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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稻穗 如今恨呀恨 ...

  •   又一夜与月对酌,一杯还复。但瞧见一壶近底,不免叹息。
      想来上回那小僧取回的陈浆,还不知得埋在地下多久。
      不过十来八年,半辈人生许也不过一瞬。
      眼瞧那纸鸢已飘于桌边晃荡数回,竟似有些急切。
      百无聊赖方才停杯,纸鸢遂安稳停于掌间。
      “先生,小生已行至里乡,一切安好。”
      折纸立于空中展开为信,少年郎的笔迹规正,到也透出几分英气。
      自遥遥火光逮住一粒飞来微星,引于纸上,瞬间幽火燃起,薄纸即转瞬为烬。
      时年洪,火,虫害,好事不出门,祸事长流传,这小地方的爱恨情仇,当真是一晚上也说不尽。
      几家落魄几家愁,任它世上几多哀怨,尽不如今朝把酒一杯。
      月无话,夜有声,这偏远弹丸之地尚且如此,问那辽阔中原又何求安身。
      此乱世绘卷一览无尽,斯人尽只得夹缝求生。
      可叹呀可叹,观这一点幽幽命火,浮于指尖,于掌心游。
      正如人命孱弱,稍不注意便要凋零于风,却偏得以苟延而残喘。
      虽莫求得燃于山林,用来温一温酒倒还尚可。
      倘若没有那四面哭声,便更惬意了。
      ……
      说约三四十年前,里乡还名稻久,那时沿河来了个游女,名葵。
      那游女出自金城宿场町,贤淑端庄,一瞥一蹙,尽显风韵。
      村中男子日日排出长龙,只求与哪游女共度一宵。
      没钱的也早晚守在旅屋门道,只想一探那女子芳影。
      那风光盛哪,盛了一个春。
      游女不知招惹上哪家府役或亡命浪人,亦或遭人嫉恨,被人杀死在个夜里。
      死时衣不蔽体,体无完肤,撕碎的皮肉稀稀拉拉,挂满了还没落尽的樱花树。
      死得惨烈呀,村口那一块地都被血水染透,几日也冲不掉。
      村府迟迟未能找到凶手,只将人尸身拖去后山草草埋了。
      却说那游女怨气难消,鬼魂化作邪门姬,夜夜作祟。
      起初是村人半夜听见哭声连连,后来有晚出的人惨死街头,村里便再无安宁。
      说那鬼女披头散发,长发能一直拖到地上,一张撕裂的嘴,从脸上一直裂开到下身,张口就能将人吃下。
      村府无法,自外乡请来高人,砍了村口樱树,做法三天三日,又将那游女好生安葬。
      说是镇压,不过好了些日子,在之后村里横死的人,最是那年轻貌美的姑娘,一年接一年从没停过。
      却传这游女死前,将一身财宝能有千金,埋在了村里不知哪块地,来往人寻了遍,也不见人发现。
      ……
      “你说那游女孤寡妇人,哪来这些钱呢?”
      “你进村晚可不知道,听说那游女当时和当铺串通,搞些坑蒙拐骗的活路,还搭上村府的门路,在村头置办了几块偏地,说是要开起花屋。”
      一早于居酒,本为顺路早茶,无意听着邻桌两船工闲话,虽是不合礼数,却也忍不住留意。
      想来若师父在旁,早将出言训诫。
      “听说昨夜那女娃也死得惨哪,少不得多做几场法事。”
      “唉,总有这么一遭,也别说这更夫年年换,村府拉高了价钱,也怕是没人有这胆子拿吧。”
      “哼,这些年风风雨雨,也没怎地见府上人出来管事。”
      “你是不晓,前些年年年开春,府上都请外乡社人前来驱邪,总也不见好,这两年才罢了。”
      “啧,怕不是心里有鬼……”
      “哼哼!”
