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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豆 一山槭叶落 ...
“不知先生大驾寒舍,有何贵干?”
招退仆从,见来人女子莞尔一笑,藏去那瞳底惊愕。
“是是非非,你自心中有数。”
女子面色依旧,袖间葱指却已刺入掌心,渗出点点红。
“先生就如此看重那小儿。”
长无声,不知何处的风自平地而起,牵动衣摆,卷起落叶纷纷。
此间环绕不休,似吞没了其外声音,风过处,远近旁人皆作飞叶四散,余这死寂院落,女子相对来人。
人已静,笑已敛,风吹笙箫骨打霜,女子抱袖更要退足。
“是与否又如何,倒是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沉定依然,手中扇顺势而展,纸上留白,仅有竹叶三瓣。
轻一挥纸滴血,青叶转瞬染透,叶心一颗籽仁生,狭长红杏活作眼。瞳仁跃动,锁定,三道视线紧迫,要钉入胸口两臂。
凶灵怒睁,视线透背,已无处可逃。
……
自山娘子之屋一别,小僧循着来路只觉行了许久,却总不见头,于浓雾未填满的缝,已见落日一点红。
脚一条大道几度起伏,时而凭空多几处岔路口,是来时于雾浓未看清?说不上来。
手扶竹栏柱头歇息,不过一深吸,却自沉寂已久的山,耳听一声轻铃。
轻,若花落之声。
探首寻声处,哒,哒,哒,自石阶一阶阶空灵跃下,只一桃色手鞠。
拾起滚落足前的球,球心一朵金葵绽放,再循阶探,微见一点曙色裙边,飘一簇腰带花穗,随即消失竹边。
回看,掌心已无一物。
若说害怕却也晚了,本也无它路,思虑只一瞬,抬腿往阶上去。
石阶连绵仰望无尽,记得从前与师父拜访山中古刹,也曾踏千阶而衣尽湿,为师父平静道,此亦修行之一。
今而望,右是坡悬落雾城,厚若绵芯连作天上云,如是已攀灵天之山。不知翻越直落,过几刻能摔回那山下村。
左是青竹成墙密不透风,间或掠影于雾中转瞬,分不清是落叶还飞禽。
攀山路,一步一计数,不过百阶,人已喘息连连力耗去大半。想早也已不曾这般,是背负重物,又觉山气稀薄雾混浊,胸似灌沙总难顺。
再起步,竹栏已自断处尽,狭小山道倚山壁,更显险峻。过千阶再难计数,两手于背带狠抓愈紧,自拳缝挤出粘腻的汗,每一步都用力抬起如负铁锁的腿,再自上重重而落。
无意中一抬头,一鸟居就如此凭空落道中,生生截断了道。
鸟居赤色斑驳,高人不过半身,上悬一起皱符纸难辨字,前侍几尊石灯形神不全。看不穿其后雾境,对外来的风带甚许泥土朽木腥气。
是山或人邀?若不寻出路,只得一探究竟。
觉身稍回力,便更近一步。
一入鸟居境,浓雾散尽,天地换季,青竹为黄赤铅丹取代无遗,夕照风萧,恍若隔世。
足几沉思才落地,踏落叶深积而声煊赫。一回首,雾气退踞鸟居外再不敢踏一步,却不甘雌伏,只一股气淹没了来路。
回望来红叶纷飞,为他接住一片,初是掌心轻若无物,忽自风冷生暖意,三角枫叶转眼于掌纹燃尽,余一道青黑鬼气散却。
再看枫林盛,方知乱了季节。
林中一场山火熊熊,身上却单薄愈抖索。明是非人哉,四面诡异之气浓如实质,纵是迟钝如他也深有所感。
手背寒毛直竖,两指绞紧一块衣角,想往日师父降妖除魔之景还历历在目。待一深吸,一握拳,终要进深处。
