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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里乡 田野见人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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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庭参道,一人独行,不知从何起,不知往何去,一树一树,总是樱花满。
那是何时呢,掌中流花,风中云樱,总觉往日熟悉,却记不清晰。
谁人叹,莫要回头,莫要回头,梦里茫茫,只闻到樱花消不去。
“该醒了。”
扇骨轻叩,塌中惊坐起,他人之声还于耳畔真真切切。
是黄粱一梦,时而为达官,时而为囚徒,时而缠绵病榻,时而撒手人寰,虚实交织难分,还待认清这一室空落,幻象连连才尽消了。
小僧于这漏风屋檐下安然一宿,却不知谁这般好心,给他添了一层麻被,才没着了凉。
昨夜之事种种,如今再来细想却已不甚明晰,只瞧见右臂疮口,仅余下两道淡淡紫痕,想是再过不久便无了痕迹。
还是叹息,一室晨光焕发,听早雀争鸣,屋中淡淡陈旧气息,已是平平无齐。
再将收拾行李继续上路,先生的虫??不知飞去何处再未归来,只留一空竹管怕为责怪,却是想找也无处。
至来路时再望这竹间小屋,颓势愈显。
愿入黄尘竁,莫做山上鬼。
想来只是些可怜人吧。
……
接着微微晓色,已再于这荒郊野岭露宿一夜,像只无头苍蝇摸不着方向,只一味借着日出的方向前行。
庆幸于竹林渐稀疏,再有几步,终于见开阔之景。
一览天地闲适,有鱼塘清澈,浅听蛙声,水边蒹葭苍苍,单薄无遗,萋萋菖蒲芒尖,几处豆娘垂落。
一条田间小道路窄而通,旁侧有稻田沃野密密匝匝,稻穗粒粒饱满总总林林,稻杆稻颖零星散落,踏足便有悉悉索索。
近时听闻稻丛中翻动声渐近了,便见稻田近道处,两駞背老人蹒跚而出。
“两位老人家叨扰了,请问前方是否为里乡之地?”
“是呀,不知这位师父打哪来?”
老媪鹤发鸡皮,老叟须眉交白,夫妻俩相互搀扶着,未等小僧欲近帮扶,已缓缓攀至道上。
“小生行自南边竹缘之地。”
“啊呀,那真的是很远的地方呢。”
“之前咱家表姑母三姑娘的小女儿嫁过去,想起来应该有三年……哦,该是五年了。”
“是十三年啊,这你都记不清了。”
两老人一对一答徐徐道来,小僧分神留意着,见老汉一手拖着条锄,老妇手头提着麻袋。
“请问老人家,现下是几年几月?”
老汉与老妇对视,有些诧异。
“俺没记错的话,应是深草四年皐月上。”
“呀,今早上出门时还特地看了眼时历,离凤儿上次回家已经有三个月了,日子过得真是快呢。”
正印证了心下所想,初至竹缘时春将尽,再返时却已是秋,如今一出竹林还当夏时。
这四下早禾丰穰之景,正对时宜,再见这花甲老人手底,条锄沾着赫土,麻袋却是干瘪,旁也未有收稻之刀具或容器。
心下生疑惑,暂且按下不表,行礼道谢后便继续路程。
遥遥已听蝉鸣,回头见这稻田阔然安逸,再无旁人,不远处夫妇俩已收拾农具,形色匆匆似要离去。
风浪徐徐,游自身侧,不见一丝稻香,只让人觉心间异常,肤亦生寒。
……
有片刻,田野见人烟,当已近了老人口中村落。
近处一菜地贴着灰墙小屋,有莺菜稀疏,荩草丛生,屋上烟囱早生炊烟。
几处屋檐下,竹架晒着干鱼与雪菜,窗沿晾着褥子鞋垫,左邻右舍,有妇人收起衣裳,渔夫铺晒渔网。
远远望见村道正中,一颗几人怀抱的歪脖老槐,林阴沉落,两三朴素甚平的孩童,还于树下嬉戏。
小僧再缓步调,抻平了衣袖褶皱,挥手拍去衣上的蓟草飞絮,再曲身整平衣襴,合指捻去挂于胫巾的苍耳子,检查再三才将近了。
“快看快看!”