      两声生咳掐断了话头。
      “我说三儿郎呀,瞧着你俩叨叨这一早上茶都凉了,我这就给你热热去。”
      店里掌柜吊眼褶皮挤出个笑,正往邻座靠。
      “哎哟,可别劳烦您老人家了,这瞧着快到开仓点儿了,我俩儿还是赶着去吧。”
      二人拍下银两便去了,掌柜弹拨着算盘珠子,对着人去背影,无什表情。
      原是昨夜店里的姑娘雨儿横死街头,村里闹了半宿,小僧打探不得,却是心有余悸。
      南街的丧乐遥遥传至耳旁,店里门庭零落,只剩这掌柜一人还在忙活。
      却想这掌柜不知心中作何,门口招牌早早挂上了招工的字样。
      只是要事在身,小僧还是算着时间去了。
      村府繁忙如昨日,全不受昨夜之事影响,他再守着人群由密到疏,终于又找上管事,却只得句略有眉目,退一步是再过几日。
      失落不露于面,只心知,不只是对这官府,却想村里人对师父之事避讳,不言而发。
      总是坐不住的。早起去码头寻山田之人时,却只听役头说人已因故离乡。
      村里人甚不近外人,再想起昨日进乡时所遇老夫妇,村中处处,一面是稻田丰茂无人收,一面是官府济粮人不绝,粮仓马车早忙碌,渡口粮船灯晚歇,一处处拼作一块,却是殊相。
      迷途道道,越叫人难辨方向。
      ……
      远来泣声涟涟,愈近了,一枝忍冬才出墙头,下露米色素简,一身小袖女子,独背于墙沿。
      “阿菊姑娘。”
      待驻身旁出声,女子才发觉,回身行礼,白面挂痕,芳毫含珠。
      “啊,是昨日的小师父,奴家失礼了。”
      女子手中,纱巾已打湿一半,紧攥着要往腰间藏。
      “不知姑娘是?”
      “无事,只是触景生情。”
      “奴家虽与那雨姑娘不甚熟识,却想起昔年长姐,原也是为那怨鬼所害。”
      藏有一半却再难忍,提巾抹面,为他看着边角处,一条青枝挑花,绣几朵浅桃。
      “掌柜正在屋中,奴家便不耽搁了。”
      女子颌首,再抬头已敛去愁容,浅笑微扬,眼角尤带着泪珠。
      “许不是小事,小师父您可留个心眼。”
      去时一双明眸点于肩,秋波如池,单映着少年面孔,亦是忧虑忡忡。
      一进门,柜台后的招呼声格外爽朗,清明脸色转瞬又收作严肃,青年摆首,示意他跟上。
      跟着停在一处柜前,青年左右对窗探视了遍,才抬手于架,清点过四五本古籍,皆只抽出一半。
      随后一手按上右角的金蟾,听柜后石磨之声,书柜竟忽得自行移开。
      柜后竟还有一密门!
      老木吱呀,青年推开木门,也不抬脚,只站至一侧,摊手向他示意。
      “有劳。”
      他道谢,才于门口,已见烟云缭绕,暖香之气扑入肺。
      进时右肩碰着悬挂骨串,叮叮咛咛,狭道边囤满了陈年药材,稍近便能闻异味。
      路过一兽面铜炉,有热气腾腰,手轻挥开浓浓云纱,才见不远处,隐隐有背影耸动。
      “来啦。”
      是药老之声,胧若雾来。
      近声处,烟云不知为何所拦,退作一墙,才踏一步,身前已净。
      药老背身静立,正对一八仙香案,案上立三神之像,上有盘香,下置香炉燃香株十二,左右各点龙烛一根,有烟气直飘于顶,汇入浓云中。
      他只觉心神已空,却不知怎地开口,只愣身后,等半刻才听言。
      “老朽自那东方煌国游历至此,本无亲无挂。”
      “缘是见此乡人疾苦,加之身体不济,留居此处已有十年。”
      “却也知晓,有些事是无人说得。”
      听罢,少年若有所思,却摸不着关键,指尖只于袖摆纠缠。
      “唉,你自个儿看了,便明白了。”
      药老掀开一旁铜炉盖,待龙云腾去,取银勺挖一勺香灰,撒入桌上一青瓷碗中。再拉开桌上一麻袋,抓出一把结实稻米,松指缓缓撒下。
