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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雾女 妖何不似人 ...

  •   “我说呀,你这样不怕惹祸上身吗。”
      “我只是,不想昧了良心。”
      码头初晓,一双男女相会,窃窃私语。
      女人望远方稻浪,一时出神,听男子提醒,才接过一小麻袋,手头细碎流动声。
      夜色尚深,男子先行离去,女人失神停驻,半刻才动身。余光瞥见边侧树下,有黑影一闪而过。
      惊得麻袋几没抓稳,回头再探,见木兰谢处,人却不见,只当是错觉。
      女人已去,不觉一棵柳树背后,人影收敛,再不曾动弹。
      夜复深。
      一背影佝偻,蹲于墙角焚纸,一人喃喃。
      “雨儿啊,你可别找我。”
      忆起前日所见,男子心有余悸,再往火盆添材。
      “要怪只怪你自己多事。”
      白纸燃尽,烤着前胸渐暖,起身片刻,又为吹尽。只觉这夜风阴冷,直透衣入体。
      男子双手抱臂搓弄,抖了抖肩,望见街道上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谁啊?”
      阴风阵阵,只听着风声呜咽如泣,枯叶卷尘,远有阴翳重重。
      老眼紧眯,雾气渐渐飘散,远来云烟,如似长衣挂肩。
      “谁在那?”
      一背影,不知何人。
      近时,浑不觉身后火盆,灰烬中一团幽火重燃,青黑交映,笑若骷髅。
      ……
      一日后,小僧与宿屋老僧同食早茶。
      老僧曾在乡里设布施屋,为村府取缔才改建于此,因与师父为旧识,这几日常邀他共食斋饭。
      几日闲时他于宿屋帮忙,也为谢老僧好意。宿屋往来多外乡旅人,老僧鲜有人说得上话,每每与他谈经至夜深,于他也收获匪浅。
      捧茶碗品茗,薄茶韵如细沙绵长久甘,比之医馆的茶亦各有千秋。
      “和敬清寂,茶味一如,是为禅定;行方便法,济人无数,是为智慧。”听老僧讲经,其手中竹筅点茶往复。
      口含茶浆,鼻通茶香,耳记茶理,一合目,似入曲径通幽处,无处不生茶。
      门扉重开,为此生生打断。来人肩衣有枫纹,为村府的役使。
      “大夫人有请,请尊驾得空往府上一趟,有要事共商。”
      来者胡坐背挺垂不见目,只一字一板,是对他。
      “劳您走一趟,小生还有事务,待午时饭后即上门。”
      “是。”役使挺身正步两步退后,再将门带上。
      “罢了,你即忙着,且早去早回吧。”
      向老僧道谢,竖手行礼,起身欲离。
      “说来昨夜的课题,老衲得有一见。”指触门沿即回首。
      “有言,生非始,死非终,生死一世尽修行,故为恶为罪结因果……”
      待门外脚步已落远,老僧收拾茶具的手停住。
      “不能不去啊。”
      笑容慈祥未变,手中一串苦患菩提一捻起,指腹沟壑循循鉴过十四无畏德。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
      早于村道各处,荒田已见开垦,人皆埋首劳作,沿途多听得问早。
      至医馆院外,茅草棚前排起长队,乡亲们远瞧见他,纷纷扬手招呼。
      原是前些日入乡时见过的老夫妇来抓药,他给了些调理身体的方子,效果尚可,往后愈有乡人特前来问病。
      当是药老未曾怨怼,还命贵平兄在门口搭了个草棚容他每日坐诊,说是几个徒弟能从旁观摩一二,便也作了租金,亦免了他往来各户的麻烦。
      说来这秽米之固疾,比之竹缘地的积毒倒不难解,稍以净气之方调理即可。
      待人散,日已当头,为药老托付,替贵平兄弟为住渡口的老翁送些调养腿寒的药来。
