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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仇门 与君同去时 ...
细雨连绵,无一日不相同,红男绿女相聚时欢,行人来去漠然无停留,河畔榉树下,唯那白衣女子独守桥边,隔绝于世。
才近桥头,雨已见歇,便将纸伞收起。
“听闻北山上有处潭水也很灵验,不知小茜可愿与鄙人同去。”
“那荒郊野地的多麻烦,若要去,可少不得你一路背着。”
“若是小茜愿意,自是鄙人荣幸。”
小石桥上,恋人嬉笑而过,两人拼作一双,两手松开之后,才将系上的同心锁悬于双鲤石座下摇曳。
视线代替掌心,随少年前行的路抚过石栏粗砺道道,道道皆挂满同心之锁。
当大风闯过,如是为掌心捧于最高一道,那铜绿的锁锈迹斑斑,依稀两字——秋与菱。
经小野妹街绕过几条路,再一座红桥踏足轻声如磬,迎面连排的花屋酒楼,大红灯笼齐齐高挂,门前艳丽的浮世绘招牌,行事大胆更是非礼勿视。
是已近风月之地,有撑伞艺妓挽手漫步,但觉往来视线不时撩拨肩背,他停于桥尾再不敢近。
随一声尖利呵斥,一公子踉踉跄跄被推出院门来。
“没钱就滚远点!再想赖账剪了你的烂玩意儿!”
青年甩甩绛紫宽袖,原是茶屋的辰九郎,望见他豁达一笑,理理衣襟,拱手而来。
“小兄弟久等,见笑了。”
“约小兄弟来,缘是所托之事已有了眉目,且路上说。”
少年点头,随青年同去。
“在下从海棠屋一姑娘口中得知,松殿家月前曾有一白衣僧人受家主接见,但不知为何事。”
说着青年忽拽过他衣袖,将将避过路边老鸨欲拉扯的手,将一声不甘叫唤抛于身后。
“然一切未明了,正巧昨日在下已向鹰司家主求来请帖,想邀你去一地界,许可得答案。”
……
北街九条家,比之其余大家名不见经传,门庭也略显冷清。
随仆从引路,正院主道直通仪门,家仆垂首清扫不闻外事,两侧影壁紧接连排幟旗守道,旗布垂落,上印二重满月家纹。
途中已听辰九郎评释,九条家于此地根基最深,也曾繁荣一时,昔年大通商时顽固守旧错失风头,又因旁支落罪而日益败落。
时年一场洪水息后,自河道底部泥沙竟浮出大小两块极品水沉香,有幸为九条家彻夜寻欢的公子撞见。公子大醉惊醒,连夜命人将沉香挑回府上,从此家族如获神助,一路否极泰来。
待交上两张求取帖后,一侍女引两人至偏厅,经浴池禊净后,两人换上屋中所备之白衣,于月睦之神位下点上一香,意得神明首肯,方才于休憩室落座。
一室之内,除一众仆从立于四角如石俑般纹丝不动,只他俩喘气之人。小僧安居椅上,难得松懈时候,端坐品茶,花香清甜别有风味。仆从又端上抹茶制的满月型茶点,入口淡香微涩,久才回甘。
听辰九郎解释,这问香之行自有一套规矩,除却三歇三礼,道是一月只开一回,一人只解一问。
说九条家某任家主一夜做了个怪梦,梦中月明星稀,满月之光直直洒落于主殿两块沉香之上,光中隐隐可见无暇女子之神相,家主惊醒,自认得神谕。
原九条家祖上早有侍奉月神之道,后经积年灾祸才荒废已久。家主当即从府上选出良女作为神子,重学家传祝神之古简,凭两块沉香得神通。
现辰九郎独立墙边,评赏屋中古物摆件,折扇对着诸类奇石雕玉,或书法古画,指指点点,边对他讲解。
听得有先代大家循山君不出世之作,想这九条家外不显露,内里之富庶确不落下风。
“这画还有点意思。”
闻声而望,墙边不显眼处,一副高人半身的画卷,上仅着一凤尾蝶游于繁星点点,尾如罗袖高捧圆月。画上并无署名,只于边角留白钤印阳文,亦是满月之纹。
曾听京中解意大家,解二重之圆,表虚实相生,内外圆满,相辅相成之意。
而说这九条家两件沉香,其一名大月代,能通晓过去,知世间万事;其二名小月代,能预知将来,破晓天机。有此两至宝,九条家一朝今非昔比风头无两,直至小月代失窃……
正凝神专注,忽见那鱼儿翩跹婀娜,转身洄游一圈,而停驻时,画面如旧,只眯眼细看其上笔锋轻重缓急,似注有浅淡灵气,不知有意还无意。
“两位求解!”
