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弄月》依木而生

39、第 39 章 过了正月十

　　过了正月十五，杜玖又领着裴凌月出去了，开始准备南下的货物。丝绸、瓷器，夷人的喜好与国人的不同，样式与材质自然需要做修改。杜安泰也是蠢蠢欲动，去年没赶上时候，今年特意在湖州城外挑了几块水田，准备教授如何种植占城稻。不得不说有苏明磊在，事情好办很多，各县都派了两个管理农事的小吏来湖州学习。
　　三月初，杜安泰就开始浸种催芽，早早的把占城稻的稻谷撒田里了。三月下旬，禾苗长的差不多了，杜安泰领着人把禾苗移栽到水田中。刚开始周边人都不以为意，哪有三月底就开始种稻谷的，也不怕长不好。之后却发现这稻谷耐旱，明明没下多少雨，也没怎么勤浇水，稻谷越长越好。等到六月，金灿灿一片，杜安泰领着人，把稻谷收了。命人耕地，赶着六月底，把本地的稻谷种下。等盘点完，占城稻虽然颗粒小，每亩的产量只有本地稻谷的一半。可是这稻谷耐旱，长的又快，按杜安泰的说法，山上的坡地都可以种。可不把来学习的小吏乐坏了，一直问何时才能带稻种回去。湖州城周边的村庄见过杜安泰种占城稻的，也来衙门打听。可那几块水田就收了那么多稻谷，哪够分，把都督和别架几人愁的。最后还是杜玖回来，知道了这事，直接放出话来。明年开春，杜家粮铺售卖占城稻的稻种，保证每人都能买到。苏明磊担心杜玖为难，特意把杜玖叫到一边问话。得知杜安泰回国种占城稻，杜玖就派人在安南、占城收购占城稻，留着做种。泉州那边堆了好几仓库的占城稻，已经修书让人运来湖州。苏明磊为杜家的大手笔感到咋舌，也不怕砸手里。杜玖笑笑的说道，做生意有赚有赔是常事，砸手里就算哄老爷子开心了。
　　等到了十月，之前那几块水田种下的本地稻谷，收获了。亩产并没有变化，都督等人心中甚是高兴，特意设宴款待杜安泰。刚好杜玖也把货物准备齐全了，可以南下泉州。杜老夫人见杜安泰心心念念去泉州，杜华卿也找到了好归宿，决定一起南下。最终决定，杜老爷、杜老夫人、杜玖和裴凌月一同南下，杜华卿心里舍不得裴凌月，也知道拦不住。替裴凌月打点好行装，生怕她路上受罪。杜凌星知道要跟裴凌月分开一、两年，总缠着裴凌月，裴凌月知道她不安，随她胡闹。倒是杜若新接受的比较快，毕竟跟裴凌月接触的少，裴凌月总跟着杜玖在外走动，时常一、两个月不着家。知道长姐疼爱自己，但也怕长姐，长姐不在家就没人会打自己手板，毕竟父亲都不敢拦长姐，想想就开心。杜若新那点小心思，裴凌月懒得揭穿，有肖子越在，杜若新长不歪。
　　裴凌月随杜玖南下，一路尽量选水路，道路太过险峻，实在不适合通行。到了泉州，也明白了当初的困惑。杜家工坊的师傅每教一个徒弟出来，日后徒弟卖出去的东西，给匠人的工钱，要提一成给师傅。出色的匠人太难得，从小培养，天赋要好，否则学个十几年也只是普通，很难买上价。徒弟的好坏、多寡，决定师傅日后退下来的养老钱，可不就愿意教徒弟。甚至会主动帮忙筛选好苗子，生怕被别抢走。也难怪杜家的老工匠们活的那么自在，只要自己不死，徒弟还在杜家工坊干活，孝敬银子就不会少。有出海的大船，完全不用担心东西销不出去。
　　到了泉州，这边冬日与春日无异，到处繁花盛开，绿树成荫。路上行人衣裳单薄，不少人赤脚走在街面上。众人一路把冬装换成轻薄的春装，不时被热的汗流浃背，本地人几乎人手一个斗笠。杜安泰跑去之前的村落，询问情况。裴凌月依旧跟着杜玖安排货物，此次南下的货物要运往海外，每次获利颇丰，十船货物出去，一船金银珠宝回来。唯一担心的就是海上风暴太大，有去无回。闽地多山少田，不时有飓风来袭，不出海无处谋生。故闽地之人笃行神佛，泉州市区各处散落着各种佛寺庙宇，国内的神佛有之，国外的神佛也有之。甚至泉州不少小吏是夷人，蔚然成风，毕竟鸿胪寺的官员可不会跑到泉州这偏僻之地来。与夷人做生意，多少要有人懂些外邦语。若是有夷人通汉语自是更好，夷人与本地人起冲突，由夷人去解释，方便许多。
