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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竹 是于月中十 ...

  •   “如若有天,师父不在身边,你该如何?”
      记得师父曾问。
      曲指轻叩十三下,再以凿子抵竹身,挥木槌击打,反复数回,至开出一小槽,待竹清淌出,先撇去浮白,再以竹筒盛之,直至容满,终是取足这竹浆。
      倘若忽视那青黑煞气,转瞬即逝。
      一声叹息,小僧于此地已寻了许久,这竹林小屋,唯有这其后斑竹数株,再不见他人。
      只当人许有急事先行回村去了,却是连个便条也未曾留下。
      倘若不是又作何?
      青年所留竹篓宽敞,却是力不能及,只得搁置屋中。
      亦同他现下独木难支,只得先行折返,再作打算。
      ……
      倘若师父不在。
      那时他是如何作答?
      想来还是耍赖任性。
      这几日总想着赶忙寻着师父去,如今刚踏出一步,便已迷茫。
      林色依旧。按理不过一日脚程,行了半晌,未见分毫变化。只有那沙沙铃声,久久不去。
      朴簌!
      丛叶破飞,一簇黑影扑面,振翅肃肃。疾身闪躲,尖螯擦肩而过,听枝叶簌簌,是那大虫落于竹身。
      小僧却步,觉衣肩一道开缝,脊背不禁紧绷。然是一路控制不好火势,那驱虫的草团早已耗尽。铃声催魂,虫翅迸发,再将腾起。
      一道籐黄划过,乍然火团煏爆,竹间大虫引火落地,发出刺耳嘶鸣。再捏符箓探近两步,见焚尽处只余一焦壳,小僧方才松劲。
      气将喘匀,又听树林窸窣,身形再紧。一声喘吁,小僧竖耳四下张望,见林中闪过身影,打眼再看,甚是眼熟。
      “秋大哥!”
      一时惊喜,提包匆匆几步,那露臂袢缠,两耳不闻,再将隐没。
      挥开藤枝牵挂,衣肩开口再复撕裂,一刻不敢停歇,仍见那背影步步远离。人摇摇,影晃晃,叶有镰鼬袖有风,那佝偻肩背,明是蹒跚,却怎也无法追上。
      然这其人喘息,何来声声入耳?
      忽绊砺石,小僧摔倒在地,顾不得掌心生疼,再将呼唤。人去已空,只留下落叶堆中,半不足一点足迹。
      然则,他只当这足印方才落下,待恍神余后看清——
      这败叶往外,深一踏浅一抹,交错四方彷徨,尽已迷失,不知去向。
      ……
      终近了。
      竹铃声声声催命,深入脑中。
      少年孤身逐月,终向那月光指处,转身将仅剩一火符,抛向薨薨夜影。身形不稳,小僧一个踉跄,膝盖磕得生疼,还忙拾起落地的佛珠。许是近月,紫檀珠串溢着微光熠熠,小僧小心擦去泥土,才将叹息。
      细听身后虫鸣已散去,寂林无声,小僧忍痛缓行,至踏过最后一根竹,才有廓然得喘息。
      竹入处火柱高竖,小僧俯身喘急,以袖擦拭这满面湿汗,摆簸火光落于守望石像,一抬首,正对上尊两面宿傩。
      石神笑咧还如来时,青苔渐长便地锦攀越,心将平息几分,小僧跺地两步,该当循山道离去。
      夜深有风,才觉单薄汗冷而抖嗦,足尖落地乍然复沉,回首再探,那道祖之神仍笑面相送。
      却想这来时石像所向,分明是道中。
      无声问夜,愈多诡谲不解,但叫他心神交瘁。迈步几欲恍荡,还将稳定身形,才借月色缓行。
      山道之静,草木只留影,夜虫不见声,及于路口,荻丛埋木标,听声忽撞见两三行人,举火把匆匆而过。
      待人没深处,小僧方回味,其人所向,正是偏路守竹之地。
      但觉不妙,一声梵钟洪鸣响心底,紧随其后踏路上,行不知移时,青石声声,足下沉重负铁砧,心中石锁沉池再不见底。
      倚竹栏浅歇一口气,一览竹阶幽深入夜,似高不可攀,再起行时,唯竹间满月,相望相随。
      路遇有村中男女埋头擦肩过,未等细问,人已摆首走远。
      喘息声声,终于遥遥见火光,远听人群喧嚷,阶梯尽处,油灯悬风摇,望这孤零竹居外,村中老壮已齐聚一堂。
      人群窃语纷纷,只听得只言片语,什么竹鬼,什么业报。
      “劳驾……”
      小僧出言作礼,旁人见之避让,腾出路来。
      竹屋外,有女子背袖哭泣,青年安抚,两三老者于门口围拢议论。
      “不知这位师父是打哪来,吾为村中主事,师父有事可与老朽商量。”
      待察看时,一位白须老人出于旁,背手缓声相问。
      “老先生冒昧了,不知此地是出了何事?”