正此时门外小厮一声吆喝,两位锦衣侍女迈过门槛,是已近日中阳盛阴极之吉时,来为他两人接引。
随行至红木廊桥入口,两配刀家丁把守,桥骨垂拂及地的皎白之纱掩盖过去向,连同正午阳光也止步数寸之内,瞧着应是南地流行之月影之纱。
一行已停驻,为首的侍女自腰间展露白玉令牌,家丁让步,另有一侍女低眉捧一白色丝带,几步肃肃立于小僧正前。
小僧未先知此事,斜睨而去,瞧身旁青年有心眨眼逗弄,而面前侍女屈身行过礼,两手已将丝带捧起。
小僧顺从地合眼,但觉指尖轻刮过脑勺,而指甲圆润无齿感。额头往后一紧以示完成,又觉左手腕间被系上纤细绳结,轻一道巧劲便牵动他向前迈步。
“请客人随奴家前行。”
倒未觉繁琐,只是视力失于一瞬,心中多少慌乱。克制着却步,脚底平稳落实于地,才谨慎前行。
于黑暗中,四感愈发凸显,鼻尖飘过女贞淡雅之香,耳听一侧细水潺潺之声,高处隐隐雀鸣流露,如是游园漫步。面上白布亦飘散药草熏染之气,并不刺鼻,至眼皮上慢慢升起温吞,人渐也放下心来。
足下卵石亦似有玄机,起初未曾留意,只觉卵石圆润融洽,隔着鞋底反复舔舐,脚面便生出些温热推拿之感。
而随走过之路,穿廊之风拂面,两侧流水声愈近。无视之境,神识便将一切灵感具现为实,灵气随风游过外露皮肤,调动意识,游丝一般的气便汇聚身外,稍一放纵才飘散回风中。
一滴水落于面颊上,正想擦拭,指尖忽漫起无尽寒意,如是冻结般再动弹不得。
霎时迎面来无形的风穴,灵气为风势搅动,拉紧成绳,牵引向前,直直流向一处。
无人有疑,他即知晓,此刻他仍与周身众人一致,未曾落下一步。
风止瞬间,湿意自下而上,而即轰然落地,一场滂沱大雨要将他淹没。
恍惚间他似望进雨里,一抹白色身影孤身守望,但凭雨水冲刷无尽。
而仅一瞬,仿佛又直面那竹林洪流,落水的人于身侧无情卷走。
卵石翻滚之声响自身后,迅速滑落,拍于水上,周身幻觉亦就此散去。
“抱歉。”
听青年嗓音压低,语气平淡。
沉下心来将此异常尽数咽下。本也无他人察觉,怪是自已心藏太多异事,只待那心堤溃于一时。
后只觉来回绕过数回,不知深意,而愈发感受周身流动之气,如有意识般指明方向,他便不自觉地,朝着远处最明亮的向标迈动,便已不再由着手绳拉扯。
“两位客人,已到地方。”
闻声驻足,识境灵光已散,待侍女解下布条红绳,人已伏于宫室阴影下,高墙重闭,窗棂密不透光,只留正门四人值守。
踏入外室瞬间,为百年陈旧之气纳入其中,隐有一点香兰气韵暗藏,尤听得屋根之外,似有鸽子自屋檐远走,于此一室幽昧,竟有些刺耳。
青年径直越过他,先一步就坐,而后眼神示意,让他先入内室。
隔于落地之帘,守门的侍女挥柳枝轻撒甘露,意为净气,而进帘后,愈加逼仄之室,气息却通透非常。
随侍女行礼,迎面一面古朴屏风,上有满月之下,池中满开一朵三生命莲,而那神子身形胧入画中,天冠静穆,恰若月中神女。
他将所求之事写在纸条上,由侍女递至屏风后。
但见画中之影,指引灵火,温热香炭,火箸松香,压炭起灰,灰押覆灰为轻,香针点窗为重,香粉舀于小巧银叶,叶挟轻取银叶入炉,隔火熏香,步步庄重。
人影颔首,流苏岿然不动,端香炉品香,而他跪坐于下,不消片刻,隔屏风若视冷香之苞含蓄萌发,春雪消融,昙花一现,而后霭霭雅淡迟来,身入满月当空,月光笼罩于身,清冷而温。
“请往北,花开之山。”
一语惊醒,当即怔愣住,不住思索缘由。
“可不知师父为何……”
“客人,一面只解一问。”
一时出神不自觉开口,竟坏了规矩,才为侍女打断,忙收起思绪,俯身告罪。
“小生唐突,多有冒犯。”
为侍女领出门时,见一人擦肩而过,行色匆匆的仆从装束,衣背上印的正是松殿家的日纹。
……
月睦子一职,必摒弃前生身份所有,保全一身纯洁,侍奉神明直到归俗之日。
小僧与辰九郎于府上用过午膳后折返路上,又听其谈起九条家小月代失窃一案。
坊间议论,其余三家多半涉及其中。来年九条家祖坟再遭黑塚佬祸害,亦是祸不单行。
“可如若大月代真能知无不晓,窃贼身份为何又久未查明?”
