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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竹间女 书中之屋, ...

  •   “秋水啊秋水。”
      有一粗衣女子,坐于竹下荫凉处,轻摇怀中襁褓,袖间是腕布疤痕的手,抚过那幼孩额角的胎记。
      见女子逗弄婴孩,小僧望有片刻,才靠近。
      “夫人打扰了,小生方才路过,见夫人面色虚亏,许是产后亏损未补,特备了些温补的药来,还请夫人收下。”
      “这位师父有心了,不妨进屋里喝口水。”
      女子已起身,惊异片刻,接过药包,抵搂襁褓,侧身招呼人往屋中去。
      “多谢夫人,小生还有要事在身,这就不打扰了。”
      “这,还未请问师父名号上下。”
      “无碍,有缘自再相见。”
      小僧去得洒脱,独留女子于竹间漏光,久思不解。
      自门出,遇一大一小两半大少年自身侧跑过,虎头虎脑,连蹦带跳,好生童趣。
      “娘!”
      两少年拥至女子身旁,张手满泥,女子嫌弃还笑。
      “又野去哪了,别吵着弟弟了,瞧你们脸上,快去洗洗,屋里笼屉里做好了团菓。”
      此方欢喜遥遥感染,小僧却觉心间微涩,尤是风中落叶,只身一人,偏头不再窥探。
      ……
      自出了那竹缘地,竹林漫无边际,再不见人影。兜兜转转由晨至昏,日夜尽不知时,只听由天定。
      索性路途平静,再少见麻烦,不复前些日险象环生。
      今夜有群星高照,竹下一空地,小僧静坐,望天上星作珍馐酒馔,一幅盛夏星宿之景,到底心境不同。
      手中碎石摆弄,于草地挑挑拣拣,自身前堆砌起一方袋石。自布包摸索再三,取出一黄纸符箓,小心抚平折痕。
      纸上朱墨笔走龙蛇,以古煌之文字书写如双龙戏珠而作水字。
      于空平掷,符纸立旋数周。并指点纸为停,即有水纹泛开,纸为浸湿。
      指尖滑落,自下而上,纸生无明火渐焚黑作灰,却留一道朱红墨迹飘浮于空。
      “唵嚩悉波罗摩尼莎诃。”
      朱字显波,小僧勾指合掌结北斗,再对符惊起波纹几道。
      浮字光势褪去,却是无源生水,一将松懈,作清泉瓢泼,落于袋石便涨满而不漏。
      待水面平静,一池清澈如明镜映夜,小僧右手持珠,捻过几数,于池上有荧光闪于一瞬,转息便又黯淡。
      肩挺而落,微作喘息,想这竹林生机蓬勃,却不知为何一点灵气也难为聚起。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却是不死心,反复结印再三。
      终于一回,于半空现一道天碧灵火,照亮狭间。灵光流萤,随指示没入池中,水之镜映面通碧。
      光淡时,镜中已容繁星满聚。
      “斗女危壁娄昴觜井柳张轸亢……”
      望于镜,中南天海少辰至明,围七十二主星成少闵之宿,剑出七斗,指独姝之星黯淡,北往白牛之宿,渡长河星移,微见矶姬迫愚公,紫星显,蓝月危……
      心头一动,未等遏制,池面波纹泛滥,镜为浪碎,星光随之散尽,再抓不起一粒。
      面也颓然,缘是前几日遭遇离奇,叫他越发辨不清虚实。所求无果,只得是心急越深。
      还想是星象占卜,照猫画虎,所谓天文地理之法,只观其表而一知半解,终究捉襟见肘,只怪他往日学业不精。
      手中师父赠予的佛珠,紫檀香溢,于掌心点点暖意,才叫他心安。
      星原依旧,他呆呆望着,不知同一轮月下,所思那人是否平安。
      ……
      再动身时已深,只过一夜这竹地又已大不一样,如人常言,竹能一日窜地半丈有余。
      笋已成竹,蕨草成丛,人亦有独立之日,总要迈出第一步,才有得第二第三。
      话是如此。
      唉。
      叹走叶一片,守着足前马陆怯生生去了,才将迈出手杖。
      晨起时曾有守宫爬入卧具,他怕其挣断了尾,折了片毛桐叶将之乘走。
      却想这一路下来造下瘤蝤之杀孽早不在不少,虽平未有忌讳,总归心有余悸。
      只是如师父之言,除魔卫道,先他人之余,再力求自保,总不能平白遭了祸害。
