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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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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一转暖,李沉萧就收到了京城寄来的信。
是皇后让他回京参加她的寿宴。
按理说,他应该去的,可是一想到她的目的,李沉萧就觉得头疼。
正当李沉萧捏着信郁闷时,赵翎突然推门进来了。
“看什么呢,眉头皱成这样?”
“没什么。”李沉萧连忙把信收了起来。
赵翎穿着府里丫鬟定制的冬衣,绣着几朵大红色的梅花,她觉得俗气,李沉萧倒觉得她穿着好看。
李沉萧拉过她的手,她手上的冻疮已经结痂,看着惹人心疼。
“待会儿咱们一同上街去逛逛吧。”
赵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儿?”
李沉萧笑了一下,“你离得这么近,还听不清?”
赵翎知道他拿自己玩笑,轻哼一声,也不理他。虽然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多年,却总是拘于一隅,甚少踏足另一方天地。如今能正大光明地上街去,她难免期待。
李沉萧看在眼里,也是笑意难掩。
入冬以来,甚少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长宁街上人声鼎沸,各色摊贩行人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如今穆伊与寅朝互通商贸,许多西边来的商人都经平昌向东南流去,加之前段时日轰轰烈烈的一通剿匪,长宁街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华盛景。
赵翎看得目不暇接,李沉萧却司空见惯,毕竟平昌再如何繁华,也及不上京城十中之一。
李沉萧没带侍从,换了身常服与赵翎一同往长宁街上去,即便是他最普通的一套衣服,赵翎看着也觉得华贵非凡。
“咱们先去做几套衣服。”
“衣服?”
赵翎心里不解,他的衣服比布庄里的布都要多,何必还要去街上买?就算真缺,大可如往常一样派人去店里订下,或是请裁缝来府上听吩咐,做好了再送来便是。
见她脸上微妙的表情,李沉萧笑道,“做给你的。”
此时正值午后,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好热闹啊。”
“这几日雪停了,天又放晴,街上自然人多。”
李沉萧说着拉上赵翎的手,“可别想趁乱逃跑啊。”
他走在前面,不由分说地紧紧拉着她,温热而宽厚的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两人不由得脸颊微红。
李沉萧领着赵翎进了一家布庄,铺里布料琳琅满目,锦缎丝绸,绫罗玉绣,应有尽有。
他们刚一进门,掌柜的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李沉萧松了赵翎的手,笑道,“去吧,看看喜欢什么。”
赵翎量了身段出来,掌柜的便领着她一处一处地选。见她面子薄也不善言辞,便几乎是“扫荡”似的地将每一展柜上的布料都选出来比着她夸。
“这个呀轻薄,适合夏天穿,这个颜色衬你,等开春赏花再合适不过了!还有这个,苏州新到的料子,京城里的姑娘们抢都抢不过来呢!”
她一边夸,一边还不望在赵翎身上比划,然后对着李沉萧道,“这位爷,您看好不好看?”
李沉萧望着赵翎,微微颔首笑道,“好看。”
在把一楼“洗劫一空”后,趁着上楼的空挡,赵翎及时地止住了这位欣喜若狂的掌柜,“够了够了。”
她并非是客气,刚才挑的那些布,已经比她平生见过的样式都多了。
“这怎么能够呢?”掌柜的笑道,“一年有四季呢,季季气候各异,便是把我这个店都搬空了,也是不能够的呀!”
赵翎无奈地望向一旁闲坐喝茶的李沉萧,期盼他能劝说两句。
谁料李沉萧无视了赵翎求助的目光,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而笑着望向那掌柜的道,“掌柜的说得对,多挑些,千万别替我省银子。”
赵翎瞪了他一眼。
李沉萧心头更喜。
结账时,李沉萧特意交代了一句,“对了,这些布里头若有盈余,便比着我的身量再制一件,到时候我派人来一并取。”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称是。
回到街上,两人并肩而行。
赵翎问道,“你是不是带过别的姑娘来这儿?”
李沉萧诧异地看着她,起誓道,“天地良心,今日是我第一回来这儿。”
赵翎目光狡黠,仰头一问,“是吗?那怎么这店里从上到下都是女子,而且,不用量就知道你的身量尺寸?”