但凭小月代之神通,方圆千里却从此再无痕迹,四大家族往后也闭口不谈,更无人深究。
“莫不是失窃一事,从始至终都是自家人自导自演,监守自盗……”
左右只余大月代一件,便可庇佑家族五百年足以。
与青年行至卵石路尽头,才出庭院偏门,小僧惊觉回首窥探,但愿方才非议莫遭院人听见。
……
百余年前,隐水还名平安,分东西两域,彼时九条势微,松殿还远在千里外,故以近卫、鹰司两家瓜分两地大权。
世道动荡,两家人有意结亲以笼络关系共谋远猷,怎料一场大水毁了乡中大半土地,也一并摧毁了两家结盟之势。从此以河道为界,东西两地各分了村子。
然东平安乡毗连荒山僻野大半,常有妖兽出没,毒虫伤人,而后多年天灾人祸,鹰司一族不堪其扰,终又腆着脸迁回西乡。
鹰司家本以经商发家,经此也伤了根基,经数十年运营才缓过气来。
“从前总觉得他烦人,每每见到总是张扬又作怪……”
“后来才晓得,他只是想讨人欢喜,又转不过脑子,总落得个尬尴收场……”
一早听仆从传信鹰司家三小姐忽然病重,他放下早膳匆匆赶来。
几日夏祭在即,沿街半开的树都装点上灯笼短笺,却此榻上待出阁的官家女,已枯似秋叶残花。
“你们几个,上别处挂去,别扰到小姐休息。”
侍女之呵斥隔于一窗,那小姐再咽一勺药汤,苦涩似融入笑中。
“一听说他与我偷偷见面,他父亲将他打个半死,爹也关了我禁闭,不让我去看他……”
“还好还好,能在梦里见到也好……”
他未经两情之事,喉中哽咽虽也说不出什么。
小姐手下抚过一块碎镜上模糊影子,指尖似描摹过无形轮廓,几多留恋。
他能猜知她眼前所见,或许非只那镜中倒影。
“劳您听我絮絮良久,想是别处还等着,小师父您快些去吧。”
女子话间虽盯着他个外人,两眼无神却似落入虚空。
起身近门口,这屋中无处不闭塞,熏炉旺火也驱散不了分毫的阴冷,才为着日光冲散些。
回望见榻上,女子手中不曾放下的半块银镜,其间一丝明光,点亮了室中浮星点点,照于那一张黯然若离魂的面,照亮起瞳中微弱烛火,却似轻易便熄灭。
无言叹息。悬丝诊脉时他便以灵力试探许久,仅觉女子一身病体无处不显亏虚,却又无外显任一实症。
终究是心结难解。
“前些日家主见小姐身子好了,便想趁早定了婚约,断了小姐念想,给小姐从剪花嬷嬷嘴里听到了……”去时守于门口的侍女果香,含着泪吐露。
再望见偏院里萧然横卧,一副新漆未干的紫漆戗金棺材,听闻还是同近卫家大手笔抢来,说为冲喜。
然已知结果无以为继,为何又在此之前执迷不反。
人心复杂,只连置身其中的人也无从选择,于他们这些外人再是看清,又能多说些什么。
当夜满月伴行,流苏花落,行向约定之地,遥见流水浮光,小石桥上两人交头窃语。
“小师父来了。”
侍女望见他,眼中一亮,一脸愁容也消散,还是近卫家仆从不明所以,满脸震惊。
原是白日临行时瞧果香眉眼作难,几度欲言又止,好言劝说才知实情。
“月前小姐外出,拐入□□街一巷子,留奴婢守候在外,有一炷香时间,小姐再出来时手里便拿着此物。”
后于那近卫家公子处,也见是一般失魂面貌,便知有异。
“小姐吩咐,今夜将此物合二为一,丢入这桥下,便可了结……”
侍女抹泪,想若主人不测,为人知晓后,到底这两人也难辞其咎。
待二人退居一旁,他执起两块银镜碎片,仔细端详,明面上平平无奇,只是月光中显出他的倒影,混沌中无端显出阴森。
有心将两块碎片合并,相触瞬间裂痕消失,镜面已是完好无缺,
点指往镜面试探着注入一道灵力,镜子震抖数下,忽而脱手飞出,听身后两道惊呼,已见镜子悬浮空中徐徐自转。