一条参道长无阻,落叶广积道依稀,步步声入境。远竖一方青石碑,无字无铭,近时才见几滴飞溅处,已深至锈黑。
过枫云所掩,树干后几棵粗木立柱蛀痕深壑。心漏一拍,只是那一竿所挂白骨森森,下颌遗失上颅颓,知是山贼匪帮之做派。
经此门,屋舍倒伏不成一体,前路腥气渐乖张。足下有实感,瞧是磨砺铺石路,却早为碎叶杂草深掩盖。四面残垣之张狂,断壁之惨淡,总似能有猛兽呲牙,幽鬼化影。
远几声鸦越屋檐来,收首欲行去,复瞧着这石砖缝间土色赤铜,才觉不对劲。蹲身手抠一握,指间粘腻,才至胸前腥已冲鼻,指一张,落去的,残余的,竟全是血。
风一吹,红叶要落满这块地,同这遗留指腹的赤斑,鲜艳恍若一色。
鸦一声凄厉,心肺如鼓动,脚下踏紧的砖,血自泥土缝间愈溢愈满。
何敢想,一人之血,何以填这千百砖之缝;一人之肉,何以诱百十鸦之群,一声盖过一声,直刺得心口生疼。
起身站稳扶住头,心乱如麻,只急往声来处,脚踏石砖声声,觉湿意溅落脚背指尖,却不敢低头探。自两面木墙夹缝,肩刮过乱声风铃,听细骨轻巧,分不清源自是人是兽。
而即视线所及处,枫林无处不胜血。腥臭要窒息,风声也变调,筛糠扭曲作挽歌,是乱草浅拨后,藏匿荆棘才露一点凶机。
饶是心有预感,当捂鼻的手瘫软坠下,他终知这枫之红,瘴之腥,鸦之狂欢,究竟源何。
头为竹竿穿成串,四角各置结成阵。一方大坑填不完腐衣烂革,残肢断臂,草草藁葬的尸骸已堆积成山。瞪目的头,露骨的手,还要从尸骨缝间挣扎。
一鸦惊飞走,一物滚落自身前,只一眼那两目空洞,更甚他心中绝望。
轰然一身跪地,扪心谁问,满目再难纯化的红,满目再容不下的孽,此生难见。三藏十二部真经所记,直落地狱,是否如此。
想这群鸦饕宴延续了多久,十年或百年?
山风难渡,一经尸山呜咽,魂泣低沉,白骨颤栗,十人叹,百人呼,再至撕心裂肺,千人嚎哭不绝。
“啊……”头疼欲裂,把把尖刀刺入耳,更要将颅骨凿穿。
啊————
男女老少,濒死的尖叫,惊恐,不甘哀嚎,嘴要撕裂,目要暴出!
“南无阿唎耶。婆嚧吉帝,烁皤罗夜,娑婆诃……”
识境一道明光破混沌,一得脱身而出,按住心口急切喘息,这一股自天灵灌入的哀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没。
为着窒息人的腐尸之气,胸已堵满一腔苦涩。他只缩头不敢细看那些未腐败完全的面容,余光只微瞥见再一双恐极未绝的狰狞,心一震抖,胸中的涩便要自眼角锁紧的湿意溢出。
旁退时脚下踩到片布角,愧而急却步,目却顺干涸的黑斑直上,衣袖间露几块淡褪曙色,头侧安眠,枯死的发缠满涸血金簪。黑血汇于胸襟最深处,肋骨四绽作深窟,那人,分明是被掏心而死。
花簪轻铃,一山槭叶落不尽,明明未至那红叶狩时,却似要将这满目悲凄埋葬,还葬不住这罪孽,愈深愈红。
像极了那姑娘巧笑嫣然,一袭艳红似血。
……
……
还是这般黄昏,再见鸿雁南飞,往来数回。
却从不知于那飞鸟眼中,天多高,地多远。
从前的日子,早已忘已。幼时同双亲举家游商,风餐露宿,居无定所,马车窗外的日出黄昏,无一日相同。看遍人情笑藐,冷暖自知,再新鲜的玩意也每日一换,却从无分享的人。
狭窄车厢挤下一家三口,山鸡报晓,母亲帮她洗漱,郊狼告宵,父亲为她讲睡前故事,曾是最无趣的年头,想来却是最自在的时候。
那一年秋,枫林似火,一家人撞见同行遇难,好心相助,却被人借山贼名头,骗进了山中偏路。