      小僧目不转视,只见暖金谷粒纷落,带着浮灰沉入清水,零星几粒又竖直浮起。
      他耐心等着,待香灰融尽,稻谷有奉命般,一粒粒也渐全没碗底。
      而后,一团乌青秽气忽现,如墨云逸散猖獗,渐占据了整半碗水,不过转息,又全数褪去。
      他抬首,见药老抚须,神色凝然。
      无言,只听铜炉腾火,外传人声。
      “呦,是大山老爷呀,什么风可把您给吹来了……”
      “那贵小子,打小死了爹娘。”
      药老已放下勺,点上一根新香。
      “他姨夫为着三袋梗米,就要把他卖进山里。”
      拱手相拜,再换上炉中已燃尽的一根。
      “村里同他这般的,年年都有。”
      同其所望,一墙之隔,能听青年巧舌如簧,三言两语便引人称道。
      “月前你师父去得匆忙,老朽虽有求,终也未得交代。”
      一声长叹,药老看向他,目露难色。
      “若非无法,老朽也不想牵连了你。”
      “只是,你乃大师之徒,终究只剩这唯一指望。”
      对着那语重心长,他垂首,只觉肩背从未如此沉重。
      “过了村南口稻田边有处祠堂,你可去瞧瞧。”
      未待作答,药老绕过身旁,于柜上取下一红漆描金方匣。听锁头轻解,药老回身将一物递来。
      “这黄道铲你可拿着,许能派上用场。”
      掌中是一把鎏金细铲,一条指粗巴蛇攀于柄上,至蛇首嵌有两颗斗大朱玉,柄上几条旧布交缠,自上而下写满了晦涩文字。
      懵懂间接过探铲,他口中糊了砂,一时难编话语。
      待心中一拧,抬首对上药老目光,只觉手心重量无比坚实。
      其后交代再三,他一一记着,待复应下,一疏瘦的手连连拍过肩头,是夫子不住宽言。
      “若不成,也罢了……”
      “多担待,多担待。”
      青年拱手送走了客人,一见他便凑近把住双肩,却听脚步声紧随其后,瞬间收起了谄笑,好声好气推他出门。
      一眼回望,青年于门挥手,其后屋影中,夫子蹙眉,终难收了。
      去时见篱墙余一点纸灰,风一过而净,砖沿孤零一株草如意,白菫花钟垂一颗露珠,花梗一摇即落了。
      ……
      村南街,送葬的队伍简穆不过十人,宿屋的老僧于首诵经,手中摇铃,后有魂幡高举,一人扬柳枝挥洒,亲眷奉位,灵柩于后,灵钱纷纷远走。
      佛铃轻入耳,听风声凝噎,心间苦涩。
      仅萍水相逢,笑容鲜活还于昨日,只是命无常。
      无声祝祷,但愿逝者早入往生。
      道口的孩童也在望着,一对上他视线,退缩两步便扭头跑走。
      队伍西去,方才半日街已平静如初。
      高有槐树招风,他于树下,听几声童趣似有若无,但觉心神一空。
      不知是怎的,忽得胸口缩紧,腿下一松便抵至树干,接着喘息片刻,才觉轻松。
      视野晃晃,但觉天旋地转,耳中蜂鸣。摆首数回,又觉日光刺眼,以臂格挡。
      指揉眉心少顷,才敢睁开。
      昏眼蒙蒙,恍惚数回难归位,却于田畔清晰一处,不知何时站一白衣女子,面容不清,只远来一眼,调头往稻野里去了。
      撑起身,为日头晒着方觉好些,忙跟上那田边位置。
      稻丛纷乱无痕迹,稻田风静无人声,仅按于心。
      后照药老所指路线,顺村沿田埂西行,稻穗连作片成片,总不见头。
      途中再问过乡人,过了处弃置已朽的犁,再过处旱渠道中已生苔的筒车,至远来屋檐,显露于稻丛尖上。
      近侧,神祠仅一室独居,坐落一方空地,后再是田,远再有山。
      地满积稻叶,走时偶踩一凸软,抬脚见一稻草人偶,胸口贴着张褪色符纸,许是从前祭祀时投放。
      于檐下,木舍铅丹斑驳,依稀见昔日兴旺。门上悬挂注连绳,纸垂泛黄作紧一簇,祠中仅设一神棚,无奉纳亦无香火。
      踏台阶两道,听室中神铃,余光撩过一物。退后一步,才瞧见屋侧一尊半塌石狐,已爬满苔青。
