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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隐水 隐水,传有 ...

  •   “喏,就这了。”
      一座农家小院荒草丛生,倒塌院墙为竹林穿插其中,几乎融作一体。
      踏入胫深的草,想从此残垣断壁寻一丝人的痕迹,四下望遍也只是徒劳。停于口任青苔地锦裹挟的枯井旁,小僧一时恍然。
      “不知此地荒废多久?”
      “倒也算不得久,不过五代百余年罢。”
      青年跟随几步,但停于草地前,抬臂以扇挠背,目光随意打量。
      “要说这地方找人没有,找条耗子到有几大十窝。”
      “这……有劳兄台了。”
      少年垂眉,一时凝咽,心有颓然泄气,足下却深深扎根,只望进朽烂水桶里,沉底的一滩积水上自己的倒影,尤是面冷枯槁。
      失神时一声孩童笑声如风而过,少年陡然抬首,寻不见来处。
      “倒不知小兄弟所寻是人是鬼?”
      “若是半夜过来许还能撞上些妖精鬼物。”
      为着青年打断,对上身后人斜眼调笑,小僧齿舌搅动,一时编织不出话语。
      想前日才回神来,那名秋的少年已不见踪影,后回奉行所欲再查户谱,却为那郡介三言两语便轰了出来。
      诸事无果。
      现离了院落,以散碎银子谢过青年,便自来路土道折返。
      说世上还能有返老还童之术,求逆天而行,难免和邪门歪道攀上关系,或是世间真能有两人从头到脚无处不相同。非是偏见,却能与此农家小户又有何干系。
      现世佛平谓不求甚解,倒是他总是不依不饶。
      昨日早起寻路时,仍未得师父消息,只听闻北面进山口因洪水封山。难得急切纠缠,唯诺不过两句,眼瞧着守道官兵蹙眉咧嘴是呵斥在即,便也尽收起胆气。
      又经小巷中,露水滴于足尖,顷刻间湿意能穿透鞋面,雨后瓦沿细流潺潺,屋檐滴水比起林中更甚。
      “玲玲,等等,太快了。”
      “笨蛋,快点呀!”
      “阿……”
      两黄发孩童自身侧跑过,稚声听不真切,但觉腿骨里又隐隐作痛,许是拖了数日愈发恶化。
      “……当归三钱、红花二钱、甘草二钱、大黄一两……”
      自医馆取了药,还是回落脚的布施屋先是。
      ……
      隐水,因传有龙隐之地而得名,乃是南高原最富庶之地。经河道东至沣水、盘乡,西往湘州、秋坪,大有西南商会中心之势。
      昔年河盗泛滥时亦得明哲保身,后有大纳言巡视,见此地风土人情,誉之为福水之地。
      回了布施屋,稍迟赶上仪式,得准许推门请入。屋中逝者本是乡里一无名流浪者,早前为路人发现亡故于巷中,因无亲无故,后事全交由布施屋打理。
      建屋的怀玉大师坐于首座,他隔两排僧侣之后,坐于末尾。一僧人端来钵盂白布,便众人逐一净手拭水。殿尾一僧人点桴长醒钲鼓,备以铺垫。
      众人入定,大师颂钵长鸣为首,下席弟子磬钎轻落为引,引磬起奏。前排僧人敲动木鱼,他随后排众人一齐捻珠,指间正是大师昨日赠予的陀罗尼子。
      “见之有缘,莫要推辞收下吧。”大师曾言。
      屋角香炉长燃的禅悦香引满室灵明,一条白巾盖去逝者面容,三枚转轮铜元安置双目及唇,愿冥河渡者勿为难;寿被旁摆佩兰芸香去秽,榻外围一圈长明烛火,为驱离前生阴影。
      呗音循循,于魂灵合一之境,少年心中一道大门开启,金色灵光赐福全心,魂落沉静。
      每一段末了,大师扬手向逝者撒下钱币,落于寿被各处,意填补生前之憾。香案之上,一炷心木为大师插入金莲中心,幽绿香株升起寥寥烟丝,汇入天井成云,如是魂入灵天。
      心木乃称通灵之木,采自洞天福地处,累积天地灵气半步成精之树,如此灵物自是有价无市。
      少年心中无端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为此灵物之力牵动。
      忆起初回随同门参与法事,是邻乡一富贾寿终正寝,本是喜丧。他与同门于寝殿诵经,老爷卧于榻上已咽气多时,一门之隔,府中妻妾儿女为分家产争执不休,几乎要盖过经声,唯听那无名分的刚及笄的通房丫鬟,跪于门口压抑着啜泣。一连超度七日,家宅却无一日安宁。