      人事无易处,路也多坎坷。
      顺水流来之北方,走过几处河道,多已断流改道,那日先生所言水尽之北,不知为何。
      若非留意几块苔岩,这一条干涸卵石道,全不像先前来过。
      人在路上,心却不在焉,等鼻尖触一道陈腐,已躲闪不及,为着一面白墙撞醒。
      眼是刺挠粘腻再睁不得分毫,棉絮生丝糊了满面,口头也渗进腥灰。
      手舞足蹈间,手背触过一点冷硬,下一刻,右臂入钉刺转瞬即逝。
      待面上蛛丝抹净,才见衣袖正对两豆米小洞,撸起袖管,白中两点青紫,溢出污血一滴。
      复闻丛中异动,随声望去,才抓住草末半拉人面,花中带青,能有双掌大小,许是一络新妇。
      记书中注其毒甚微,手于伤处安抚两下,虽初觉麻意,想也无事。
      却是这半墙蛛巢为他生生撞开个洞,零碎骨头撒了一地,只哭笑不得。
      这下小心了步调,紧盯着身前茂野,生怕再出些怪物。
      只过几步,忽得抬头,翻起茅草的手兼为一顿。
      不知日晴朗,一阵风也无,眉头渐缓,想只是偶有林鹊。
      噗嗦。
      才近一步,踏过干枝,碎声中细听,却无端混入异响。
      当竖起耳朵,林中四顾,远来再一再二,再狡辩不得。
      一辨清方向,他握拳挺胸,直向三根粗竹守望处。
      “唔。”
      想是时运不济,才穿过竹围,后脑勺猛遭一闷击。
      手把着痛处,眼瞧着脚边一竹编捕笼滚停了,其间折腾不休的,只一叶色草螽。
      无奈将笼球捡起,解开封口,放出这断了后足的大虫。
      虫飞去得急。
      扑索扑索。
      一口气未缓匀,竹林之声又响起。
      他眯起眼,找了数回。
      远瞧见一枝头,挂着同等大小一竹笼,正当喧腾。
      到竹下,以手杖高举,手长伸试探再三,才将笼打下,另一手忙伸出接住。
      囚人已急不可耐,笼缝卡几片落叶,想已为困多时。
      一得解脱,斑秃了飞羽的伯劳钻出于掌,踉跄着翅膀飞离。
      囚鸟归林,本该是又一桩善缘。
      漏光撒叶,却听清了其间藏匿的无数骚动,才升起的宽慰重重沉底。
      四顾不尽,是蝉虫锹甲,或折羽麻雀。
      捕笼扑腾不休,如似衰死竹林的果,挂满了每道枝衩。
      落是一声,退一步又是一声。
      滚落的球撞到脚尖,又一只绣眼,已于笼缝涨红了眼。
      然后接连不断的,笼作成熟的果,一个接一个,要落满竹林。
      不用看那些挣扎的困鸟困虫,不愿看网间隙还鲜活的眼珠,只听着要将血肉分离的扑腾,想已用尽了命。
      ……
      “阿弥陀佛。”
      救得了一个,终救不了万千。
      那新的,朽烂的,更久的笼,篾条间只剩下碎骨残骸。
      生于土地的竹,亦能成伤害土地的利器。
      这终究仰仗于人。
      前些日还听同行的竹郎道,这捕笼只有荒年难觅食,才有村人挂两三捉野鸟果腹。
      今却不知为谁挂了这多。
      正当想着,说来也怪。这才过几日,那青年的样貌却再难想起。
      忆同旅时,青年面容只蒙在雾里。挠头也是不解。
      罢了,同这诸多隐秘一般。
      晚些时候,找着处老木倒伏作的洞穴。
      只觉臂上蚁噬难忍,坐也难安。袖已为血浸染一小块,翻开伤处,青紫越显,已有气血凝滞之疮疡。
      略撒些白药,取剪刀裁一段绢帛包扎紧实。
      心仍焦灼,总觉着暗中视线似有似无。
      是无奈,这才几日就这般疑神疑鬼。踌躇来去,终是再坐不下。
      去时,将吃剩的青红楮实子撒在了沿路草丛。
      借于自然,也当有借有还。
      聚灵火引燃符纸,纸为金光大作。饶是这般简单用途,往先他也练习了数回才稳固。
      师父所给的五行符纸,为入门已极弱了法力。然则符灵易瀑,初学时没控制好火势,也为他烧着了半截衣袖带眉毛。
      黄昏将尽,落日一点余烬背于肩,却比往常更早些。
      竹林暗深,一手驱杖,一手持符,借符光照路前行。
      听足碾,有枝摇,仅一人喘息。
      越是压抑,右臂伤处,愈有异物鲜明。