      入室陈香淡淡,屋中各角收拾整洁,贡台积灰,却是久未人打理。
      台前拜垫已漏线,隐约可见粟米填充。神棚供神札独一,上书,稻惠文王姬。
      棚下置县记,袖擦案上积灰,取火石拜香后,才将翻阅。
      书中记百年,稻姬为守护此乡的稻荷之神。本外乡人,真名已不详,文王年间客居于此,广学善识。
      昔年饥荒,稻姬怜民,集五地四乡之稻种,遍阅农籍,精挑良种,救济于民,至累死田中,终育出这两生早熟稻。
      村人感念其恩惠,遂在稻姬故居建祠堂,往来祭拜。
      翌年秋,逢大旱百年难得一见,村各耕地荒于一夜,一米难种。
      当是饥馑蔓延,村人遂向稻姬祈祷,得稻姬显灵,祠外荒废田地,一夜间长出连绵稻实。
      村人大喜,采收稻谷分发各户,饥荒得解。
      书尽于此。
      他于祠中逗留片刻,四下察探,再不觉异处,转身欲离去。
      铃声轻幽,远来久违稻香,稻田边上,立着一白衣女子,青丝长披,为风挑起几道。
      将往田埂下,女子脚根一崴,跪倒在地。
      神未想,人已动,一手探向其肩。
      “姑娘,你没……”
      指缝落几根稻叶。
      手中把住的,只一半身草人。
      ……
      稻野漫无边际。
      当时一起意,便往这地头钻来,却是连要找些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田地干涸松软,一步一沉,如踏活肉。穗如锦簇粒粒饱满,稻杆能高人半头,挂似纺锤。
      只是,他已迷失在此许久。
      指夹金符重挥如刀,火红稻茎闻声伏倒成片。
      可是,那稻后还是稻,割完一片又一片,才将不过几步入处,再不见出口。
      “嘶。”
      一不留神,面上又被稻叶刮上一道,手一抹便是血,再混入了已干涸的些。
      腐臭的穗啊,无处不在。听身后复有异声穿梭,不过一转身,稻芒如针,只差分毫便要扎入眼睛。
      猛一退,衣袖又听到割声,昨日刚缝补的外衣,复是伤痕累累。
      一再压抑,下唇终也咬得青白。
      这几日记起,重翻看师父所留抄本,意将从前落下知识,零星捡起几许。
      不知还记得多少,现只紧握着手中符箓,心已决然。
      “无量之光曜,威神无有极。”
      符箓生金光如炽日,眯起灼痛双眼,尽全力往前一掷。
      刹那有狂风过隙,割裂声不绝于耳,直冲天边。
      待风静,他放下遮挡手臂,对着稻海一条直通大道,心却无半点解脱。
      只因那道之尽头,金色篱墙茫茫,仍只有稻。
      折于地的茎却让他看清,稻叶下深深埋着的,虫骸鸟骨尽不计其数。
      莫怪那天空上,受惊的群鸟纵飞,红嘴的椋鸟,灰羽的麻雀,皆避而远之。
      一步踌躇再三,才沉沉落地。
      他于此,总归要寻到出处。
      听清脆碎声,右脚拇指钝痛。
      密集的茬难弯下腰,他只略瞧见足尖落处,褐土间露一块赭红。伸手刨开,是一陶罐埋于土中,破洞间隐有银光闪过。
      心间反常,再沿罐边欲深挖,土已坚实难动。
      方想起一物,掏出那铮亮金铲,先为行径而不齿,但再提手□□入地。
      却想这夯土密不透风,一碰着铲沿便溃不成军。三两下刨开碎土,至罐体半身侧躺,终得原形毕露。
      罐中入光即珠围翠绕,仅装些零散首饰。探手掏出一件,未等端详,便发觉此一层浅盖,下有玄机。自零碎物件下掏出一菫色布裹,一解开,金银之气照迷眼。
      粮票摞成卷,下压判金十数。震惊余,自腿间滑落一物,捡起拍去灰,细看桃色小囊上一朵曙葵,近瞧时淡朽木兰之香极弱,自是女子所用之物。
      再想无措,钱财于手不知再置何处。思量片刻,将些个物什好生裹紧,收入囊中。
      叹息,怪事桩桩件件,何时到头?