      方才心急未留意,小僧才发觉,这院里头男女老少,一眼望去竟无一熟悉面孔,明是往先半月早认过了村中各户,却不知为何,连这面前自称村正的老者,也甚是眼生。
      “原是住于此的寡老汉走失不知何处,照顾的女娃一早通报,咱们都吓坏了,瞧着这寻了一日,也没个人影。”
      “即是如此,不知老丈是否方便让小生进去察看一番。”
      “唉,村里青年原也搜了遍,师父若有见地,也可随意。”
      老人摆手,招呼人让开路来,只留小僧进屋,见一室昏沉,无火暖人气,甚是萧索。
      竹屋摆设大体几分相似,铁器生锈,竹具老黄,桌架已积灰。原为榻边,窗月清冷,空留一株粗竹拔地而生,直穿破屋顶茅草。
      但想这竹一株,却从何扎根于屋,从何长破棚顶。
      薄月照处,竹如河冰点朱迹斑斑,似新血未干,饱饮于地。
      思索间已近竹前,竹覆新霜,探手触去,忽一点生寒,指尖温度被一瞬夺去,一针阴冷刺骨。
      一室薄光尽暗,人声绝迹,留一人一竹一室,只听着耳畔一声声喘息,枯如老木濒死。
      手指触处,自那竹节空影分明看着,半身人影呜咽觳觫,仰天倾倒而化飞烟。
      心头一痛,闭目顷刻,睁开时人声恢复,身后村人已攀谈继续。掌心自胸前再抚上竹节,再不觉异样。
      心跳声几近耳畔,指节颤抖,原是惊魂未定,小僧平复再三,再不敢逗留。
      自门出,满院生人一一览过,胸中闷紧,喉中堵塞,皆无从发,一如这脑中繁丝无人可顺,无人可问,迷茫不已。
      忽见人群之外,竹边落月处,一袭青衿胧入月,一眼对上熟面,其人闲适,绝然旁人。
      “先生!”
      小僧急于相迎,正当人缓步照面。
      “小生这一去两日,不知村中是出何变故?”
      瞧着少年心急火燎,双颞满汗,唇已起皮而乾咽。
      “你即看了,倒还不明白?”
      见人扬眉仍是不解,挥扇招风,倒也不急后言。
      “先前我与秋大哥走散,不知他人可有先回来。”
      却是面前少年先沉不住气。
      “该来的早来了,未来的自会来,你我皆不过旁人,倒不必往心里去。”
      看他嘴唇轻合,想是似懂非懂,又不知该如何再问。
      不急挑明,打眼望去,这竹林夜风萧瑟,鸦影飞掠,想来终究不太平。
      小僧留意,亦跟着对向来路黑暗,却不见一物,仅有幽深。
      自是人不知,一言林鬼,一语业报,总是人言可畏。
      君不曾见,火慌慌,人晃晃,人命如夕浅,终渐近了。
      “找着了!找着了!”