等到真山贼拦路,她爹娘苦苦求饶,哭声乍止,仍成了刀下新鬼,余下她被头领看上,绑去做了小女房。
世界倒转入天邪鬼的咒,血从脸上滴进眼里,红不尽。
肩边的赤发腥臭过腐肉,新婚的队伍张牙舞爪,高低起舞,热闹得像是百鬼游行。
——她就是饕宴上的猪。
头领被人称作红发鬼,本是一城武士,犯了事流亡西南,招了一路土匪流氓,占了这山头的和尚庙,将庙里的僧人屠了个干净。
头领□□的女人无数,旧的去了新的来,她不过最不起眼的一个。
娃娃是最没用的,干得少吃得多,不如剁了喂畜生,种进田里当肥料。所以最后山头上,只剩下她和一个小瘸子。
小瘸子不过是给人刷恭桶的粗使奴隶,又瘸又哑,因为逃跑被山贼们打折了腿,因为嘴硬被红发鬼割了舌头喂豺狼。只是那头领酒池肉林一日三轮,一次如厕放倒了半山野猪,只有这瘸子被打坏了鼻子能干得来劲。
……我都洗干净了。
数不清第几次被扇秃后落一地的后山小白花,她挥舞的手于空中还没来得及收回,她看到他的指头动了几下,编出这句话。
只不过是个克死了全家的丧门星,没什么可在意的。
去时她心头堵塞没个好气。她何曾不一样?
所谓陪酒,不过学着大人模样,给头领满上酒,跟着咯咯笑,比起其他女人她只好在年纪轻,不用嗓子一捏就从早到晚,后半夜还得偷摸到厨房含一把胖大海。
等一屋子人醉倒在桌上,她才得空去后院偷摸看月亮。自会有别的女人抢着要把头领拖进自个屋里,哪轮得到她呢?
就像初夜里头领在床上说的,她这一身歪骨头硌得要命,哪还得劲。
在这山头,连月亮十有八九也是红的,听见些鬼声也寻常。那红发鬼明明拿脊梁骨当旗杆,拿人头作花盆,却将这后院子修得像是大家贵族的庭院,种的是四季花,浇灌的是人血肥。
她看月没看出个什么意思,只看到那小瘸子蹲在花盆后偷看她。心更烦,甩了个白眼就回屋去。
抛在脑后的月啊,不过是再许下一个从没指望的愿望。
她每晚都做梦,梦见爹娘被砍了脑袋,梦见她被打断腿,割了舌头,也成了那瘸子的样儿。
醒来时没被选上的日子,不过靠在窗边数着数不清的红叶落,天上的鸟儿飞得多远啊,而她只是活着。
会偷给她糖糕的绣娘被活埋进了枫树林,总给她白眼的风尘女被片成肉串赏给了手下,这山头的红枫像是吸饱了山上的血,死不完的人,落不完的叶。
人人都怕枫林里哭泣的红叶女,人人更怕那虎皮座上喜怒无常的红发鬼。用奴隶的手做成了刀柄,用仇人的头骨做成了酒杯,谁又会知道哪天手随便一指,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所以哪怕再蠢的事,她还是跟着那小瘸子跑了。
不过是墙边一个野狗洞,还刮坏了她一身新制的衣裳与发饰。可两小人加一起四条整腿都凑不上,能跑多快?
她贴花的木屐来不及换,被他抓着跑得一瘸一拐,没空再嫌弃一只黝黑爪子。才下了乱葬岗,山头上已点起长烟,并不是他俩个能有多重要,只是对一窝平日里憋坏的狼来说,这不过是场狼捉羊的游戏,还是两只毛没长齐就抢着出栏的小羔羊。
黄昏的山路越来越黑,天上的鸟儿飞得多快呀,山上亮起了火把,豺狼远远吼叫一声,她的心也跟着抖一下。
就要追上了,怎么可以?都怪他硬要带自己逃跑。
她看到他停下来,放开手,一个人要往回走。
她愣住。
……你,快跑。
明明肩都在抖,小脸青白,还咬着唇,躲着泪。
是吗?