      眼不见多,夜幕所困这一圆,竹影阵列,枝网错落。
      忆起逢魔时之说,心头妖魔鬼怪之影,总挥不去。
      夜来有风,泣得隐忍,枝复鸦啼,笑声诡谲。
      许是心病,但觉四下影绰为人随,步也急了几分。
      一声干燥枝折,足下一停,鞋底却是松软无物。
      远来一点竹光,方提符纸细查,光中微露一点红。
      凝神望着,对头片刻也不见动。
      只以为斑竹一株,又行几步,竹仍挺立,那红愈近了。
      背无端生寒意,那于竹林幽绿独一份的,终于看清形体。
      是人。
      是花嫁,或花魁,女人单薄,红衣吹动,背于身无动于中。
      望不来几眼,他本欲绕路去,却为夜鸦惊歪了步,还以为人学禽语。
      再看,人又在面前。
      不知气劲从何生,他迈进几步。
      看清那一身喜服,红的角隐,赤的腰掛,本白无垢之衣,却染上一身血干涸。
      “一个两个三个……”
      未敢见回眸笑貌,合眼掌对于心,不去听那声愁怨。
      只当是荒野偶有灵,不惊也不恼,只待其自行离去。
      “南无佛驮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
      说人本不应怕鬼,人有情,鬼亦有情,人鬼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
      心静无动摇,自持入心境,无风无影,偏为歌者艳明。
      花魁一起步,花簪作铃摇,嫣然无声声由心。
      诵经的手,指尖颤抖才露心虚。
      “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吒吒吒怛那……”
      却说人多是怕鬼的,怕冤魂索命,怕祸不单行,怕的是往日不齿为人知,心怀不轨得人晓。
      芸芸众生芸芸,自相扰扰不休。
      一女厚屐落道中,春风亦叹,桃色馥郁。
      盲盲立一处,那鲜红烂漫,再近了。
      “摩梵波波波。那檀多多多。那怛吒吒吒……”
      只过清风蝶步,步踏身侧,春至靡靡无处藏。
      是香入心房,胶葛不休,纤纤玉手,紧而未握,一再挑逗。
      耳垂轻拂过春时风,觉衣摆翩跹稍纵即逝,再一步,声尽无。
      一刻一刻还无声,额上汗也滴了,他才怯生睁开眼皮。
      左右窥探了遍,得大舒胸气。
      当是无事,拍拍胸口,提袖擦尽面颊汗。
      回首时——
      鸦飞走,惊落叶几片。
      人呆立,立望青落处,那一女一身一背红,再无可自欺。
      探出几步,脑中思绪纷飞,空咽几口唾沫,唇几开合才出声。
      “姑娘。”
      人来了。
      转,转无颅;身,身无骨。
      褂褪散一地,人不似人,面不是面,哪有什么姑娘?
      落叶作幕开,林中女人之歌,无处不鲜明,无处可藏身。
      “一个两个三个女儿……”
      四面拂袖,起舞弄影,天之光姹紫嫣红,变化万千,不知古有蓬莱之山,是否如此?
      女人之影,数不清,抓不住,捏山根摆首几回才看明了,当知迷了心神。
      “还有呀还有那……”
      枝矣鸦矣共人舞,鬼宴森森,唱去何时?
      竹成了栏,夜成了笼,鬼能打墙,人只一困兽。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念咒时牙根咬紧不成调,凝起紫光的掌对着飞去来影,分不清是鸟是人。
      捻珠的手捻过一转又一转,脑袋张望过四面又回头,再寻不见出口。
      “呵呵……呵呵……”
      笑声似嬉似泣,是对他或对谁。
      肩有轻拍,回首却无物。
      只于心翻开了泛黄志异,划过沾血的一页一页,其中故事一遍遍往复。
      浑不觉身下异动,待褐影腾飞,惊余方看清,是那虫??。
      大虫飞扑向一处,转眼便没深去。
      拔腿跟上,乱石歧路不待踏开,阔叶枝杈不吝啬爪牙,顾不得风冷臂生疼,只想再快些。
      人声鸦声如影随,为何怪事总纠缠,为何无端惹上身?