　　每次出海需要准备的事情特别多，除了货物，食物、饮水、柴火也要带够。食物只能带耐放的，各种肉干、鱼干、腌菜、咸蛋、果脯、稻米、面、酒、草药、茶叶、各种干豆子，海上没有青菜，只能吃芽菜。航行途中虽然可以靠岸补给，但遇上飓风偏离航线，一两个月漂流在茫茫大海上也是常事的。上船的除了会看星象的船长、熟练的水手，还有管事、厨子、账房、会外邦语的人、大夫、会维修船的师傅等。配备最好的大船，船上要用到的司南、舆图、麻绳、风帆、木头、各类工具等物，种类繁多，需一一清点过目。出海的季节也有讲究，最好是冬季，飓风少。等所有东西备齐，杜玖领着众人，在吉时祭拜过海神，送大船出海。在出海之前，杜玖就把船工们的工钱发下去了，他们家人来送别之时，正好把工钱带回去。每次出海都是生死未卜的赌局，看老天赏不赏饭吃。泉州这边男子出海搏命，女子照顾家里，在外行走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很多女子种田行商干苦力，非常能干，女子改嫁也是寻常事。
　　杜玖和裴凌月忙完，难得白日回客栈，只见到杜老夫人在，得知杜安泰还在各个村落之间走动，了解占城稻的种植情况，便回屋休息了。等晚膳时分，杜安泰领了个小女孩回来，干瘦矮小，看着四五岁的样子，没几两肉。杜老夫人一看小姑娘灰头土脸，一身破衣烂衫实在于心不忍。让人带下去，拿点吃的给她，再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杜老夫人问道。
　　“死了父亲，母亲要改嫁，把她扔下了，要把她卖给别人当童养媳。我看着于心不忍，带回来了。”杜安泰讨好的说道，生怕杜老夫人怪他自作主张。
　　“她母亲、族人怎么能如此狠心？”
　　“她和母亲身无长物，被族人赶出了家门，能怎么办？”
　　“娘家那边不管？”
　　“管了，就是多两张嘴，自家都吃不饱，哪有心思管外嫁女。母女两个无地无房，如何生存！她若是个男丁，族里起码给口饭吃，养大可以出海，可以有口业田。女子对族人来说就是赔钱货，哪有族人愿意照顾。早早的把人赶走，还可以瓜分她家资财。”杜安泰说着，叹了口气，杜老夫人几人听了也是默默无言。
　　“小九，这边可以建绣房之类的吗？”杜老夫人想了半天问道。
　　“母亲，不行，杜家在这边只有春秋两季，茶园能招些女工。泉州这边建屋垒房都是女子做的，不是招女子做工的问题。闽地土地稀少，产的粮食不够吃，粮价居高不下。父亲在闽地推广占城稻，这两年粮价才下来点。没地，也不好种桑养蚕，其它东西种的也不多，山路险峻，道路难行，实在不适合建工坊。若不是水路过来还算方便，这边造船技艺高超，本地人时常下海谋生，熟悉海况，杜家都没打算在这出海。”杜玖解释道。
　　“也是，我看这地没几块是平的，到处是山，村子都建半山腰上，有块平地就种粮食。”杜老夫人也知道杜玖为难，自己这一路过来，也明白路有多不好走。
　　“母亲也别灰心，之前我没怎么来过，我跟月儿到处逛逛，说不定能找点活路出来。况且这几次出海，我让他们回程经过安南、占城，把空船装满占城稻在回来。不挣钱，粮多了，粮价总会下来的。”杜玖安慰杜老夫人到，杜老夫人听了点点头。
　　“小九你跟月儿忙了这么久，先休息几日再出去，免得身体受不住。”杜老夫人知道杜玖、裴凌月又要往外跑，看着杜玖、裴凌月天天忙个不停，心疼。