      一声铃铎收尾,亦将他从梦中唤醒。
      法事已毕,事后清理无需他搭手,刚出门时,掌柜的徐娘媪妪便迎上前来。
      掌柜柚鱼为怀玉大师之妻,初入店中一眼瞧见他衣衫褴褛,当即取出针线要替他补衣,夜里还教他将布包拆线后再补好。自掌柜手中接过如新的布包,一手抚过包身依然鲜绿的竹叶纹路,与交线处新添的几颗玉籽装饰,比起他的手艺确要好出数倍。
      那夜梦中,他只梦见儿时师父坐床头,挑灯为他缝补衣裳的样子。
      ……
      隔日稍晚,至酒屋赴约,门前正有伙计踩木梯换上鲜绿杉玉,店中为备夏祭,已忙得不可开交。
      店里各色酒香混杂,尤以竹叶青之清醇最为突出。揉揉鼻头,饶是未到饮酒年纪,少年也被吸引一瞬。
      经酒屋内廊直通汤屋,两店的掌柜早乙女端着账本对着往来苦力指指点点,一见到来人立马眉开眼笑。
      小僧将汤屋牌子上交,于换洗间换上浴衣,引路的杂役只指了个方向便回头忙活,任由他自行寻找。
      走廊里热气外露,红绿布后皆传来不羁笑声,间或莺燕细语。
      他步下更快几分,一找到指定花色的浴间,撩开上布,苦涩药味扑面而来,烟云缭绕中,茶色药汤还浮着药沫。
      靠里池边,张臂仰靠的辰九郎豁然一笑,甩甩手将胸前小鸟依人的小倌赶走。
      稚气未脱的少年取下悬挂浴衣草草盖住纤细身体,面颊桃色未褪,路过身旁时还扭捏向他行礼。
      小僧更是埋头不敢直视。
      本地四季多雨,尤以夏初见盛,每每酿成洪涝,索性官府年年修缮水利,久未逢大祸。然湿气旺盛易积病症,为除湿排气,各式钱汤业尤为火热。
      前几日于茶屋与说书人辰九郎相谈热络,早起自布施屋便听掌柜传来邀请。
      “知你身子有恙,特邀你来泡这药汤,不知今日可有好些。”
      小僧十指缓缓解下浴衣,背脊一激灵,只觉一道视线于背间游离,甚是难堪。
      “服过药后好多了,劳兄台挂心。”
      对上青年含笑打量的目光,更是羞愤难当,脚一踏入滚烫池水,近忽要将半张脸沉入水中,口中渗入些苦味才作罢。
      小僧从前于精舍时虽也曾与一众同门共浴,然时隔多年,连儿时由师父帮着洗浴也是许久以前了。
      “难得有坦诚相见时,小兄弟何必这般拘谨。”
      相邻一角,无意瞥见远处青年裸露于水面的胸膛被热气蒸得桃红,显得胸口唇印娇嫩愈滴,少年埋头更深再不敢抬起。
      “小兄弟莫是嫌弃在下,才如此避之不及。”
      青年尾音飞起,紧接着轻佻笑声。
      “坐近来些,咱兄弟俩今儿个好生聊会儿。”
      暖气氤氲,青年身形渐模糊,未等少年心中拉扯作罢,只听稀落水声,再抬眼时青年已落座身旁。
      一时瞠目结舌,口不成语,只听青年侃侃而谈,自顾自说起此地流传奇事。
      说这隐水郡曾有一秀才,出身寒门,十年寒窗及第,终得进京赶考,留下家中妻子,虽未过门,已有夫妻之实。
      后秀才于京中高中状元,请旨回乡娶亲,然家中已定下婚约,指名了当地名门之女。状元纵使再不愿,也不能背离父母之命,于是狠心负了糟糠之妻。
      妻子扣心泣血,迎亲当天阻拦于桥头,手指马上新郎官含血控诉。许是苍天见怜,霎时天降大雨,山泄洪流,冲塌了桥梁,也将迎亲的队伍连同轿上新娘尽数卷走。
      那妻子折断了状元离乡时状元所留信物远走他乡,竟是至死也未再见。
      状元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洪水持续有十日,状元也在河边苦盼十日,几度昏死,终是绝望离去。
      此后入京为官,状元步步高升,一应婚配之邀尽数婉拒,一心只为民生。未曾想朝廷暗流涌动,各路官员拉帮结派,状元置身事外,屡遭排挤冷落。官场失意,心灰意冷下索性辞官隐居到西南湘竹地,隐姓埋名,从此闲游作诗为乐,名号书齐。
      一代诗圣大名自然无人不晓,少年倒难得闻此轶事,更不知其故居竟落于此地。
      药汤何时生效他不晓得,当下心头连日的焦躁确是平静下来。
      “说来小兄弟可有喜欢的人?”