      河畔早忙碌,有渔夫立扁舟撒渔网挂虾笼,早市人声呼喝摩肩接踵。钓鱼老翁送了一壶桃花酒作谢礼,他往回走时,才觉路沿树下有一女子,似往这已打量许久。
      那女子他有几回印象,应是同居宿屋的一位游女。但本不相识,未免多心他自顾前路,路过身侧时,闻到许脂粉浓郁,其间轻含微末山花春韵。
      “小师父。”
      一声轻莺,顺耳廓缠绵,回身见那袭山吹之色留袖,却走近了。
      “这位师父莫要见怪,小女子名阿柚。”
      颔首肃拜,髷尾花簪轻舞,上一朵盛开的紫阳花。
      “小师父德行多有听得,小女子也不免仰慕。”
      “说来本不什干系,只是曾听那码头长工山田说起……”
      对面人蛾眉颦蹙,像是斟酌几句,丹唇方启。
      “那村司府,您尽可远离些罢。”
      “小女子不日也要动身,这地方,您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再行一礼,女子裙下纤纤,去得干脆。
      ……
      “往这边请。”
      还是那管事领路,此于偏殿堂皇摆设如阵,阔而沉寂只一人高座。
      待仆从皆退,他受意落坐于姑娘左下次座。
      “小师父可来了。”
      皎手探袖,女子提铜具篆香,一指扶紫金鸾纹香炉,未曾看他。
      “姑娘久等了,不知是有何要事?”
      却想他这几日,心底暗流起伏,总归有个疑影。只是师父之事,仍未有着落。
      “今日急着请小师父前来,本有紧迫之事,还望勿见怪。”
      今日点的香似有不同,初有夜息香之清冷,如小夜打霜,再则寒意绵长,长如飞雪凌峰。或因女子目光,仅眼尾翩来一道,笑不入分毫。
      “原为请小师父代劳,为妾身取一匹赤锦……”
      早曾留意,这姑娘身上衣料之织法之色红,确是从未得见。
      “缘是夏祭将近,妾身这旧衣穿了许久,若作主礼却也失了体面。”
      香具已置,女子一双秋瞳不容它物,仅落入他一人。是井深惊人,只一眼再不敢直视。
      “可近来府中备祭之事人手紧迫,这赤锦珍惜,旁人又轻信不得。”
      闻此心生疑虑,想这村司府人才济济,再论得力之人,于乡里也排不上他,当下却未容深想。
      只女子以袖掩愁,我见犹怜,袖间百花绽于一瞬,尤一朵红莲最甚。
      “妾身为难,只得劳烦小师父一趟。”
      语罢,敞袖自皎白手腕取下一攒金枝朱玉手钏。
      “此当作劳金,小小玩意不成敬意,还请小师父收下。”
      “不不不,姑娘折煞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姑娘即信得过小生,小生这就去便是。”
      慌恐非常再难坐,怕是同那阔绰女子再论,步下踉跄几步,只简陋一礼夺门出,当是受命了。
      ……
      此孤村卧河谷四面环山,东最峻,北最广。至村北口出,山脚雾气未散,路遇贵平兄于山上返,被问起事由,想到姑娘吩咐,并未明说。
      青年未深究,只凝眉交代几句。若遇雾浓,且小心慢行;若见屋舍,定要原路折返;若听人声,更莫入迷。他只颔首连连。
      “听说这山中还有貌美女妖,好吸人血,小兄弟可小心呢。”
      离了耳畔,眼瞧着少年一双凤眼瞪圆,青年仰天大笑。
      “不过是些坊间传言,咱这隔三岔五往山上来,连只母猫子都未瞧见过,小兄弟大可不必担心。”
      “只是要留意着,可别迷了道。”
      点头应下,小僧与青年告别,虽是只身向路,为方才感染,心中也轻松几分。
      “若真走岔……”
      ……跟着那石灯路便可下山。
      青年回首,方擦肩不过数尺,那高抵胸前的墨衣,已去雾中无踪迹。想这人怎走得这快。
      罢了,今儿个又耽搁这久,再不回去老头子可得发火。这上山路就这一条,想也无事。