树荫阔达,一孩童用柳条卷成柄状,蘸取竹筒中无患子水,对着唇边便吹出无色泡泡,折于阳光而陆离。
一道泡泡破于鼻尖,小僧曲指擦去,瞧着眼前怡然童趣,心头也扬起几分夷愉。
“请问……”
话音未落,幼童们已收了声音,许是瞧见生人,未等小僧再招呼,交头接耳间便嬉笑跑走了。
“这位小兄弟瞧着倒是面生,不知是有何事?”
视线追随孩童背影,才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问语,回首见一青年秀朗,竹清松瘦,一双梨涡带笑,使人亲近。
“兄台叨扰了,敢问此地是否来过一白衣僧人。”
“我们这地方啊虽小,往来僧侣倒是不少,穿着白衣的往先像是瞧见过一位,不知小兄弟找人是作何?”
浓眉轻挑,青年抱臂,肘间药篮随之窸窣作响。
“原是家师远行,小生放心不下,才想寻着师父去。”
“既是尊师那便无事,咳咳!!”
对拳佯装咳嗽几声,青年往街边撇了一眼,才凑近耳边。
“前些日子曾见大师父上门拜访于我家掌柜,似有要事,小兄弟若得空,可随我回去找掌柜的一问便是。”
虽奇怪于动作,只当师父有了消息,克制住喜色自跟着青年前去。
进了村里才见得些热闹,茶街临酒巷,赌坊照钱庄,行人插肩而过只顾前路,町人埋首不闻各行其事,只有这身前青年分外热情,一路指点一一介绍。
过了正街,楼渐疏落,多有红墙村舍之宇,村连稻,稻连山,大好收获之时,却少见有村人忙碌。
“不过地方风俗,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踌躇再三才问向青年,只得只言片语,疑惑未解。
再上一坡道,随青年所指,已见一处古朴院舍高居,当为这村中医馆。
篱墙轻隔,屋是红木铺茅草,成合掌之势,外有砖墙攀葛叶,藤架悬瓜蒌,一棵梧桐荫下,牌匾题大字有三,名古方。
“阿菊!快去倒杯茶来!”
“哎。”
青年远远一声吆喝,院里的姑娘放下簸箕,纤步入屋去。
“去去!”
青年抬脚驱赶啄玉米的家鸡,小僧跟随其后,跨过厚重门槛,见一室琳琅,收敛着目光四下打量。
屋中繁杂而沉底蕴,高挂蒿草香茅,有蛤蚧张扬,水马收敛,柜列瓦罐瓷瓶,传药草馥馥,药酒甘涩,最是房梁之上,一把大刀高悬,刀光刺寒毛而刃欲滴,锈褐深积亦不掩锋芒,仅赖一红绳牵挂。
小僧留意,屋中墨宝及药柜注解多以煌文撰写,虽不多见,索性曾随师父修习,多数皆能识得。
从前学写字时,曾遍读煌国经典,不过照葫芦画瓢而未通其义,还是师父手把手教导,从未嫌他愚笨。
“掌柜的!”
“瞧这谁呀?不是咱们贵小子吗?”
闻声方见柜墙角落,一戴儒冠的半老夫子蒙于阴影,背身微微瞥来。
“这是打哪晃悠回来呀,叫你去后山采几条荆芥苗,怕不是把山上猫姑子都喂熟了。”
掌柜手将书册合起,一手扶长须,近而不疾不徐。
“我的好师父呀,我这紧赶慢赶上赶着就回来了,一刻可不敢耽搁,您这金口玉言开口就来,可别让人笑话了去。”
青年放下药篮乃相迎,笑得是掇乖而弄俏。
“哎,这位小师父是为寻那大师而来,还寻思您老人家能说道说道。”
掌柜抚须,只嗯一声不再搭腔,倒是意味深长。
“得嘞,您俩慢聊,小的这就给您干活去。”
青年挽起袖管进了里屋,小僧回眼,见这掌柜一双明目正打量。
“你是大师的徒弟?”
