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水》沈茗雪

21、大雪（一）

　　京城之中，房瓦道路皆是白茫茫一片，玉树琼枝，红墙映雪。
　　宫内的甬道上，太监宫女正忙着扫雪。
　　帝王的寝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窗外透白的光照射进来，被金碧辉煌的内饰映衬得暖橙橙一片，像是盛夏的黄昏。暖帐之后，皇后上官婕正斜倚着锦榻，读着从远方送来的信笺。
　　她扶着满头金钗珠翠的额间，轻轻叹了口气，“萧儿才从战场上下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忙着处理山贼的事情，他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照顾，这身子骨怎么能吃得消啊！”
　　纱帘又重珠帘，层层叠叠的帘帐外，皇帝正执着朱笔批阅奏折。
　　听罢皇后幽怨的话语，他扬起嘴角笑了笑，“他都这么大个人了，你还心疼他。”
　　知道他在打趣自己，皇后直起身子佯怒道，“我就他一个外甥，当然得替他操心了！况且他年纪也不小了，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成家了。”
　　“陛下、娘娘。”
　　两人正说着话，皇帝身边的宫女从外间走了进来，她屈膝行礼，随后道，“丹阳公主正候在殿外，来给陛下和娘娘请安。”
　　听到丹阳来了，皇后顿时喜笑颜开。
　　“这孩子，”皇后笑着喊道，“快去叫她进来。”
　　皇帝依旧悠然地批阅着奏章，“她定是想你了。”
　　“她生母去得早，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如今做了母亲也不忘常常进宫来看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她话音刚落，丹阳公主便踏进了里屋，她一袭橘红色广袖罗纱裙，头簪绢花牡丹，两鬓各有一支偏凤金钗。她是帝王的长女，如今早已脱去少女稚气，一举一动皆是端庄优雅。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快起来！”
　　她缓缓站起了身，随后便走至皇后身边。皇后牵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这几日大雪，天寒路滑，都说了让你别进宫折腾了，冻着了怎么办！”
　　丹阳笑道，“许久未见，女儿实在想您想得紧，才顾不了许多呢。”
　　“你呀你呀！”皇后被她哄得哈哈大笑，“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不远处的皇帝啧啧两声，轻叹口气，“人家都说女大不中留，我瞧着你，倒像是与出嫁前没差呀。”
　　丹阳公主掩面一笑，脸上因为羞涩泛起了红晕。
　　皇后感慨道，“一转眼许多年，你们都大了，如今连城阳也出嫁了。”
　　丹阳公主安慰道，“母后何必伤怀，即便嫁作人妇，我们也永远都是您的女儿。”
　　皇后笑着抚摸她的脸颊，似乎是在怀念着过去的日子。
　　“说起来，宁王殿下也许多年没回来了。”
　　提起李沉萧，皇后又叹道，“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年外敌频频进犯，他忙着沙场征战，怎么有时间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
　　“宁王殿下为国为民，实在辛苦，儿臣听说，他至今未娶，连侧室也不曾纳过一位。”
　　“你还说呢，”皇后假意嗔怪道，“你好歹算他的表姐，不得替他张罗张罗！”
　　丹阳公主连连笑答，“是。”
　　“最近你可见过杨家姐妹。”
　　“不曾见过，”她摇了摇头，“天气太冷，大家都不大走动。”
　　皇后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开春的时候，你把京中的小姐闺秀们都叫去畅春园聚一聚吧。”
　　畅春园是宫外的一处园林，几年前丹阳公主出嫁时，皇后便将这园子作为嫁妆赐给了她。
　　丹阳会心一笑，“母后放心，儿臣定会安排妥当。”
　　她从小跟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皇后有何所需只要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她便能揣摩到。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赞赏地看着她。
　　“丹阳呐，最近楚王怎么样？”
　　皇帝突然开口道。
　　丹阳略微一愣，旋即道，“弟弟远在荆州，想是政务缠身，甚少来往。”
　　皇帝点了点头，“是啊，他也好多年没回京城了。”
　　丹阳心里七上八下，以自己对父皇的了解，他绝不会莫名其妙地提起这个话题。
　　皇后低头浅笑，“我也许久没有见到那个孩子了，今年我生辰时便把他叫回来一起团聚一下吧。”
　　“全凭母后做主，”她莞尔一笑。

　　等她告退出了门，皇后才缓缓起身到了皇帝身边。
　　“启儿最近可有和你请安？”
　　皇帝早料到她会问这个，拿出一册奏折递给她。
　　“你看看吧。”
　　奏折上除了照例上报的荆州常务，便是给皇帝皇后请安的福话，末尾还问了一句：“寒梅著花未？”
　　皇后轻笑一声，“他果真是想家了。”
　　“对了，穆伊那边派使臣来信，说是想重结秦晋之好。”
　　听闻此话，皇后蛾眉轻佻，“哦？倒是好事，只怕宫里还没有适龄的公主。”
　　皇帝摇了摇头，“我听他们那意思，不是想讨要公主，而是想要送一位公主过来。”
　　皇后低头思虑了一会儿，沉声道，“不碍事，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她翻不起什么风浪。”
　　皇帝又摇了摇头。
　　“宫里人多嘴杂，我瞧着，荆州就很好。”
　　帝后抬眼对望，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相视一笑。

　　屋外大雪纷飞，丹阳在众多侍女的拥簇下，裹着斗篷踏雪向宫外走去。行至长乐门外的巷道时，正巧撞上太子李佑迎面走来。
　　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行礼，“太子殿下万安。”
　　“皇姐不必多礼。”
　　李佑不过堪堪十五，比她小了不止一轮，再加上那瘦弱的身板，站在丹阳面前便像个小孩子一般。
　　丹阳正欲退至一侧避让，太子突然剧烈咳嗽了两声，像是染了风寒。
　　“你们怎么也不知给太子殿下披件斗篷？”
　　她问罪道太子身边的内侍，谁知太子连忙摆了摆手，“咳咳、皇姐不必忧心，路不远，进了屋子就暖和了。”
　　他这样回，丹阳公主也不好在说什么。
　　李佑的生母是皇后的陪嫁侍女，那位美人的身子一向不好，在李佑三岁时便撒手人寰。那时丹阳公主与楚王李启还陪在皇后身边。李佑七岁那年，李沉萧离宫从军，乖巧聪颖的李佑得了皇后青睐，从此便将他养在膝下。
　　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总叫丹阳看不真切，她几次刻意关心，都被他以亲切疏离的态度给拒了回去。
　　望着他在雪中逐渐远去的背影，丹阳亦启程离宫。两人一个朝着宫内，一个朝着宫外，在纷纷扰扰的大雪与高墙下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