      却一刻不容停。
      膝盖欲起,足下一松,本以为久蹲腿麻。
      足背再抬,才觉牵绊,俯身见脚下,不知何时有细密根须缠于鞋背。
      先以指轻挑,须条如麻绳紧实,再足下使劲,更负千钧难动弹。当才知后脚亦困,进退两难,稻根蠕动鲜活,愈加□□。
      背一寒颤,是脚腕爬过冰冷,知是根条蔓延。急中手握金铲刺下,却撞一声铜墙铁壁,便为弹开。
      “啊!”
      只顾着铆劲再敲打,不知根须退却,铲击于骨,只痛得目塞齿切。
      屈身不得,为半身根络越挣扎越收紧。抽噎着,浑不觉青黑的藤,已缠上手腕。
      一手拉扯再无望,另一手一挥一击,用尽余力往稻地铲去。
      挖呀挖,挖开浅浅一层壤,再之下,稻根密如女人发,丝丝纠缠如巢,想这土地再无喘息之隙。
      哒。
      受束的手腕抓不起铲,感受着发巢蠕动如稀泥,一点一点,已将膝下沦陷。
      手掌翻飞,终于抓住了最后希望,却未来得及点亮,符纸已脱手飘落。
      迅速地,为土地吞没身体,并无窒息的痛。
      只无一处不沉重,如此入睡。
      ……
      如释重负般,从地上撑起时,是天地翻转,身下结实处,已是割尽的稻毯。
      两下咳出土腥气,却看见这白衣长袖,十指芊芊,毫不像他。
      未待分明,视野步入一只污指芒鞋,仰首时,一张从未相识面孔,其上怒目却要将他刺穿。
      紧接着纷至沓来,不知何时,他已为人群围困。
      他本该听见,众矢之的,人皆声色俱厉,可唇只开合无声,他的嘴亦为铁铸。
      他是谁?
      心自问,茫茫对于手,无答案。
      “是你…是你…是你…”
      一声一声终于响起,却只是活生生地,要将他撕裂。
      “说是今日不放米,你当咱们瞎,这一片片是个鬼?”
      耳畔之声。
      “这秋水稻苦涩而难烹,若是与此新稻共育,许能调和……“
      心底之声。
      “富不容贫,果真如此,失了家世,还改不了德性。”
      别再说了。
      “大家都看看这米,今日敢滥竽充数,明日就敢投毒谋财害命。”
      不是这样的。
      亲手系上的袋被丢弃于前,倾泄一地的谷自抓起一握。
      青黑粒粒,同泪落。
      一只大手将“他”抓起,视线无数穿肤透骨,早已无地自容。
      长伴的仆从、收留的流民、善待的劳工,远里近里,仅是望着,无人一语。
      “呵呵。”
      “他”笑了,为人推一道。
      “呵呵……”
      “他”笑着,一下一下,千疮百孔的肉身颠簸于世。
      “哈哈哈……”
      “他”笑对于天。
      咚!