可是呀,还不够呀。
等想到时,她已举起了不知从哪抄起的木棍。
挥吧。
那是她听到过,他发出过最大的声音。
他就像只地龙一样扑腾,抱着脚,背蜷成石鲮鱼。
这么痛吗?好可怜。
木棍叩地几声。原来是她,打断了他未瘸的另一条腿。
然后她跑了。没关系呀,反正他都是要死的。
她只以为自己跑得够快,可山上的狼嚎声近得更快,脚一崴,她滚了一地满嘴泥,狼狈不堪。
她爬进路边的荨麻丛里,抱紧身体瑟瑟发抖,一身像有蚂蚁爬满不停啃咬着每一处皮,细脚的臭蟞子要贴着泪阜爬过,可她不敢动。
她看到一群人把他围住,二把手踩着他的背,碾着他的断腿。
那一把阔刀举起时,光里照出了山头的落日,就像血一样。
明明早看到了她,那一双眼睛覆上一片红,到死都在盯着。
等热闹散了,她才逃下山,混进乞丐窝里到处乞讨,有十天还是百天,记不清楚,活着总比死了好。
她的疹子好了,人又长得水灵,被一府里选上作了杂役。十几个丫头吃伤了一半,毁了脸另一半,偏偏挑中她。她笑了,剩下的自然没几个能活过这个冬。
浑浑噩噩踩过了几场雪,只记得雪初融的早上,后花园里打个水吓得老爷摔一屁股,第二天她就被抬进梅园作了小妾。
正房夫人不过一半截入土的药罐子,院子里十几个妾小打小闹只知着窝里斗,新人来了旧人去,最受宠的从来只有她。
抓住村医的把柄,再买通伺候夫人的丫鬟,大夫人病死在来年春。三两小判打发了村医与丫鬟,转头再雇地痞将几人拖家带口收拾在返乡路上,打手一家老小还指着她活过这个冬,她的秘密再无人可知。
村里一入秋饿死鬼们最是多,身为大夫人自然要为府上撑头长脸。那一回济粮,她从人头堆里一眼看到那张脸,只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从没有一次如此害怕过,她脚一崴摔在地,几乎要被穷鬼们扯烂裙边。
那一晚噩梦连连,隔天她就叫人把那人领进府,她叫他那个名字。
“死瘸子,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夫人跪下。”
等人跪在身前,她将脚踩到他肩上,再仔细打量那张脸,当真是像极了。
他没有瘸,可他该是瘸的,只要她想。
过了冬老爷一病总不见好,府上大小事都落到她头上。前殿未抽芽的胡瓜子,后院乱了枝的杜鹃花,长出墙头的枝该打理,长开地里的杂草更该收拾。
还有呢?还有那住田边的女人,总装作一副大家好的样子,还不是一心只为着名声私利。收买了随从在谷里下药,再派人带头到田里闹事,没想着人死了,魂却没个消停。
鬼有什么可怕的,要怕的从来只有人。就像那瘸子,不管死了还是活着,永远只配跪在自己脚下。
来年饥荒,老爷本下令将闹鬼的稻田一并焚烧,但她早有主意。将坏米掺入良米售往外地,再从外地批买次米,分发给村里的下等人……
还有很多很多,从第一刻开始起,她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才不要回头。
总有人背后说她小人得志,可后来呢?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人人皆说因果报应,可她只信自己。所以……
“敢跟我作对的,都得死。”
年年岁岁花相似,不过花开蝶满枝。庭里的牡丹,池里的红莲,从来只该有一朵。
只是春光盛,忘了花开有谢时。隔年一场时疫,村里人心惶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早知道要发生什么……
花落窗台,一室迤逦不知天伦有时,待那官人于耳吐尽心头密,她浸透了钩吻剧毒的玳瑁牡丹,直直刺入他的脊骨。
衣衫未整,春色尤存,推开半僵男人尸,见来人,一掌震耳响空室。
“死瘸子,怎么才来,还不快收拾东西!”