“那是从前燕尘替我在这儿做过衣裳,至于全是女子,那都是凑巧罢了。”
赵翎哼笑一声,她才不信呢。
李沉萧知道瞒不过她,不过也不会告诉她,那是他特地问过燕尘和韩铭之后,精挑细选的一间铺子。
“诶,你来看看这个。”
说话间,李沉萧跟见了宝似的,拉着赵翎狂奔几步,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铺子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翎从他手中接过,不确定道,“……糖葫芦?”
“哟,不赖嘛。”
赵翎白了他一眼,咬下一颗在嘴里嚼。李沉萧也厚颜无耻地凑上去也咬下一颗来。
真酸!赵翎酸得两眼紧闭牙齿发抖,和自己想象的味道一点也不一样。
李沉萧望着她笑,“小时候跟楚王一同偷跑出宫,跑到宫外的朱雀大街上,就被这串糖葫芦给迷住了眼,那时候还不知道使银子,那商贩找我讨钱,我便将身上戴的玉佩扔给了他。后来跑回宫里被陛下抓了个正着,挨了一阵好打,皇后娘娘替我求情,结果知道我丢了娘留下的玉佩,又是一阵好打。”
回忆起在宫里的往事,便跟口中的糖葫芦一样,酸涩中夹杂着些许甜蜜。
赵翎听他提起过几次宫中的事,想追问时,他似乎都有些抗拒,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脸上带着几分酸涩的笑意。
正回味着这味道时,一双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
李沉萧警觉地扶住赵翎的肩膀,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他的头发像鸡窝一样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同样破烂不堪,踩着草鞋的一双脚被冻得通红,一身打扮活像个疯疯癫癫的道士,尤其是配上脸上挂着的那个红彤彤的笑。
赵翎正觉得奇怪,这人便忽然对着她道:“远远望着姑娘,便见身遭白光莹莹环绕,当即便觉实非凡人,现下仔细一瞧,更是出尘脱俗,天人转世啊!”
原本还有几分不明所以,他那夸张的形容一出,直使得赵翎不由一笑。李沉萧却皱了眉头,这人油嘴滑舌,只知阿谀奉承,没有一句实在话,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他拉着赵翎的手便绕过他走。
“诶!”那道士立马伸手拦在他们身前,笑着对李沉萧道,“将军何必急着走呢,在茫茫人海中萍水相逢,是难得的缘分哪。”
李沉萧眉头一皱,他没想到这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怒道,“谁和你有缘!”
那道士嘿嘿一笑,“别急别急,小老儿不仅知道你是谁,还能通晓凡人的前世今生、过去将来。”
赵翎听他这样说,忽然来了兴趣,“真的吗?”
“当然!只需姑娘将手掌摊开。”
赵翎连忙照做。
李沉萧赶紧拦住她,“这种人就是江湖骗子,哪里会什么占卜看相,左右不过就是些奉承之话,哄你高兴。有些丢了良心的,还故弄玄虚惹你焦乱,为的就是几个钱罢了!谁能知道自己的命运,说什么话不都由着他胡扯吗。”
他话音刚落,街上忽然乱哄哄一片,人群慌忙地四处流窜。正奇怪时,忽见一马车从街那头驶来,马似乎是受了惊,拖着车疾驰,车夫握着鞭子拉着缰绳,使劲九牛二虎之力也驾驭不了这匹疯马,反倒是更让它慌乱。
突然那道士便冲向街中央,那马也一抬脚朝那处急窜,周围的人慌忙逃跑,只见一个小孩儿正背身舔着糖葫芦,丝毫没注意身后危险将至。
“小心!”
赵翎大吼一声,正欲冲向前去,那马车已然碾过。
危急之时,正是那道人抱着小孩往街边一倒,躲过一劫。只是仍旧躲闪不及,那车轮碾过那道人的腿,他倒在地上痛得表情狰狞,鲜血从伤口溢出染红了路边的残雪。
那小孩从他怀里爬了起来,看见了他鲜血淋漓的腿,被吓得怔在原地,随后撒腿就跑。
赵翎连忙上前去查看那道人的伤势。
那马车好似无事人一般,也不见停下道歉,继续推着人堆朝前驶去。
李沉萧脸色一黑,随后脚尖点地,似飞身般几步便踩过车顶,跃至马车前方停住。
他不疾不徐地转过身,阴沉着脸盯着那车夫。
车夫被他的气势惊得急忙拉住缰绳,说话也颤颤巍巍,“你,你是谁?敢拦我们家少爷的车!”
“哼,你家少爷是谁?难道不知道长宁街人多路窄,一直以来都禁行车马吗?”