      奔走生风,未等深思已吹远。
      沙沙之声风中起,不用看清便明了,是虫铃。
      只怕还有怪虫乘人危,跟着远处虫影若隐若现,一入篱竹偏道,人停了。
      高耸入月,两根朱红立柱不知何时现,如大人俯瞰。
      怕是背后声近了,挥开乱枝便踏入。
      鸟居一过,一条石道渐长,芒萁深覆,足踏青砖响,越近越有预感。
      举金符一看,这月下小屋,正是熟悉。
      听窸窸窣窣声,那虫??安然伏竹上。
      血竹整齐列七根,当时所凿的取浆口,却已不见。
      无从再思考这般琐事,快步绕前门进屋去。
      门重重一摔,点上蜡烛,猛坐榻上,终于能歇口气。
      喘急如牛,想来平生从未如此奔命,这两日却经历了遍。
      还不放心,将门窗合紧,取朱砂以指画上封印。
      心静了,才得自省。
      此非他初面鬼怪,往日与师父同游行,更有过妖鬼凶兽。
      只是于师父,总是挥手便轻易退治,不曾想是如此难事。
      想人有何仇何怨,已无从得知。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只愿,早却红尘。
      方才不觉得,现才发觉右臂僵直无知觉,见衣袖上,一团乌血已染透。
      于榻边踱步来回,终是鼓起勇气。
      掏出一张金符推门出,于屋檐下边匆匆抓起些药草。
      再见光时只觉着两眼发昏,借着烛火挑出些个艾草叶、卫矛枝,与芒萁骨根混作一团。
      左手举石块捣碎,再引火将草泥烧成灰,趁火暖,一把将绢帛敷于伤口。
      一股焦臭入鼻,滚烫传来,牙根亦咬疼,索性人为着清醒。
      掀开绢帛,取来疮药,手克制不住颤抖,总为撒偏。
      臂上寒热交替,眼角再憋不住泪。
      抬袖抹去,痛也其次,修行之人不足为苦。
      只是,多想一人在身边。
      榻边坐,痛渐麻木,才借着烛光微弱,四下打量。
      老屋原木制,为竹郎多处修补,木板霉迹斑斑,比上回见时,倒破陋许多。
      屋角已不见所留的竹篓,心生侥幸,许是那青年曾回来过。
      鼻间朽气潮气更甚,桌上榻上都积了厚厚陈灰,却是久未有人的样子。
      检查再三,才于榻上休憩。
      只辗转反复,憋闷难平。
      起身敞开窗,为冷风吹一身,才得许宽解。
      人叹气,烛也不安,竹月平淡,魂也静下。
      抬手把上窗沿,正欲合。
      咚。
      未等行动,月已不见,是窗明无风,重重叩上。
      又听见了歌声,这一次近在耳畔。
      “女儿呀……”
      回首不见。
      屋外风呼啸,窗扇一阵阵打颤,缝漏几道,吹得心寒慌慌。
      怕这屋中唯一的烛光也熄灭,忙围手护住。
      鞋已顾不上穿,把着蜡烛走至门前,手探上颤抖的房门,一再使劲,只掏不开。
      “秋来收山枣唷,”
      “五六又七个……”
      歌声于顶团团绕,穿过了右耳至左耳。
      他退于中央来回望,找不着源头。
      “都是那红頻婆。”
      惊觉一事,回头看去。
      才发现榻角安放的布包,已不见踪影。
      终是生出了火气。
      三两步直冲木门,抬手重重一掌拍去。
      “嗯…”
      紫光不过一瞬,只道是掌心生疼。
      这没了锁的老榆木板,却是纹丝不动。
      甩甩手,再来!
      手死死按在门上,肱骨连着肩耸立,一身都卯足了劲。
      “建御!”
