放在床头,愤怒地站了起来。
“你耍什么脾气!你可知道这些药材是我费多少辛苦才求来的?”
“哼!咳咳咳——”周姨娘瞥了她一眼,“我的身子骨,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浪费那些汤药。”
白琳霜又气又恼,渐渐湿了眼眶。
她的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吃的差,住的差,就连生了病也不请大夫。她的父亲看在眼里,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母亲原是太太的陪嫁丫鬟,可在太太怀孕之时,她却与父亲好上了,太太发现后悲愤交加,生生流了一个孩子。父亲心怀愧疚,加之太太娘家在京中颇为得势,即便母亲生下孩子,也不肯多看母亲一眼,放任太太对她百般搓磨。
“你别管我。”周姨娘愤恨道,“你自己有出息才是正经事!”
“我知道!”白琳霜抹去了脸上的泪,“你不就盼着我嫁个好人家吗。”
周姨娘听见女儿的哭声,也软下心来。
“霜儿,母亲这辈子就胆大了一回,赌输了,也就这样了。”她说着看向白琳霜,“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
白琳霜停下呜咽。机会?她哪里还有机会?
太太佛口蛇心,自己一口一个娘地叫了许多年,她也只会逢场作戏般笑着应下,私底下纵容着妹妹和奴仆们对自己百般刁难。这些年京城中有名望的人家,大多都不知道白家还有这样一个女儿。
“母亲,先喝药吧。”
望着碗中的苦药,周姨娘怆然阖目,半晌后她睁开双眼,没再拒绝苦药入口。她也不是没想过一头撞死,可一想到周围人的冷眼,她便咽不下这口气。她要活着,她要睁眼看到女儿出嫁的那一天,她要亲眼看着女儿离开这个腐旧霉烂的高墙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