黄昏时,一把火烧云。何时再如此仓皇劫掠,珠玉纷落未曾惜;何时再如此逃窜奔命,仅抱一未锁百宝匣,群人熙攘逆人去。
入目的红,是落日余烬,守着一棵败落晚樱,看春来花盛,只像是一场梦,终也要醒了。
听到花碾过。
“死瘸子,你……”
未有后语……
青丝成瀑,朱漆点莲,斯人倾倒时。
金鸾泣血,胡蝶玉碎,知是猢狲散。
逃散照夜可知,知她瞳中是惊是怕,知那朱吞童子为何将夜访。
再不说,说那凶神粗喘石滴血,打碎的是她一场浮华幻梦,余下这噩梦何时了。
血红透,叫不出,哭不得,颅中蝉声声索命,头顶再将蹂虐的黑影,是恶鬼……
一下再一下,至那凤眼再不见蔑视,朱唇再不听尖酸。
如花容颜藁葬于血,几曾憧憬痴想,却已残落,正是为他亲手折下一半。
他只是逃了。
捞起散落的首饰匣子,仓皇如丧家野犬。胸中恶兽已停歇,余下痛或怕,或是满足微不足道。
火,烧得黄昏比那血,那一身华裳更要红。四下火海皆赤红,人当为潮虫,只在巢穴烧尽前,盲头寻着出路。
一条大道挤满了人头黑,哀哭怒骂,打不动那高门紧锁墙上人,只有火与热,死与惧怕之声在迫近。
多温暖,抚摸着面的手,那漫天飞舞的火蝶啊,衬得黄昏似锦。
当真是美极了。
头顶一喝令,人从梦中醒。箭如脱弦的镖,纷落的鸟,人是群蠕的蛆,逃窜的鼠。只一环顾,无情狩猎的是人,凄嚎受戮的也是人。
当锐利的光直指眉目,他已无处可逃。
“还有人哪!”
“开开门吧!”
……
……
“……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念的再多也难解这心头苦,逝者的目光落肩背道道,只觉着背上滚烫尽湿。
时常庆幸能有师父关怀始终,受领求道而求渡世,却对着世间苦难再多,他亦时而怀疑,凭一己之力能做的了多少。
起身擦拭满额汗,闻了再多总有新的臭,鼻习惯了,心却难习惯。
回首再视此一方惨象,手执起已备好的土符,一沉息,抬手重拍于地,惊起一圈腥灰。右食指指尖咬破,绕符纸以血画圆,指稍颤画歪分毫,额一滴汗落入尘。
紧接于此间地动,落叶震飞沙石起,单掌撑地稳住身,抬首见前方尸坑下陷,边沿泥土皲裂溃坠,枯骨遗骸迅速沉没。肩挺而松,或许力不从心为这满山冤魂超度,但至少尽力而为。
四根结阵的竹竿相继倒折,四颗头颅浑圆融入尸海,一张张面渐为土石埋没不见,还将仰望着天。
待土坑填平,点三炷黑线香插于地,青烟缭绕入树冠。
约莫已能知,有人刻意藏尸于此,长久下来,恐生邪魔秽物。
想起那宝殿姑娘还于府上候着,待他回时,又该从何问起?如何对峙?
……
夜初至,村司府奔走匆忙,人声鼎沸。
无人见春闺,伤痕累累的玉珠自妆奁边沿滚落,坠于地再不堪承受,终是支离破碎。
曾是谁问,来日有报,还复当初。
她只是不想再日夜受怕,任人宰割。
再想起来——
那一日一丘一少年,一心愤懑行将近。
“找我作甚?有话快说,我可忙得很。”
少女望着少年背影,一身樱裳娇嗔声不耐。
少年转身慌张,手中颤抖探衣襟,掏出一物时双手捧上。
……给你。
一颗玉珠微蒙尘,少年怯怯,再将擦拭上衣又捧上,浓眉长埋挡住了瞳中期盼。
“这东西,怕是你从哪偷来的,我才不要这些个不干不净的东西。”
……不是,偷的。
目瞠瞳紧缩,手语急切,喉音梗塞。
“就你?谁信呀!”