      天一片红。
      而后呀……
      只是恨着恨着,全忘了从前模样。
      ……
      躺在稻叶上,做了个诡异的梦。
      本以为所着梦魇,起身时,摩挲着掌心麻赖,摊开一看,手头却一把污色谷粒。
      是虚是实?掐了掐胳膊,确是痛的。
      衣上身上一一检查过,皆安然无恙。想不明白,只收起稻粒,随意挑了一方向前行。
      却稍许,手翻开一片,见稻丛洞开,本以为寻着出路。待目入屋檐,才知兜兜转转,又回到这稻姬祠。
      再进屋,跪于垫,本静心入定,那景象却走马观花,挥之不去。
      “神明大人……”
      一声沉静传自左耳。睁开眼,见旁一女子合手祈祷,只是突显。
      女子不曾看他,仅对着香案叩拜,案上神扎题字,不知何时已变。
      ——御馔津。
      呜。
      身后一声轻鸣,转身见一只雪色狐狸,匿于门边窥探。
      自门褴轻跃而入,纤纤作步无声,狐狸口中衔着株饱满稻穗,近至垫边。
      蛾眉飞扬难掩喜色,女子捧手,接住了稻草。
      那狐狸只一点头,转身健步如飞,消失在门口。
      再回首,女子亦无了踪影。
      不知天意人为,望着重现的稻姬神扎,一人沉思。
      想起了收起的稻籽,取布展开,青黑粒粒已浸染于布。于垫前满铸神纹的火盆,点燃几根稻草,趁火旺,将谷粒尽数投入。
      稻荚迸裂,气鸣哀哀,几多凄惨之状。火生青烟,烟气中还带着腥臭,于是立掌合目。
      可他该求些什么?
      求放过?求罢了?
      但想是,求放下吧。
      欲自包掏出符纸施咒,错将一信纸取出。正楞着,不知何处来阴风,纸张脱手,来不及抓住,飘落青火便燃为烬。
      “平安去……”
      记起那古屋题字,耳畔听得啜泣轻轻,渐又隐了。
      火焦灼,风萧瑟,雀鸟鸣甚。熙熙攘攘,闻异声回望,当震惊。
      这稻田遍野,稻穗竟争相倒伏败落,似有山火燃于无形。
      只顷刻,地仅剩一片焦土狼藉,遥见天上怨气,缓缓散去。
      ……
      ……
      “可有打听得爹爹消息。”
      “小姐,村司府里人又问过了,说尚无。”
      “……明日再去问问吧。”
      于是日夜祈求,求那青鸟于空,能守着亲人平安。
      却如今恨呀恨呀,天上愁云,何时散了。
      ……
      ……
      稍晚,刚至宿屋歇息,一人自称村府仆从来报,说府上大夫人有请。
      虽不知所为何事,未免拂了人情,只跟着过去。
      至村府,管事候于道,迎面恭敬行礼,他亦回一礼。门声沉似庙钟,为两村役推开,管事领路,他于后跟随。
      正是一平屋俯瞰,庭中广延白砂,迥异踏石连成小道,间或怪岩兀起。庭左生一槭树,叶由绿及紫,妆落纷飞。
      随偏道延申,石灯守望,苔藓成丘,起伏自在。院墙倚竹,有青篱一簇,湘竹一株。灌丛愈茂,花亦繁盛,高是赤薇红百日,低有赪桐舌涎火。
      一往禅静,即为此热烈冲散,只是香中热忱,仅浮于表,触不及心。
      搓搓手背,但觉这院中风甚冷。
      转角处,一棵寒绯樱已艳至败时,道中仆从持笤帚来回清扫,扫了又落,不知何时能扫净。
      乃入偏庭,一条石桥过回溪,清流浅静,听惊鹿叮落,手钵游鲤,蹲踞水滴。
      于一室开放,管事止步,顺相望,一幅浮世长卷屏风,大红牡丹满开放,有朦朦倩影,融入画中。
      遗鞋入室,屏风为人收起,听和扉渐合,远来秋波悄送,殿中端坐,一女子如自画中来,一袭百花入春园,十二单衣华无遗。
      丸髷如云满金枝,枫叶衬入四季花。玉指舞泥金衵扇,流苏似雉尾垂拂。霞红长袖卷江波连绵,翩跹有若龙宫之鱼。
      “阁下请入座。”
      清声缭绕拂风,一眼望来,杏眸盈盈含情。