      却那头,小僧零星听见几字,回头只瞧雾浓如面线,已不见人。想是已去,抖紧背篓,回身见土道荒田延入雾,草茬萎靡倒伏,土壤薄开干裂,当久未有人打理。
      行几步,云烟拥入怀,雾云见挪移,遂于前土坡下清晰了,方才未曾留意处,正背身一曙色小袖的女人。
      脑中只想起那竹林之夜,肩臂一抖擞,再复近来遭遇,本不已称奇。
      “阿弥陀佛。”头倾作一礼,兼心中自语。
      说人迹踏无数,何处不有灵。足下快了几步,权当作未看见吧。
      上山路愈见坡陡,姑娘未曾道明路线,他只沿路显处弯弯绕绕。却方才还听些雀鸣,现都已静了,余雾境一脉沉寂。
      踏着车前萎叶,旁有山茱萸枝也愁人,雾色诡异,隔绝了其外气息,灵识竟踏不出分毫。
      头是盲目四面只见一方,雾浓如墨浸世挥去又来,愈见绵长游动之状,有似说中白般若之怪,能似蟒蛇缠人,将人裹入雾中,还以头顶吊下之灯诱人迷走直至饥渴而死,活作养料。
      挥去遐想,脚下坎坷一条,连脚背已勉强看清,他只落步越谨慎,生怕一失足便滚落坡道。
      心中作鼓,已知这雾气俨然非常,却不知真是自生精怪,还是何派法术。记起师父抄本中一术,屈指结印,无息之风自足出,雾墙一得驱散,但不过数步再难推进,终究杯水车薪。
      自墙漏气丝道道,游丝裹结成茧,其人所困。他步中已停,只因那雾墙外远来清歌声声,字字飘然过耳。
      “一丝一转,
      一丝一转……”
      声愈听愈轻,如作耳旁幻音。深吸一口气,想这情景几次三番。静心垂目,再将施咒,这次会神将气流聚成团,提指往前一道劲风打出。雾墙为破,一凝眉,灵识紧随其后。
      待过数米风渐颓,觉识境砰然撞退。再睁眼,已坚定,提腿直行而去。
      风悠悠,干草摇,雾中现原型,独一座窄小之屋再无可藏。近门前,歌声更听清些。
      “一丝一转,
      一丝一转,
      我深爱的君为何还不回来,
      剪舌的麻雀你可知道……”
      抬手欲敲,一声吱呀,粗砺古门往内自开。一室昏暗不见光,踌躇踏入时,总有微微腥气传鼻,于此歌声已停。
      “打扰了。”
      这应是姑娘所述之处,却不知为何败落无人。蛛丝成丧布满覆四处,手将拉开垂悬蛛网,忽有针扎刺痛稍纵即逝。
      抱腕见蛛丝裹结中,有何物鼓起动弹,听悉悉索索声,不过一瞬便潜入阴影中。
      “呀,可不得对客人这般无礼。”
      女子轻声隔木板而来,是传自楼上。
      “打扰了。”
      老朽木梯轻一步便吱呀落屑声,只恐再用力就不堪重负。至阁楼独一门挂残丝,手未放,便听细碎滚轮响。
      轻叩两声,绳轮声未停,轻推开,毫无防备被浮灰呛一脸。
      “咳咳……”
      “哎呀呀,哪里来的小郎君,真是稀客呀。”
      抹干净面,才看清室中一女子坐纺车织机侧,一肩青发垂落地。
      “夫人叨扰了,小生冒昧来访,是为替那乡里的红豆姑娘,取一匹所订赤锦。”
      发间抬首一双亮赤,惊非常人。背冷寒仅眨眼一瞬,再入目色如墨深不见底,像只是眼花。
      “哦,如是这般。”
      笑声旖旎掩绀袖,一室幽玄旋脑际。
      “这布呀,随时都能取。妾身与小郎君萍水相逢,何不是缘分一场,何需急这一时。”
      “小郎君远来辛苦,可稍坐歇息吧。”
      抬腕青白无血色,随一指处,足前不知何时铺一狐色坐垫,或早于此而未曾留意。便落膝,对织机正襟危坐。
      “小郎君若不着急,且听妾身讲来一故事。”
      ……
      说曾有一蜘蛛,与一百位姊妹共居林深隐处。闲了就折一朵花,烦了就碾死一只蚁,听风号河泣,是千年万年总相同。
      但有天,一高僧闯入境,蜘蛛与姊妹将人围。高僧不紧不慢,问三句,云何为恶?云何为杀?云何为教?