少女甩手而去,腕间轻一羁绊,忿回首,只看到他湿透的瞳,颤抖的指,两指之间夹住一瓣樱。
那是他第一次,敢如此接近自己。
……我们,逃,一起。
“你不要命啦!可别拉上我!”
拍掉他青紫的手,再拍掉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背过身时不忘埋怨不休,只留那瘸子一人在风冷的坡上。
她才不会回头。
手指却还攥着,想这东西留了这久,可不敢想是藏在哪个腌臜地方。
摩挲再三,还是收进了胸口衣带。
那年黄昏,夕阳寂照,鸿鸟独飞,有人窃喜,有人颓丧。
如果那时曾相信……
……
收整完一座小丘样的坟冢,已是泄力,再无力为亡者竖起一碑。
说人难为,世有妖魔鬼怪,只有人陷于底层最是无力。自胸襟取出所戴的紫色小囊握在拳心,只叹息连连,愿逝者早安息。
挺身受着风,积年笼罩的腐尸之气,终觉着消减,他该是定下心来,想法子寻着出路。
却心中阻塞难平,血有流不尽的沙,削不完的铁屑,往复细密研磨着心间,用心体会时却又摸不着实处,只全身无一处的,总不是滋味。
抬头远望,山南斜阳将逝,天东满月微薄,是该当离去。却怕弄脏了背篓中的宝贝布匹,折了片蜂斗菜宽大老叶擦干净手,才小心捡去背篓间遗落的几片枯叶。
肩一抖紧,才将多耗精神,一起身脚下几步踉跄,踩到处裸石才站稳当。
群鸦已散,山已重归寂静,本欲折返来时路,忽自林外听凄凄吹声。
闻声而寻,见山沿下小道薄雾,缓行过数有十人,乃一队虚妄僧。
队列所着皆墨色,肩披挂络,步履画一,面皆隐于蔺笠下,步步身飘移。领队之人,手持尺八,奏声随风,凄凄切切。队末一人,手摇佛铃,轻声入雾,恍怳依稀。
小僧快步入石阶,正欲追上。
“劳驾……”
声未落,无人回应,才见僧人之后,还有人随行。
一伙青壮十余人,空浮于雾,身披腹卷,或裹兽皮或披蓑衣,沉首不语,面容茫茫不清,步履蹒跚,皆背向落日而行。
往来队末,惊发觉一曙色小袖的女子,云鬓衔金簪,抱袖招风摇,只那一身衣着,甚是熟悉。
木屐停,人回首,白面胧入雾,只两颊拉扯牵连,两行血泪尽染。女子凄红惨笑,唇至耳垂撕裂,上下齿列新血淋漓,独一条血肉长舌垂落颈前。
长袖一指,遂望见两柱石灯隐蔽处,还藏着一条下坡路。
再回首,此前路空荡雾茫,一行人再不见踪影。方骇人之面还历历在目,细思量时,才觉出女子眼中动容,是哀如泪聚。
记师父曾解尘世轮回之道,有黄泉行者为亡魂引路,于各归属之地域,各行其职。于八寻之界,有使者十人行,渡大罪大恶之人,引向他界根本狱。
……
……
——第七日的故事。
说一边陲小城受山贼祸害已久,城主无法,只得放出文告,有能剿匪的能人异士,重赏千金。
次日,一熊腰虎背的武士上门,自愿领命,但请事成后将公主委身于他,城主答允。
过三日,黄昏时武士返,铠甲滴血,太刀未收,手提山贼头目之首抛于主座前。众人惊,却见武士跪地行刀礼,请公主同财宝一同露面。
城主惊余,迟迟才命仆从去,武士坐地默然,浑不听门客哂笑,议论纷纷。
待一声宣告,侧门开,公主轻踏来,长衣如瀑,为四侍女抬起。仅往殿中轻一瞥,忿而轻哼,公主便甩袖离去。
一殿哑然,武士猛望座上,城主笑窘,言公主既无意,还请武士收下赏金便罢。
武士愤起,怒斥城主言而无信。城主面剧变,直指人不识好歹,挥手命侍卫将人赶去。
