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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瘤蝤 竹如围墙, ...

  •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竹不异禅……”
      初时师父教诲,小僧犹听耳畔。
      一枝,一叶,一滴落,一幽篁,心中本应空无。
      “小兄弟可看着路。”
      露水落自涂笠边缘,手将撤竹茎,小僧肩挎布包,一手持师父所留下鹿角头杖,支撑前行。
      前是青年背负竹篓,左手握一短柄弯镰,右手持一断茎虎杖,四下拍打在及胫的荒草,为驱走这丛中蛇虫,乃于前方开道。
      林地枯叶久覆,原是昨夜新雨后,土壤饱水,小僧行过晨日,足袋皆以沾湿。
      林中空寂,上下一色,一株仿似一株,好在是有这守竹青年久经跋涉,能识得路。
      旁见毛笋挺拔,有金茶笋虫趴于笋尖,已过春日,老笋高有半身,想必来年又添新竹一片。
      小僧还忆起前日,见青年于院中割笋剥箨,为制成笋干。
      “小心!”
      银光闪过,乍然入肉,一道尖锐刺鸣。
      两块青褐落地,能有拳掌大小,鞘翅甲壳间绿青浆液流淌,残肢扑腾两下,再无声息。
      青年收回镰刀,才将松了口气。
      “这林子里可少不得这瘤蝤虫,小兄弟可小心着些。”
      “只是这些个害虫,本是秋收时方才出没,现下却甚是奇怪。”
      待小僧回神,才觉屏息已有片刻,忙急喘几口,又听青年所言,方记起曾听师父提及,这瘤蝤之虫,栖于竹林,春时息,夏时育,秋时成祸,冬时凋亡,好似蝗蠈祸害庄稼,更能吸食人血。
      方才未曾留意,现才发觉林中有振鸣声愈发显著,小僧初次独面敌祸,一时无措,半响才理清,探手入布包,想寻摸那师父所留的符箓。
      却见面前青年正蹲身捣鼓一中红泥草团,乃击火石点燃,手一提,有铜丝悬挂,便有浓烟滚滚而出,甚是刺鼻。
      青年起身叫小僧跟上,一手提溜燃起草团,一边前行,一边讲起这怪虫事迹。
      约是六七十年前,这瘤蝤自竹林袭来,所过处似黑云压境,寸草不生,人皆受害。
      为避虫害,村里人拂晓便躲入地窖,至日落才外出劳作,一来二去,日子越发艰难。
      却是那先生于漫天飞虫群闲庭信步,不知哪想出的办法,教予村民用那河口三年生的荻杆捣碎,混以土灶底中多年柴草熏烧所结的灶心土,以山北坡所长还魂草晒干裹之,又以芩黄酒熏个八有九个时辰,再用那染布的野菾头榨浆浸泡整日,后于坐北朝南处阴干七天。
      终制得草团以明火点燃,借烟火滚势,便见汹汹虫群四散逃窜。
      却见那先生举新竹白霜,轻吹便有雪风呼啸,余下怪虫皆如结霜般落地为干。
      不过半日,村中虫害尽消,此法子便一直流传至今。
      一路上再为平静,连青年也多有庆幸。
      随青年所指,小僧方瞧见这竹林上,有五彩的竹编铃铛悬挂枝杈。
      竹铃内藏有荠草干籽,遇风来时便沙沙声响,而为那虫翅振动,铃声更是激发,乃作警醒。
      又却见竹节高处,还有大小虫瘿,依附竹身畸变为铁色,生出鳞集孔洞,为虫卵蔽护。
      遥遥鸣响,似有若无,风静于林,却似凶险暗藏。
      ……
      待听见溪声,两人见一处裸石旷地,已是饥渴。
      小僧取绢布水罗沉入水中,待满时提起,再以钵盂接入滤水,待半满时方收起,将钵盂安置石间。
      又使水罗浸入溪水,轻轻荡动,其上所滞残枝蜉蝤乃得回归源头。
      所行皆毕,小僧方将水罗晾于石上,双手端钵盂细品,如似珍馐。