“是。”
“嗯,曾听大师说起。”
“你若为寻你师父而来,倒是可惜,你师父月前已离去,老夫也未知其去向。”
小僧心头一紧,下一语脱口而出。
“不知师父可否有留下其它消息。”
“嗯……”
“这位客人,茶来了。”
清声如燕,是方才的姑娘端茶而出,旁掌柜余光微微撇去,胡须于指间顿时翘起。
“上好的煎茶,咱家掌柜平时可宝贝着呢,客人您可尝尝。”
接过青瓷钟杯,小僧颔首相谢,姑娘回礼,略瞧见掌柜神色,笑意不减,三步作两轻盈离去。
看对头掌柜久未有下言,小僧端着茶舟,心中犯难不知作何,只视这杯间热气徐徐散逸。
“坐吧。”
掌柜旁指一髹漆方桌,小僧推椅就座,托茶欲品,掀盖便有竹木常青之郁,再生林火之焦灼,待于火尽,有山雪覆灰,寒香久留。
入口轻含,舌根初涩,两颊渐生津,咽之长有喉韵,一解长途倦渴,舌久回甘,果真非同寻常。
“咳咳!”
掌柜一声咳嗽,打破了茶境,方听里屋中有步歪石撞,早已歇止的药碾声才又响起。
“你师父去前,曾言要往村司府一趟,说为着些事务,后便再未见得。”
“那村府管事每日巳时于府门口放米,现可还来得及。”
“贵小子!”
“来喽。”
听一声石落,片刻青年便蹦出于侧。
“可快些领着小师父去寻那管事。”
“好嘞。”
未等向掌柜拜别,青年拽住他手腕已夺门出,还惊走几只家鸡。
却可惜了那一杯好茶,未能再细品几口,不过到底师父之事要紧,他提腿匆匆,跟紧这青年步子。
随人穿行巷道,听青年说起这村府之事,自大荒年后,村府每日于府门开仓放米,各户入册按人头叫号分米。
一路赶着到了中街喧闹处,见这村司府宅大阔气,院门正道旁各驻一狛犬,虽只似寻常富贵人家,但于这偏远乡里却显赫非常。
府门外此时群人扎堆,红衣绿裳,已堵的是水泄不通。
“喏,那戴乌帽的就是管事,你且过去问他便是。”
未等他回应,青年一个转身进了偏巷便没了踪影。
他只得守着末尾,听村役陆续叫人姓,时而人没堆,时而人提袋出,米不过半斗撑不起袋,人来来去去总有叹息。
待人群渐稀,小僧才见缝插针欲找上那管事,却为一持腰刀的村役拦下,且回过意,从布包摸出些银两送上。
村役收起方让路,小僧作谢,行近几步向管事问询,那管事目不转睛,对卷书书写写,单听他细加描述,才瞥来一眼。
“好像是有些个印象,你且先回去吧,本差回头查查,等明日再来。”
管事摆手不再理会,小僧无奈,只得先应下。
再也无事,于街头慢行观民风,却是心浮难了,又觉腹中空耗只生燥,想已是午时,记先前青年之言,寻得河畔一处酒屋,见门口灯笼书有山金二字。
入门帘听风铃清灵徘徊,店内柜台回形封闭,围桌席齐整,食客却寥寥无几。
对墙擦瓶罐的姑娘放下抹布,手于蔽膝拍上两道,才埋头走来。
“贵安,客人想吃点什么?”