      当是一声惊雷霹雳,电光带木屑,人也摔得仰马翻。
      腚着地,掌撑起,骨头全然酸麻,一摊开,才见掌心留一道灰黑。
      索性那对门,已是留不下全尸。
      才生一点窃喜,往外一看,哪有什么竹林夜深路。
      幽幽夜影,要将人吞入,门框相隔,烛光孱弱,再照不进分毫。
      震得抽疼的手臂,已不似连在肩上,毒伤处却还觉肿痛,要自骨髓破出。
      另一只手把上,终觉察出怪处。
      猛地将衣袖全拉开,一股毒臭入鼻。
      白肤凸青筋道道如八足,两道青黑双眼隆起一处。
      高高畸起的,是人面之疮。
      “呵呵呵呵……”
      邪气不用施咒已扑鼻。
      顾不得再多往门口去,抬首才见墙挺立,方才破碎的门,已是完好如初。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
      手足无措,捻珠的指节克制不住颤抖,嗓音亦破碎。
      无源的焦灼于心沸腾,喉头也犯上腥意。
      昏光摇曳,才回头去,未等抓住,那一点烛火也在眼前被夺去。
      又亮了。
      不知如何走来,只紧紧握着重亮起的火烛,如获至宝。
      哒。
      是刚用过的火折子,脱手落地。
      对墙烛光的倒影,无限拉长,影中的人正对着他,无声望着。
      “女儿呀,都失了脑袋……”
      手中烛火飘摇不定,蜡油在虎口凝固,也不觉得疼。
      他只看着,看着那影子转过身,眉眼颌角轮廓分明。
      木屐落地,一步,是新人承女德,一步,是花魁总端庄。
      一个接一个,七个女人成列走出,一步一步,墙是路,要往榻边来。
      “呵呵……”
      脖颈吹一道寒噤,蜡烛惊得脱手,跟着一室光转了几转。
      如笑如泣,七个女子振袖而舞,面棱角,肢僵硬,只似纸编人。
      “爹爹呀。”
      七人木立,围着他一人,只抱腿鬼缩。
      刀斩一声,七人颈断,落地时是成熟硕果,滚过几转。
      一钟响,吉时过。
      手上面上,怎这多血。
      怎也擦不净,一身红,人木然,要忘了呼吸。
      胸一松,红的气成地狱恶鬼,迫不及待,要将他闷毙。
      地上墙上,血河连成一片,沟壑细流,是女人低泣。
      一面瀑布,淌时粘腻如泥,只一眼,便望进冥河血湖,八热焦火之地狱。
      他拍了又拍,像着了魔,手都要破皮。
      不过一眨眼,什么凶迹什么人影,都已不见,倒是鼻头,隐隐有股朽木灰味。
      沙沙沙沙。
      烛火要燃尽,他抬头不曾看清,只觉着到处蛇爬蚁噬,于颅中磋磨。
      捡起残烛一截,对准面前的墙。
      木朽处,是蠹鱼万计,侵蚀如泥泽,一面墙,再不见木质。
      然后头顶,地板,都开始颤抖。
      摔于地,手把着竹排想稳住身体。
      这渺小的屋,于地动摇摇欲倒,陈灰如沙,落入眼便迷得生疼。
      扬袖间,腐朽的气灌入鼻,呛进肺。
      他不住咳嗽,可那朽气似通气血各处,便于心无端生出苦涩,越溢越深,再返于喉。
      是委屈,是无措,还有些道不明的积年苦楚,胸也堵着,要喘不上气。
      木板轰然落,一室恢复如常,火光平静未变,一切像只幻觉。
      借残烛最后一点光,看清了墙,没有蛀虫,没有朽木,只有一张张纸,铺满了空洞。
      手靠上,轻易剥离一下,一纸泛黄,却空无一字。
      “平安去。”
      背来惊风,是窗门大开,扬尘回旋,卷走了手中纸,亦剥下墙一片。
      “平安去……”
      “平安去……”
      男一声,女一声,老一声,幼一声。
      风中的纸,淡有墨迹显现,月光下,为字无数填满。
      “平安去……平安去……平安去……”
      冥冥之中,许有定数。
      风卷走万千,要往窗外去了。
      他探出手,自风中抓住一页。
      细看其上,墨迹褪色,却是写满了“平安”。
      “女儿呀,且随君去。”
      终明了,那歌里唱的不是怨。
      风已静了。
      才知夜冷一身汗,已无力再思考,回到榻上抱紧了双臂。
      似旁听有老人叹息,回望只有月落榻间,浮尘跃光。
      “女儿呀,唯愿君平安……”
      那歌声似有似无,未等抓住,已消失于空寂。
      ……
      念。
      记忆,浮想,白日做梦……
      人之念想,生于灵界,依托灵质,造化万千。
      凡尘亦逝,灵界不改,当是人去而念长留。
      魂也是灵,人有灵魄念牵,而得一念成魔。
      人去念缚,久能连现灵两界,为人之记忆,为书业,为御伽。
      书中之屋,只寥寥三字。
      一篇一篇,写作故事……
      曾有达官老无后,曾有命妇苦虔诚;
      曾有夫妻济遗孤,曾有七子入府门;
      曾有丈夫老得子,曾有妻子命薄去;
      曾有老父视女命,曾有名姝惹君涎;
      曾有七婢忠心死,曾有独女抱憾生;
      曾有罪人死别离,曾有人念生无期。
      ……
      平安去……平安去……平安去……
      地牢一面污黄墙上,用血写满了“平安”。
      双眼枯进黑暗,仍穿过那天窗铁栏,望向青空,一只游鸟展翅,消失在云端。
      尤听得呼唤,至泪落枯草。
      “爹爹……”
      尤见得童颜,探手于塌边。
      “爹爹,走……”
      “铃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竹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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