      几道身影闪过脑海又消逝无踪,唇齿几度踌躇才回应。
      “……现下,未曾。”
      才仰起的头又埋下,不自觉染上落寞。
      青年斜睨,仍在调笑。
      “哦?若来日有了,小兄弟定要万分珍惜哪。”
      ……
      说隐水有近卫、鹰司、松殿、九条四大家,各营粮、盐、烟草、绸缎及其它诸业。
      其间尤以近卫与鹰司两家积怨最甚,祖上两家人欲结亲未成,新婚夫妻死的死活的活,又逢天灾人祸,闹得两家鸡犬不宁,自此结仇。随后针锋相对,处处较劲,至今已有百余年。
      然则万事总有意外,鹰司家小姐茗荷与近卫家公子椿不知何时暗结连理,如是戏曲中常道的故事,两家人寸步不让,二人也宁死不从。人皆叹息,感叹两位何等俊良之人,又如何顽固才落到今天地步。
      缘是近来布施屋缺了人手,闲时他也跟着大师一行到两家讲经祈福,早是千金,晚是少爷,不过一街到头隔水相望,为了避嫌偏生要绕出远路。
      这一路几日走遍已熟稔,院墙抽条的流苏树白花盛雪,漫步其间,游若星河播撒。道旁多有赏花的淑女雅士,于树下设桌品茗。
      一侧江河水缓,屋根上求偶的斑鸠如胶似漆,凉亭下人形师演出的悲剧也染上轻松。
      方抵后门外,鹰司家的侍女果香已守候多时。
      “小师父来了。”
      “久等。”
      侍女手摇门楣垂下的樱花铃铛,严实的木门应声而开,迈进门时,还瞧见檐下挂着一扫晴娃娃,裙摆未干。
      临近后院小姐闺房外,旁屋里已听沉沉颂偈,送他进门,侍女告退,闺房为午后阳光照亮,而那小姐还卧于被中。
      初见时,这官家小姐已病入膏肓,气息奄奄若失魂症。几日里他嘱咐以几味重药调养,复施净身之术,人才见好转,面色红润些许,虽是参汤不离口,鲜少清醒时亦能谈吐几句,只是终日依旧神色恹恹,沉睡时长。
      虽出自显赫一方,小姐屋中除却一妆台铜镜,四下无花无卉,一罩所隔的书房里,菱形格架满积书卷,不似寻常待嫁人家。
      墙上横挂的“亦复岂合称今年”,大字如飞,正是诗豪小林纳吉的题字,可见喜爱。然这下一句“彷徨不知谓何年”,记得还挂于近卫家公子内室,还能是巧合?
      例行诊治后,出了府门回去路上,瞧见来时见过的艺人蹲守街边巷子口,手摇鼓反复,被几个花衣孩童目不转睛包围其中。
      忽而为一道亮光刺痛眼睛,半挡额头,才见是艺人胸口一面小巧镜子。
      未再留心,然等走远后才发觉,那些个无声无息纹丝不动的孩子,如是失了神智,但再看时人群已散去,独留那艺人鹤立于过往行人中。
      ……
      过午后,受家主赖经邀请,独自前往鹰司家赴宴。
      硕大之殿,他落座角落一席,到场多是乡中官吏及鹰司家门客,来时曾见的下棋老人之一亦属其中。
      家主先豪饮一杯作祝酒辞,底下人纷纷附和。高座一侧,一位女艺人面无表情弹拨三味,一袭白衣自有超脱气度。
      茶馆的辰九郎也到场,坐于他下座,桃眼含笑扫过宴中各处,偏身与他搭话。
      得知那艺人名白,侍奉于雨津大社,此番同神子一道前来,因神社收人重金才委身上门。
      于此之外,小僧安居席中埋头自顾,尝过斋饭时蔬,小碟拌桔梗作配,鲜少人打扰,也乐得清静。
      宴至半晌,殿门忽推开,一肩衣武士长身挺拔,正步入殿中,腰刀抖擞,踏地铿锵有力,目不转视,默然落座至家主左下空座,只留下一室哑然。
      “那是沛水郡代武田家次子。”
      先于家主宣告,辰九郎贴近他耳畔低语,唇边笑意更深。武士颇受家主重视,仅端坐席间寡言几句,也引得家主不住畅笑赞叹。
      茶足饭饱,下人收了碗筷补上茶水,他蜗居原处,听满殿喧声久不绝,两手不自觉抓住腿上衣襕,踧踖难定。