      蜘蛛苦思不答,遂兑现承诺,只取一飞穰果作路费,放高僧离去。
      却来天,高僧带来了一百只天敌,杀光了一百位姊妹,还连蜘蛛也不肯放过。
      蜘蛛逃出了住所,逃出了森林,可天敌穷追不舍,蜘蛛就跳入河水,只乘一浮木苟延残喘。
      幸而为一过路的比丘所救,蜘蛛为报恩,变成了女人来找那僧人。
      “我会永远对你好。”
      他这么说。蜘蛛相信了。
      一年两年有十年,他们也曾有过最幸福的时候,在一个小屋,最简单的平淡的时候。直到蜘蛛怀上了男人的孩子。
      男人已厌了她老去的相貌,嫌弃那才生下的丑陋的孩子,厌恶这一双拖累。
      于是男人走了,头也不回,哪怕蜘蛛再挽留期盼。
      于是孩子没了。蜘蛛只等着,在这里守着,等男人回头。
      今天没有,明天也没有,蜘蛛仍等着。
      终于有天,男人回来了,他成了个武士,却已认不得她。
      “我会永远对你好。”
      他又这么说。蜘蛛相信了。
      他们继续过着平凡的生活。有数年,男人有了别的心头好,越来越多,可她已生不出孩子。于是男人又走了。
      蜘蛛继续等着,她知道男人会回来。
      下一次,他成了官吏,再下次,他成了赌徒,成了农夫,成了落魄的盗贼,他总会忘记。
      “我会永远对你好。”
      他总这么说。但她总会相信。他又总会离开。
      蜘蛛就在小屋等他,一年又一年,一回又一回,等他回心转意。
      ……
      “一丝一转,
      一丝一转,
      这丝线为何这般鲜红,
      就像是姑获女的月布……”
      本是耳熟的人与妖之说,听罢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都说这妖啊,不懂得人情冷暖。”
      “可人之薄情寡意,才最胜过别处万千。”
      那一双眼冷得要刺冰渣入肺,绀唇的笑却在脖颈点着了焦热毒火。
      “才说是那最言渡世人,最是蛇蝎心。”
      本想动动肩,却发觉这脊背节节如扎针,从脖到脚皆作石,已是动弹不得。
      “这赤锦呐,方用人血染就才好看。”
      那一声似怨似魅,不知何时身无明,无际寒宵侵入魂,所视仅一双染血琉璃,像极了涌火的六文灯笼。
      呼。一股腥气侵袭无助,脖颈受扼心塞喉,是落入丝网的猎物,八爪阴影之下,只目视那朱黑尖螯,愈近了。
      簌!忽来一阵劲风,生生截断刚毛一道。
      睁眼恢复如常,小僧仍坐垫上,女子亦坐织机前,窗帘轻起才落平。
      头脑昏沉困惑不解,拳敲几下光脑瓜,方才之景却像白日一梦,怎记不真切。
      “不过说笑几句,让小郎君见笑了。”
      胸中紧意仍鲠喉,却听着女子笑意如常,摆首眉紧皱,愈发坐立难安。
      ……
      “一丝一转,
      一丝一转,
      这丝线为何这般鲜红,
      就像是你亲手种下的曼珠沙华……”
      古今泉国曾有半人半蛛的妖怪,名“腹蜘蛛”,其大过今泉之山,不惧水火,不畏刀枪,甚喜食人,育摩下郎蜘蛛不尽数。
      那妖怪曾一气吞食了整国之民,今泉国乃沦为血国,蛛丝成魔窟,白骨堆成山,血水流作河。
      直到北来天寺得道上师,率坐下一百零八罗汉共伐妖魔,与大妖血战数日,死伤惨重,终占得一线先机。
      妖怪以残躯出逃,为一过路和尚救治庇护,久而久之,得长相守。本是各怀鬼胎两戴面,从此一人一妖铸孽缘,于终局,是一方落陷阱,还是彼此共沉沦?