车夫有些心虚,这人看起来来头不小,也不敢轻易得罪。
见人没有反应,李沉萧怒火更盛,“撞伤了人还不赶紧下车请罪,只会缩在车里当缩头乌龟吗!”
车里的人闻言冷笑一声,一柄折扇掀开了门帘。
“你是哪里来的野狗,在这里多管闲事?”
赵翎听到这话扭过头去,李沉萧这辈子恐怕也没被人这样骂过,他胆子可真大。那道人也同她一道扭过头去看热闹,嘴角微微一笑,似乎脚上的伤也无事了。
李沉萧不怒反笑,他翻身跃至车上,一把夺过车夫手上的鞭子,将他踢了下去,随后便是对着车里那位公子一顿狠抽。
那公子大惊失色,狼狈不堪地四处躲闪,嘴里大叫着:“你敢打我!啊!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得罪得起吗!啊——”
他一边威胁一边挨打,从车上滚到地上,身上一片青紫。
李沉萧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打得他嗷嗷直叫,不出半刻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嘴里只留下哀嚎和求饶。
眼见他爬也爬不动了,李沉萧扔了鞭子,一把揪起他的头发,将他拖至那道人身前。
“跪好了!道歉。”
那矜贵的公子哪里还跪得动,全凭李沉萧扯着他的头发才勉强直起身子,他哀嚎道,“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道长,小人给您磕头了!”
他重重地磕在地上,转眼便头破血流,丝毫不见方才那股神气。
“哎哟哎哟,好了好了!”
那道人见他被吓成这样,自己仿佛也吓了一跳,“若是你诚心悔悟,即便我这条腿真折了,也值当了。可若是你口是心非,就算这位公子按着你把头磕破了,也于事无补。”
那人没听懂他的深意,还以为他仍不满意,吓得全身一颤,又开始磕起头来,“道长、道长!我真的错了!”
道人叹了口气。
李沉萧踢了他一脚,不重,刚好把他踹翻在地。
“我不管你爹是谁,到了这里,就要讲这里的规矩。你今日运气好,没闹出人命,我放你一马,你自己去府衙投案。”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百姓掌声雷动,纷纷叫好,几个胆大的汉子上前按着他便往府衙送。
恶人自有恶人磨呀。
“治一人,钱权则以,治百人,法理可依,可要治千万人,又该如何是好?”
在周遭的指摘和叫骂声中,赵翎听见了他的叹息低语,微微侧头。
李沉萧蹲下身,看了看那道人的伤,“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那道人复又笑了起来,“有劳了。”
李沉萧蹲下身将他背起来,去了城中的医馆。
大夫看过后替他处理了伤处,复又到厅中找到二人谈话,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李沉萧几眼,怒道,“你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回事?天寒地冻,老人家怎么穿成这样?”他复又转向赵翎,“你也是,身为子媳也不知道好好照顾,怎么能让老人家受这么重的伤!”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误会了三人之间的关系。
李沉萧低头浅笑。
赵翎连忙否认,“大夫,您......”
大夫抬手阻止了赵翎的解释,叹了口气,“带回去好生修养着罢,日后就算好了,恐怕也要落下残疾。”
赵翎心中一惊,霎时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李沉萧也是脸色一沉,捏紧了拳头,“便宜了那个王八羔子,真该断他一条腿!”
“你们俩回去切记要仔细照看着,千万别又染上风寒,雪上加霜呐!”
赵翎点了点头。待大夫回去后,她望向李沉萧,“将军,我可否求您一件事?”
她不用开口,李沉萧也猜到她要说什么,“是关于那个道人的事吧?你放心好了,我会将他好好安置在客栈,再找一人照顾他的。”
“他瘸了脚,行动不便,外面的人难免苛待,况且现下天寒地冻,他无依无靠,万一客栈的人黑心贪财,收了钱将他撵了出去,他岂不是会活活冻死?”
她这话简直是杞人忧天。
“平昌城内的治安民风何时差到这步田地了?”
赵翎望着他,一双眼秋水横波,写满了期盼祈求。
李沉萧叹了口气,“好吧。”
他们一同回到医馆内室,那道人躺在榻上,嘴上仍挂着笑。
“将军,积雪未融,若是你不介意,我可否在府上待上一段时日。”
李沉萧与赵翎对视一眼,满是震惊。这人看起来疯疯癫癫,可几句话又语出惊人,仿佛能穿越时间,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