小僧略一思索,瞧着正对柜台一侧,条条木牌挂各色菜式,荤素平分秋色,旁有白纸灯笼贴今日招牌,烧龙鱼,清酒,冷奴……
“这位师父,后厨净食还在备着,您先找地坐着,稍候片刻。”
姑娘之声打断思绪,许是将他当作了化缘的虚无僧。
“无事,米饭一碗,芜菁一碟,茶一壶便可。”
“失礼了,您往西桌那坐,那儿清静凉快。”
许反应过来,姑娘赔礼,领着小僧向室西侧,拉开竹椅引人入座,便足下生风入后厨去。
开窗对河景,有河风微拂,远能见泊船,近于室中对墙处,有一漆木小龛,上瓷碟盛贡桔迟栗,中置一小犬之像,所奉应是柴吉乃金命。
“母亲,您尝尝……”
再为声吸引,见靠墙最里,有一青年喃喃,旁一周皆空席,自是无人回应。
细看其所向应身旁背篓,上盖一厚重棉被,倒不像能容人之样。
“这肉倒生脆……”
青年仍自语,一手筷夹炸肉递入被掀缝中,小僧正奇怪着,筷收回时却已无物。
“小师父久等了。”
再未细想那跑堂的姑娘已归来,于高托将饭菜利落安置,再摆上铜壶腾热气,壶底已烧黑。
茶入竹杯,再暖口舌,浅入喉香已淡如水,想也挑剔不得,闲话间听那姑娘自称雨儿,便再难为留意远处。
“有何事招呼便是,奴家马上便来。”
近瞧这姑娘一身町人素红,上画峨眉,略施皎粉,唇染铁黑,声明是清亮,面倒显成熟。
想那医馆的阿菊也是,路上所见女子皆是,不知为何皆作此打扮,如此想着,又有些羞愧,原是不该以人外貌妄加评论。
举筷猛入一口米饭,便为梗咽,玄米粗粝,入口干涩难咽,却是不忍浪费,再将下筷,但为那姑娘拦了下来。
“小师父失礼了,这米有些生了,奴家给您换一碗新的,片刻就来。”
望姑娘去得匆忙,但觉口中回味仍苦涩而泛腥,倒也不似寻常草泥土湿之味,难以为说。
待姑娘再度折返,换上一碗热饭,小僧才得以品尝。
店中人不多,姑娘人热情,便得问上两句,问起是否曾见师父来过。
姑娘手头一滞,靠近半步正欲言。
“咳。”
远来一声轻咳,柜台走近一不惑男子,束丁髷持账书,许是店主,旁侧姑娘躬身表歉意,言后厨忙碌便罢了。
“若得闲,您可早时去西街码头找山田一人。”
擦肩而过时,姑娘于耳畔窃语。
察觉其意,起身欲结账,当于柜台手入布包再三,心中一紧,才见包已划开一道口子,钱袋却已不翼而飞。
对上店主狭眼挑眉指弄须,手中焦急,一再摸索不得。
却有一手递银票于柜上,竟是那背竹篓的青年,小僧惊愕,还未等道谢,人便已转身离去。
“这位兄台……”
出手欲留,人不曾回头,却瞥见背上竹篓影下,两道赤色一闪而过。
胸口一颤,再回神时人已无踪迹,方才察觉的妖气亦无影无踪,复忆起那一双浸血赤目,脑中浮现一说。
说古南国有怪鸟名??,能学语,常于幼时吞别鸟之雏取而代之,寄居其巢受别鸟喂养。
更有之偷梁换柱化身襁褓婴孩,学婴啼而得母哺育,及为人发觉才飞之逃出。
……
这一日将过,小僧才找了处宿屋落脚。
宿屋的老僧还想免了他宿费,还是他一再推却才收下半成。
今日经人事诸多,从不知如此艰难,现觉着已是筋疲力尽。
取针线缝补布袋,抚着其上竹叶,一再叹气。
想这出来不过几日便丢了钱财,身上只剩下些散碎银两,师父也未有消息,诸事无果但不知明日如何。
再收拾行李时,见一陈旧纸张,许是从那竹林小屋不慎带来。
只该是早些休息,仅待晨时。
窗外夜静,长街只行有打更人锣声远扬。
十步一敲梆,报时声传过空巷回荡,许又一寻常之夜。
月照一老树抱下,一黑影四仰八叉,还以为谁家醉徒。
灯笼近了,红伴腥臭穿鼻目,才知其惨象。
“不好啦!”
夜凄嚎,灯落不明处,镜藏半遮面,颌泪涟涟。
人不语,残指拨空池,抓不住池中月,愈深愈红。
……
同一轮月下,独女子于墙侧焚纸入灰,抹泪而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