      “我会永远对你好……”
      心中那一句话,待明了时却已晚,原来人妖殊途从未变。
      那一日小夜浸血,他望着榻上相顾十年的面庞,今已畸变为妖魔之丑恶。
      是恻隐,是迟疑,是自我怀疑,她的如今终究罪在于他。
      “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世尊,常住在世。 ”
      四面屋墙成天牢,天书呗音,佛之铃,佛之钲,佛之木鱼,立身超度之偈颂。
      “五无间罪,若自作,若教他作……”
      一切罪恶,一切孽缘之起始,已落自满血榻上,为梵锁压制的她,还有她高凸欲瀑的腹中,那即将降祸人间的魔种。
      她求饶,她怒骂,她唾血哕骂,至心死时笑痴狂。
      何以为罪,何以为杀,何以为教化,罄竹难书血罪数,求仁得仁,应得果报。
      “所作罪障,或有覆藏,或不覆藏。应堕地狱……”
      当一切罪孽之子落地那一刻,母子连心,梵锁牵紧而将引,灵天之无碍光会连同孽障,将这妖魔的本源一并超度。
      他在等,等那挚爱之妻之子共安睡时,早已背弃了佛戒天道的他,将于此殊途同归。
      她在等,等那无心无肺狠断誓言的心上人,是否能对着糟糠之妻,亲生骨肉,痛下毒手。
      污黑毒血涌如泉,全身各窍止不住,仅一双毒眼死盯着,要等着亲眼见证这诀别之刻,业障罪诛之时。
      何曾晓,这人心狠毒,更甚过妖。
      男人高举刃,只一刀,血溅幢幡 ,女子为活活抛开了腹,将那才将臂弯大小的青色胎儿,连衣抱出。
      未曾哭泣,未曾得见这世间一眼。佛光普照时,她看见了,怀抱幼子的他,面上一如往日和煦的笑。
      他已不再迟疑,只要将此轮回之咒,锁起一人一妖一来世,往后共入轮回,再有更多孩子,只两人执手,再不分离。
      却是美梦时,这来世便为疯魔罗刹撕碎了。是女子自血瀑暴起,残躯竭尽最后的力,挥爪将孩子夺过。
      内外人惊,已为时已晚,只目视她亲手掐死了,尚连在脐带上无声无息的男婴。
      那个夺去了她所有力量的弱点。
      ……
      折扇借势而收,随风声收敛,两片断叶沉于窗沿。
      状若无事,提笔落纸上,伏案疾书。
      笔身光润如墨玉,指缝间檀龙似蛇攀附,至笔斗鎏金龙首龇牙,状似吞云吐雨。锋颖游走,不沾墨分毫,仅留纸上金光浅浅,转瞬间化墨成迹。
      过片刻,挥笔收尾纸底,无意检阅便收成卷。
      望窗外,浮云藏竹间,觉是藐藐乏趣如常,却不知起何处偏生出几分盎然,才将起身。
      ……
      “女人这一生哪,却同那蜘蛛缠丝至死。”
      “却不知有时,更狠得弑夫食子。”
      “才说女人那,更甚过男人狠心。”
      沉默许久,不知何回应。得思量片刻,心有决定,方才问出。
      “敢问乡里受害的女子,是否和夫人有关?”