      反观上游青年捧水痛饮,扬水洁面,酣畅回味,好不痛快。
      扫清空地,青年将卵石堆砌成堆,中铺入干草木炭,再盖上干燥碎枝。
      取火石打出火星,捏细竹火折子,抵唇蓄气一吹,引于草堆,顷刻有火苗燃起。
      待青年外出觅食,小僧折了片芋荷叶作容器,于边缘灌丛攀枝翻叶,采摘起些蓬蘽或茅莓,收得薄红浆果于溪水半浸洗净,不忘先于一步,以指尖沾水,滴于果上,驱走萼间蜡蝉。
      小僧还记得往日与师父出行,于山野荒郊间,常采摘野果野菜为食。
      如师父所言,这蓬蘽单果细聚果密,聚生为球,而这茅莓果粗大而疏,聚作卵形,却都要与那蛇涎之果区分开来。
      那蛇涎说为百年蛇所滴涎水,入土染草根,生病害而长出之果,子果细密,竖于膨大母果,色由臙脂深至紫绛,同腹毒之蛇鳞,尤带蛇之烈毒,食之乃生火毒灼伤脏腑。
      ……
      萱草晚色,斜影背火,禅坐诵经,然心境何若,只有心知。
      听脚步渐进,小僧将坏色卧具折迭收起。
      身后青年本想举起那肥硕竹鸡,见小僧望来,却忽生出些羞愧。
      那小僧只低念一句佛号,便出言宽慰,说这人各有择,人亦是世间一环,自当严于律己,非强加于人,再如何如何。
      见青年频频点头憨笑,才罢了。
      待于篝火围坐,清新竹菰,油腻脯肉,捞起金黄烧鸡,青年餮意难掩,又顾念身旁不免收敛,外旁微挪几步,这一下口,再难克制,就着粮秣便大快朵颐。
      “俺一见那素素姑娘,便觉得亲切。”
      “想着姑娘的眼睛,便总觉得心头慰藉。”
      “……却怕也耽误了人家。”
      几日所见,小僧心里隐隐已有答案。
      还记与姑娘初见,是初日为师父所托,到酒坊为先生取酒。
      酒坊的宝儿兄为人敦实宽厚,见新客还送了些新制的芩米醴亲手盛于竹筒。
      路遇姑娘,亦提一壶一筒,于其后一路同行,本未多想,却见人停于小屋门前,踌躇不前。
      想师父正与先生攀谈,见姑娘欲离,他上前招呼,将人领进门去。
      往后与师父居于村中,想来已有十日。
      今师父不知孤身何处,小僧也只得日夜挂念,希望师父平安。
      一声叹息,一声低喘。
      少年回身,像是丛中异动,再听却又无了。
      “许是些飞禽,不必在意。”
      听人安慰,暂且心安,静待朝霞薄红。
      火照身前暖,上有螱飞往复,周亦听灶姬轻吟。
      想起昔日里与师父夜宿同坐,小僧心下难得宁静。
      “这布包见小兄弟你日日带着,甚是好看。”
      青年所指,正是腰间所挎布包。
      “这原是师父所缝制。”
      “说起你师父,却像和这村里的先生是旧识。”
      “不知小兄弟与先生多日来往,可瞧见什么个,额,像是特别之事。”
      小僧借住的布施屋,离先生独居的小屋不远,曾有拜访几回,见十尺见方,仅有一榻一案一书槅,甚是素简。
      平日偶有村人上门,请求代写书信或手记,亦或用酒换些墨宝用作新屋装饰,其外却鲜少有人往来。
      小僧料想,师父与先生应是多年相识。
      曾听师父提起,儿时曾和师父来过这竹缘地一回,往来情形却是再记不起。
      心想这先生数有十年仍容颜依旧,确也奇怪,村中人大抵心知,只碍于情面未有人追问。
      ……
      时候不早,小僧拍去裳付所沾枝碎,收拾启程。
      “再走几步就到了。”
      青年将余火用湿土盖上,脚踩实,再领小僧入林。
      “再走几步就到了……”
      “怎么?”
      将踏次步,忽听复言。
      “小兄弟是有何事?”