      心一惊,垂首不再窥尊颜,复行礼,应邀往旁侧筵席跪坐。
      一桌上酒食满盈,熟饭高盛如柱,味噌香浓热腾,斋食红翠点金作荤肉。
      旁仆从欲斟酒,为他谢拒,女子一挥手,仆从端酒壶退下,另有一人捧上一盏酽茶。
      “劳阁下费足一趟,妾身名红豆,为村中主持大小事务。”
      “妾身听闻阁下方才为乡里破解一难题,也是替妾身解了一大愁事,还未来得及感谢。”
      “远来即是客,可惜这穷乡僻野见不得什么珍馐,到是委屈了。”
      想这宴席再丰盛不得,已是乡野徒步至今再难得见,手中银筷接续入口,只是食不知味。
      却那头高座上,筷不曾动分毫,只待仆人捧上一漆盒,玉指轻挑,捏起一薄纱冰片,唇启而含之即化,丹唇愈润泽。
      尤忆起,此名苦寒之物,乃取那冻死于春寒夏渡时的蝉之衣,压成薄片,以珍稀草药百余蒸入药性,再曝晒七七四十九天而成,食之常有容颜焕发之效。原宫廷之贡品,一记不下百金。
      待碗碟已撤,阔然一室仅坐他两人,于视线游全身无所藏,如坐针毡。
      方想起一事打破心慌,侧身于包掏出布裹。
      “小生于田间偶寻得此物,本不属于身,想来珍贵,特送来上交府上。”
      侍从接手捧尊前,待菫布掀开,女子瞳中,终于见变化。
      “哎呀,那可真是感激您呢。”
      抬指示意,侍从取出一锦袋送于席,少年手捧,只觉沉甸异常。
      “一点报酬,不成敬意。”
      推拒才含舌尖,目视女子含笑,姿态却不容退让。无端心虚,只得收下钱银。
      “听掌事相报,小师父所寻之事,府上当竭力而为,还望小师父再耐心等候。”
      点头回应,终生出些放松亦感激。
      往后一问一答,生平大半为女子探净,他只木然,跪于地越发难安。
      “敢问昨夜雨儿之事,不知……”
      肩一挺立,正视其人扬声欲吐。
      “她啊,原是人各有命,到也莫怪旁人呢。”
      “府上尹正自会查明,小师父还是莫要操心的好。”
      肩已颓然,对上那衵扇如画,笑中掩面,只一眼望穿,他便觉脊背冷颤,心中秘处再无可藏。
      ……
      河畔黄昏,左右无事,于此宁静处,许能安抚些心中忧思。
      码头石柱盘坐着抱鱼的惠比寿,停泊的商船人来人往依然忙碌。
      为这冷风吹了许久,一旁垂钓的老翁仍安然。水清无鱼,竹竿顶上,动翅的蜻蛉已久歇。
      “说是哪,畜壮为人涎,鱼膘为人惦。”
      话间一半指鱼苗起钓,落于沟壑纵横的手,扑腾两下,便为放生。
      “小师父,可留意着。”
      想也是,山欲静,而风愈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河畔谁人吟唱,女子声悠扬,原是那出云和歌。衣着山吹开七重,半面若桃花,只是来人纷嚣。
      老翁闲垂,纤夫苦劳;孕妇怨怼,幼子怯探;爱侣芦丛密终生,游女多情引流连。
      一树木兰花落,一望人生百态。
      日没南山,印得这江水一面金如稻浪,一面赤如心血。
      “听说了吗,往湘州一艘船,撞上蜃气没了,一船都没活下来。”
      “是呀,说那山田小子也在船上,唉……”
      余晖灿灿,河浪一吹,身上漏了风似的,为何这样冷。
      ……
      点绛唇,簪珠翠。
      一颗玉髓,倾注了残阳,别样红。
      面靥舒,咬唇抿。
      世上之美,何敢逾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稻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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