      有人向高座敬酒,极尽谄媚;有人三两搭伙相谈甚欢,亦喜亦嗔;艺人弹拨的桃源小调,步步紧迫;唯置身事外,身旁的说书人挥扇独酌,一口接一口,嘴角的弧度耐人寻味,两耳高竖似听得津津有味,杯中酒却浑不见少。
      一场宴会五味杂陈,终于散了时,他心中也是重重松了口气。
      家主拱手举杯,言不胜酒力,揽过武士往后殿离去。小僧随同众人起身,陆续退席,但见说书人神色自若,默不作声往后殿跟去。
      饶是也曾随师父参加数回,这般功名利禄之场,小僧还是难以习惯。
      及至前庭灯下,失魂落魄间终想起随身的布包还落于仆从手中,折返寻回,跪地的侍女为他拉开门,硕大厅堂除几个仆人正清理场地,只剩那三味艺人仍端坐原地,手头收拾着器具。
      在座位下跪地摩挲片刻,找到包上遗落的玉髓纽扣,才站起身,不觉艺人途经背后,悄声于耳畔留下几句。
      “这些个大家贵族,都是一般虚假作态。”
      “若我是你,自与他们少扯上关系。”
      望着足下生风的背影,小僧疑虑。素来同师父一道修行,未曾与官家勾结过深,从也只是听人由命,略尽绵薄之力。
      去时于庭院中,今夜满月当头,却照不进人们心中阴暗,太多秘密。
      ……
      ……
      西南湘州曾有桩奇案,一名白的民间艺人谋害了当地贵族之子,艺人被官兵押入郡代衙门,与逝者亲友对峙公堂,两方各执一词。
      艺人言死者侵犯在先,她为情势所迫才做此无奈之举;贵族一家则称贱婢蓄意勾引,得便宜不成还想谋财害命。
      堂上众人何不知死者恶名远扬,然贵族一姨娘本就嫁出自郡代之府,两家亲同一家。郡代拍板,当即定了艺人死罪。
      艺人何其不甘,三寸不烂之舌骂遍众人祖上三代。郡代斥其咆哮公堂,连牌带筒一并抛下,罚杖刑将人打了半死,丢入狱中处置。
      艺人白,为当今今泉流唯一后人,本是渔家女,年少时为亲人卖入花街,于街头为师父撞见,得赎身带回师门。
      师门严苛,除却音律指法,最重要的是此生只要演艺一日,便得保全处子之身,连与异性对视都是大罪。
      直到出师前日,为一事白砸碎了师父亲传的三味,从此叛逃师门。
      “贵人们走过的路,踩的每处何不是贱民的血。”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得了一就想要二,如师父所言,无外乎如此。
      然则当看到骚扰她数月的富人的外衣,散落于师父裸露的腰侧,门缝之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叛逃师门后,她独自游历各地演奏为生,逐渐有了名气,但再未与师门联系。
      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如此过去,直到那夜连日纠缠不舍的贵族公子跟入她住处,借着酒劲欲行不轨,不知从何生出的力道,她抄起火叉将人捅了对穿,目视人直直倒地,犹嫌不足,直捣得肚破肠溢,才将人剁碎尽喂入邻居家猪圈。
      然一根被家犬叼走的带脚骨棒,还是让她的罪行暴露无遗。
      彼时之心是否只是冲动,还是早已埋下祸根,只有她心里清楚。饶是再伶牙善辩,杀了人终也逃不过偿命之时。
      将受绞刑前夜,她倾尽积蓄贿赂了仰慕她的狱卒得以逃出升天。
      一路东逃至睡龙山下,百跪百叩拜,于神社大门外水米不进三日,终于得神子召见。而等官兵追捕而来时,已奈何不得。
      此后余生,她与她手中三味都将侍奉于神。
      最后一次听闻师门消息,是师父为护亲女毒杀富商之子,亦是其结发之夫。彼时师门门庭散尽,临刑前,她只于街边遥遥看了一眼,看不清师父面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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