      “方才像是听见有人说话。”
      “我却是未听着,许是那猇猇作怪。”
      “这林子七环八绕,小兄弟还是莫走失了好。”
      说这猇猇,为林中精怪,夜里出没,常匿树中学人语以乱人耳目,似幽谷响之物。
      其真面却少有人见得,有说貌如壮硕鸺鹠禽类,有说是山间某种黑面猕猴。
      按下不提,再行数米,耳边一声老叟嘶噎,确是真切不得。
      未等小僧反应,忽觉身下挎包动静,便见一虫??猛然飞出。
      虫??振翅腾飞,转眼便隔数米。
      两人拔腿跟上,见虫??落于竹节上,正是那所寻斑竹。
      竹有碗口粗细,株身翠绿,近地却有赤红斑驳,渐深似血。
      大虫腹节鼓动,已是餍饫。
      “倒是上好的竹料。”
      青年乃将竹篓放下,提起柴刀,待虫??驱离,便以刀削净竹身侧枝。
      月上枝梢,只听得夜鸟扑声,林中回荡。
      闷声入肉。
      忽觉手背清寒,小僧俯看,却是点点鲜红。
      抬头,刀刃入处断竹血流如注,刀身顺流,直将麦色粗砺的手也染红。
      “怎么……”
      拔刀而出,鲜红喷涌。
      那青年血溅满颊,仍面容冷硬,再将挥刀。
      几度恍神,待却步小僧定睛一看,却只是些浑浊积水出于裂口,手背上亦不过沾几滴清水,像是错觉。
      一声震响,是竹竿自后倒伏,当如梦初醒,小僧见青年望来点头示意,却是惊魂未定。
      “可惜这竹子年头少了,只盛得这点竹浆。”
      “待明日再看,夜已深,还是快些进屋休息吧。”
      落日余晖,青年所指竹屋,将将落于百步。
      说是前朝隐居名士所建,本已荒废,为着进山时有个落脚之处,青年才将修缮几回。
      还能见路,匆匆入门,一室简陋,有兽皮铺地,左橱置铜铁器材,右楎挂布帛草具,对窗只一盖麻竹塌。
      青年阔达,招呼小僧往塌上歇息。
      “这竹林里多是蛇虫鼠蚁,咱这皮糙肉厚的自是无事,小兄弟细皮嫩肉的却别是伤着了,要是沾了地气明儿个着了风寒也是不好的。”
      小僧再三推却不得,便罢了。
      蜷身侧卧,苎麻粗糙,忧虑且松。
      那青年便靠在塌脚墙边,抱臂微瞑。
      ……
      夜长梦。
      有男寞女怨,婴孩泣,老者叹,红男绿女,不知哪朝哪代。
      “女儿呀——”
      一声凄唱,似子规啼血。
      走马观花,生平无穷尽。
      “徒儿……”
      不知过多久,心陡然落地,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
      像是孩提时,于后山踏青,他提起下衣前襴,兜住各色野果,叫师父好等。
      “师父,看!”
      “你呀,此行太过失礼,往后切莫当着外人。”
      “徒儿知道了。”
      “罢了,师父替你收上。”
      “嗯!”
      待明月高挂,窝在师父的腿上,他耍起性子不肯入睡,非缠着师父给他唱起那放羊的子守歌,师父为着他舒服,也放平了盘坐的腿任他躺下,一手抚着他的背。
      师父的声音比着颂经时更松懈些,低缓而不成调,他就能缓缓入睡。
      那夜人酣沈,墙边青年倚靠,望窗外鸦影,眉头紧锁,手中握紧了镰刀。
      ……
      林鸟早醒,待少年睁眼,日已晒腚,四下无人,才伸了个懒腰。
      这一夜昏沉,揉亮眼睛,仍带着几分疏懒迷离。
      收拾行装,才将推门出,竹影森森,野土芳草新鲜,却未觉昨夜微雨。
      屋檐落露珠打于鼻翼,才挥去几丝睡意。
      风音索索,是竹叶常落,望隅中枝间光晕梦状,风中零落犹青带黄,仿若竹篁若葉之雪,但觉这林中空旷,魂亦寂寥。
      林韵沙沙,再有竹铃轻荡,随风伴叶。
      一滴清泉激荡,有如神乐铃声,清醒灵台。
      “秋大哥?”
      走近几步,堆叶落足悉索,左右相顾,再不见昨夜人影。
      指腹紧握,但将再度呼唤,空荡回声仍仅自语。
      硕大竹林,竟像只他一人。
      寻复几转,竹如围墙,林无出路,风清日暖,叶初淡朽,不知是秋是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瘤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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