却两人还未近身,便为武士推翻在地,武士再前一步对峙,然片刻几列披甲侍卫纷沓来,武士虽顽抗,几日奋杀终是力不济,为侍卫包围,再不甘,只得狼狈离去,听背后满殿嘲笑久未绝。
半月后,公主嫁与朝堂新秀,黄道吉日,新婚佳宴,于高殿觥筹交错,高朋满座,语笑喧阗。
不想喜气忽为来人扰,一下人奔走闯入,两袖沾血气不接,引一室目光,正要张口,话随颈断。
收刀时生血四溅,才露背有一人似夜魔,正是那武士戴面,还穿着那日铠甲。
而后,刀疾挥,血泼墨,千刀万剐,四壁绘成地狱卷,一肩黄发尽染红。
庭中枫叶落三片,一室哀嚎归死寂。婚宴之人无一幸免,最是那城主与新婚佳侣,三颗头颅被高挂城楼之上。
那武士自此逃亡,找上了当日漏网的山贼余孽,当了新的头领,于经处如蝗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做。
往后数十年,挑战者,见义者,谋逆者不计其数,不过更添一条刀下鬼。顺者活,逆者死,一肩赤发也有白尽时,可他的地位从无一人能撼动。
直到那一日,酒池肉林再始黄昏,头领豪饮不过三碗,忽来一斥候闯厅堂,众人怒视,斥候扬臂告未出,话随心跳乍止。
尸体倒下时,那一颗鲜活的心,还战栗在女人惨白的爪间。红衣艳自枫林来,滴血狂笑的脸,赤红般若之面,同他当日,如出一辙。
曾有通天之塔,倾倒只也一瞬。临死瞬间他眼中的红,是个什么红?
是她终从地里爬起时,喷溅一身的滚烫的红。
刁民们的脏手使劲拉扯着要拽下骨头上的金手钏。真恶心。
一物换一物。所以她也取走了他们的心。
为何从前没发现,人心的滋味如此甘甜。
容貌,身条,那怕心已空无一物,她还是她,不是吗?
于这乱世抱头鼠窜只为寻一点庇护,下等人啊,哪怕来日里付出再多代价,眼前不也自愿抢着要当牛做马?
她要的回报,只是那些做作女人可口的处子精魄,于她们红颜薄命的一生啊,才称得上用得其所。
可惜呀,有如她勤慎肃恭的人,自然有好逸恶劳总想着不劳而获的人。
于村重建不过三月出头,三个土匪闯进府来,为着索取保护费。当然了,她向来慷慨大度。
“夫人已准备好财宝,请三位好汉到里屋清点。”
仆从一推倒,三人涌进门,早是迫不及待。进屋却见一室空荡,只正中三条方杌上,各置一墨漆金纹的葛笼。
三兄弟相望,瞳中饕欲熊熊曳火。
而等手莽一掀,葛笼之中空空如也,两看皆无异。不死心,待三人埋首瞪眼探望,大小正是适合。
“那正是为诸位准备的呀。”
门自开,迎面香风花蛊人。美人笑,肤如秋霜唇含血。
身无骨,削肩摇曳玉指勾,只待红莲褪。
那红是,花若骷髅赤如血,长衣散落,层层盖过十二单。
至空无,再无喘息声。
“你们看,我美吗?”
music:水谷広実 - 影差して
参考:《静心咒》、《地藏菩萨本愿经》、《武林外传》、《甄嬛传》、《觅长生》、王雨辰《异闻录》、《无极》、《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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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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