      道深亮通光,一村人举火把奔命而至,向人群急声相告。其后便有四名大汉抬着竹排,奋力而抵,便见竹排之上担着一瘫软躯体。
      小僧忙挤入围拥人群,好将探近,待竹排放下,出手探脉,觉脉搏虽微弱但平稳,才将放下悬心。
      待村正招呼人往屋中送去,小僧却是留意。
      那昏睡老者额角一道深色印记,或是疤痕,往先是否如此鲜明?
      ……
      “老爷子十几年前一场大病,好将从鬼门关回来,却是犯了痴症,隔三岔五便走失一回,莫怪那竹郎每逢外出,只将老父锁在屋里。”
      “后是四五年前将入秋,那竹郎自山上归来,又不见自家老父,急得领村里人进山里寻了几日也不见人。”
      “那大郎不死心,收拾了干粮自个就往山里去了。”
      “过了些日,老爷子自个从山头晃了出来,被村里的粮姑搁路边瞧见,可那竹郎却从此没了消息……”
      天将蒙蒙,小僧为那找回的守竹老汉诊过病,与前来探望的村正攀谈片刻,才将下山。
      往来曾数回,今木桥红漆褪色,老木生苔。桥中望去,河道宽阔,卵石显露,缘是流水浅缓,难为载舟。
      这一桥相连,一面是村舍人稀疏,一面是竹居隐山上,遥遥相望。
      再行自村中,见人流熙攘,却是于当道迷失。
      落于小僧眼中,这村宅走向大体还似从前,门庭院落有新有旧,然这四下往来面孔,尽是陌生。
      卷桂包的菜摊老妇坐竹凳上招呼,提竹篮的拣菜妇女轻声议价。那背影青灰的紬衣,与这芸芸市景无异,侧颜纹褶浅浅缀几缕银丝,却无端让人熟悉。
      “姑娘。”
      女子回身见人,面色微讶。
      两相默然,女子恭敬行了个礼,便转身去了,全一副素不相识。
      “怎得,这就迷糊了。”
      驻于路畔久久不语,远望那背影迎向路边走近的壮硕男子,递过竹篮,接过襁褓,俨然一副寻常百姓景象。
      “敢问先生,小生这一去不知有几时。”
      少年望得痴迷,想这心思却早已飘不知何处。
      “不多不少,十八年整三月。”
      “当然于此地而言。”
      瞧见这小僧目间动容,举扇掩去几分笑意。
      “这竹林里怪事可多着呢,你往后尽可见着。”
      是终于反应过来,小僧忙抬头急问。
      “那我师父他!"
      “且放心,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
      偏首北望,见晴空一片游云清静,全无一丝阴翳。
      “可再过一阵就未必了……”
      “嗯?”
      只听得尾声渐渐消散于风,不尽真切,只当是心念之人无事,小僧面上舒了口气。
      纸扇顺声而展,替他接住了将落于发的一片叶。
      ……
      “阿宝,这三小子至今还未取名,你意下如何?”
      “此事全由你做主便是。”
      “我曾答允我那早逝阿姑,若第三个孩子生于入秋落雨时,就替他取名秋水,你觉着可好?”
      “无妨,你喜欢就好。”
      ……
      翌日刚过寅时,小僧收拾好行囊便上门请辞。
      将提绳挂着的小巧酒坛置于桌,又絮絮叨叨了几句陈词俗套,便要行礼远行。
      这残香细袅,难为这粗绳盖布遮掩。
      “打水尽处去……”
      不望那只影挺直,难得兴起,遥遥一声。
      这竹酒啊,方得酿上这十来八年才知回味。
      瞧这天高路远,一步一印,想来是个大好日子。
      世人言,十五日为天地各气循环一周期,亦为人血脉脏腑新陈更替一周期,遂是黄道吉日,于月中应扫清宅院,驱散晦气,或修整边幅,寓意改头换面,想来多是有几分道理。
      是于月中十五,日兴盛,天气清,那少年郎终是只身向前路,未知是明是晦。
      ……
      竹薮境,一人行,
      莫叹前途多歧路,
      莫愁一往无知己,
      竹里见文乐,
      有怪哉,有酒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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