　　“是，母亲。”杜玖对裴凌月使了个眼色，裴凌月刚想换话题，杜安泰先开口了。
　　“安南、占城天气好，土地肥沃，它们那稻谷一年三熟。就是那里的人不懂如何种稻米，都不管，天生天养。我看着可惜，教了两年。那些地方瓜果繁盛，不缺吃的，那里的人也懒得劳作。”杜安泰羡慕的不行，等说道最后直摇头，可惜了那么多好地。
　　“就因为父亲教了，我又拿真金白银买了，一年运回的粮比一年多，没人不喜欢钱。”杜玖得意的道，裴凌月不得不佩服自家九舅，这么早就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谷贱伤农，你可别随意卖粮。”杜安泰本来很欣慰，想到农人的处境，开口提醒到。
　　“就闽地、西北这些缺粮的地方买，肯定不会往江南那边运。这两年干旱，收成不好，赋税少了许多，户部正为粮食发愁呢。这粮运回来，大部分都折成出海的商税上交户部，再运往军中。”杜玖解释道，这粮都没流到市面上，运回来的远远不够。
　　“外祖父，闽地这边占城稻种的如何？”裴凌月见气氛有点沉闷，把话题引开。
　　“家家户户都种，占城稻不挑地，不需要上好的水田就能种。现在是能种的平地都种上了，不少村里把自家开在山上的菜地也改种占城稻了。一年多收不少粮食，就是地还是太少了，养不了这么多人。我怕他们一直这么种下去，伤地，教他们施肥。种豆子，他们不太愿意，毕竟少种一茬占城稻，口粮就少了不少。这边冬天暖和，紫云英可以长，春日刚好当肥料。”杜安泰把近日在村落走动，了解到的信息告诉众人。
　　“看样子，不用我出马找人推广占城稻。”杜玖笑笑说道。
　　“你只要保证杜家粮铺有占城稻的稻种卖就好。”杜安泰笑着说道，有杜玖在，的确方便许多。杜安泰又说了些村子里的趣事，把杜老夫人哄开心了。等时候不早了，各自回屋休息。
　　翌日，杜玖和裴凌月难得没有一大早起来，怕老夫人担心也没往外跑，在客栈陪了老夫人几天，每日让管事过来回禀事情。杜安泰带回来的小丫头，被打理的干干净净，起初还是很害怕的。老夫人和两位姨娘好生哄了几日，才不那么害怕，也问清楚姓名年龄、家中情况。
　　小丫头叫小泥鳅，已经七岁了，长年吃不饱，才看起来瘦小可怜。父亲是渔民，随船出海捕鱼，运气不好，遇上风暴。一船人都被打翻了，只有一人运气好，抓了块船板，在海上飘了两天。被路过的商船救回，其他人都葬身鱼腹。母亲听到消息哭了一场，领着小泥鳅去海边祭奠完父亲。头七一过，族人来家里，收回田地和房屋，给两人留了三天干粮，把人赶了出来。母亲领着小泥鳅回了娘家，准备改嫁，带着小泥鳅不好改嫁。按习俗送给别人当童养媳，生死有命，能有口饭吃活着长大就是万幸。刚好杜安泰去村子里教授堆肥，小泥鳅的母亲听说了杜安泰的事，知道杜安泰是个心善的大好人。领着小泥鳅，母女俩跪到杜安泰面前，哐哐磕头，求杜安泰收下小泥鳅。里长怕杜安泰收了这一个，日后其他人有样学样。让人把母女俩赶走，小泥鳅母亲硬扒着杜安泰不松手。杜安泰到底心软，把小泥鳅带了回来。
　　果真不出几日，杜安泰又带回来一个小丫头，杜老夫人知道都是可怜人，让人带下去照顾了。毕竟杜家家大业大，不差几口吃的，能救几个是几个。杜玖和裴凌月看着越来越多的小姑娘，总不好都带回湖州或者京里。带这么多小姑娘上路也不好，一不小心水土不服，死掉几个也麻烦。救得了眼前这几个，救不了闽地所有遭难的小姑娘。杜玖、裴凌月跟着杜安泰上山下地，了解闽地的物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