      “哎呀,小郎君也信了那些个流言蜚语吗?妾身可是委屈得很呢。”
      女子以袖掩泣,眉眼却不见沾湿分毫。
      “妾身一柔弱妇人,怎会做得这般惨绝之事。不过是听人之命,方才向他们借了点东西。”
      “这雾气一日一日,眼不见为虚,人来人往口口相传人说人越怪,才信得是人言可畏。”
      随末一字,绳轮一停,他心中一惊,再窥探女子神色。
      “不过妾身呀,正讨厌人多嘴杂,这雾气来得正好,倒也省得清静。”
      女子笑罢,指向织机腿旁再忽现的红艳布匹。
      “小郎君请自取,回时可看着路,别迷了道哪。”
      ……
      金指翘,葱指挑,宝匣轻掀,金银珠翠,瑰石玫玉,玲珑掌上。
      朱唇含,笑靥敛,纷落似流水淘沙,堆砌如山冢倒石,千般皆不入眼。
      匣壁才见臙脂红,食指支开描金门,护指巧翘,拇指轻揽数指握,提于掌上,仅一鹅黄玉髓。
      其上纷杂裂痕打碎了黄昏,愈衬其下掌心润如玉璧。柳花至深处,尤浸一抹朱砂血。仅此特别之处,女子愈以指尖摩挲,只品过那微末坎坷。
      “夫人,有贵客来访。”和扉外,仆从隔纸传话。
      遂即失了兴趣,珠子为随手抛下,如鲤落池弃之敝屣,不知是否再添一道新伤。
      ……
      下一天,再下一天,一匹成布,红似落尽秋叶。
      手上的伤痕再不会愈合,只留下疤痆道道,就像人一样。
      纱轮滚滚,转过晨昏秋冬,宽大的手扶上几时见长的眼纹,肩上的他面也如地里薯蓣渐深了。
      像白鹤报恩,像海螺膏泽,总会有天,她与他,与即将诞下的他,会是最寻常的一家。
      这样想着,感受着腹中急切的胎动,他温和笑着煮好了汤药,即便异气入肺,她从未怀疑。
      之后的事再想起,只沉入血里……
      “一梭一缠,
      一梭一缠,
      为何你会如此狠心,
      原来我已将你的心吃掉……”
      千丝百转,织不完的血衣,如这轮回不断的苦缘。
      百转千回,只等相逢,于是她再未杀过他人,指尖的血洗不掉的,只剩下他,一次又一次。
      第一世,他是亡命的武士,为她收留,他先爱上她遂从,来年人为功名去,再归来时已是妾成群。于是分开。
      第二世,他是云游的都吏,留宿一夜再难忘,几度往返念愈深,可他心有山水,纵不舍,也别离。于是分开。
      第三世,他是落榜的乡绅,媒妁之言结成亲,可他不甘,他要家财,她给了,他要名利,她给了,他要风花雪月,她亦许了,可他总不知足。于是分开。
      再将千次万次……
      那血一般的丝线,也将他俩生生世世纠缠。
      世世生生,死生不离。
      ……
      听罢了女人的哀言碎语,再复接续的纱轮声搅得他神思倦怠,不知何时已向那女子告辞。
      终为此山腰冷风吹醒时,他已踏出那屋舍数米远。
      女子歌声渐弱,日头将是盛些,雾气仍难舍难分。背着布匹,下山路更显崎岖。
      “……然因果终有报。”女子所述平生还于浮想联翩,脑中忽闪过这一句。晨时老僧为此断言,想于从前师父口中亦不少听得。
      因果有报,来日得报,却于他于世,将从何见?
      回首望去,那一座小屋在雾里渐行渐远。
      ……
      当四方世界升起于海,也自海中诞生出妖魔万千,与那统御一切妖魔的荒主,遂这世上方有了善恶。
      天道给予了妖漫长寿命与傲人天资,自然也赋予其足以致命的弱点。
      就像这世上自古就有生死循环,黑白两立,妖倚仗天资肆意屠戮于人,却是徒增业罪而终遭天谴。
      人求得神怜奋起而反抗,终凭依弱点击溃于妖,遂苟活的妖费尽心思要将弱点隐藏。
      却不想连那荒界之主亦有为人封印之时,徒留这妖间一众卒徒触斗蛮争,最后还有谁敢自称凌驾于天命之上?
      好贪图享乐,好作弄权谋,或蒙于本能,抑或沉溺人情。
      妖何不似人,亦不过凡尘尔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雾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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