忆起仆从二人说法,心中计量,自包中取出一金之符纸,夹指诵咒,符纸抛出,腾飞银镜之上,霎时月光汇聚为柱,于其中心,镜子停于一瞬,正对于他。
竖指再打入一道灵力,镜面灵光乍现,似有寒风漩涡横生,直将各方灵气尽数卷入。
寒光褪去,下一刻镜中倒映出,俨然化外之境,小桥绿湖,桃花烂漫的一处湖心岛上,那痴情二人,正执手相依。
花前月下,虽不闻声,已见衷肠。
想起黄昏去时,床榻上气息微不可闻的躯体,男子消瘦见骨的面颊,即使在梦中仍挤出笑容。
梦境虽好,常人沉溺其中无法力傍身,必然魂魄消弱,生气剥离,终致肉身死去。
而两人情愿于幻境中醉生梦死,亦不愿于外直面无望的现实。
但想见两家近来态度,也许并非全无转机。
……
长姐博学端庄,自幼如亡故母亲一般疼爱于她,后为媒妁之言嫁给了仅一面之缘的北地郡守,一家老小七十余口,家事如山压人于下,除却幼子百日宴上匆匆一眼,便再未见面。
二姐快意恩仇,总是像贴身护卫一般保护着她,却为着家族利益,被许给大字不识几个的瘸腿皇商,仅留下泊船上遥遥一个背影,从此再无音信。
活着呀,从来由不得自己。
风越萧瑟,身上无处不漏着风,对着敞开的窗,她却又不觉得冷。
只当那满月攀过院墙,她终于放下手中之物。
“果香,将这东西送去罢。”
还好,快了……
……
早知两家之仇,不只是积怨已深,大有经年累月,底下人唇枪舌战拳脚相向,上面人勾心斗角落井下石,抢地营私报官无所不用,乡里但凡扯上关系的,看人脸色多是也站了队分割两派,连地方大事也被祸祸几回,新仇旧恨累计至今,只也成了难解心结。
却也让他想起往先精舍里收留的孤儿,为着个喜爱的物件大吵一架后,互相赌着气谁不肯见谁,最后倒成了冤家,原也不过是都等着对方先低头罢了。
次日,他以二人之事请来两家家主道明一切,只隐去些怪力乱神部分。
待两人执手而入,憔悴面上都是一般顽固不化,再于堂上几番以死相逼,终得高座几人默许。
目视男女跪地相拥而泣,似欲融作一体,小僧沉默良久。
早曾见或听闻无数故事之结局,多半是生死别离,徒留一生之撼,诚如这般圆满亦多难得。
所谓百年之矛盾,真要解开实也不过言语之间,或是早有准备,只是当局者迷,脸面所碍。
但他不知,以后自己是否会如此相爱,是否会如此爱人。
离去前,他已婉拒了翌日两家喜宴之邀与诸多赏赐,至于其后不得已收下的谢礼早先他一步抵达住处,已是后话。他只向两人要了那银镜,为求解几日心头疑惑,随后于□□街漫无目标找寻良久,却无结果。
停于路肩,颓然垂首时见镜面一闪,一道身影便显现镜中,回身望去,行人熙攘依旧,待过下一人,那街角的艺人就如此凭空现身,又过一人,蹲踞的身影又恍惚不清,而后是……
待回神余光回扫,他还驻足原地,却如是忘却何事,而街角滴水的屋檐下,原本的人已不见踪迹。
……
……
与君同去时,原来一夜之桥。
言言叶叶,淋淋沥沥,于镜施婆之镜,荼吉尼之袖,十人行之点化,是命中注定。
两条有限的桥,偶然交汇一处,便生缘分。
两人走过浮水的桥,是斗大荷叶簇拥,有玉碟盛起睡莲,黑白锦鲤游过桥下,通往湖心之岛的桥,亦是两人姻缘之路。
再有无限的桥,在长明之灯熄灭一夜,自脚下彷徨延伸而出。蓦然回首时,有人迟疑,有人胆怯,有人坦然路上。而于二人,只是义无反顾。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诗人太卿哉于辞世前所留绝句。
人自生来走走停停,涉过一生之桥,只看前路。又于长路尽头,步向一夜之桥,回看一生之路,走马观花,总是不舍。
为何又哀伤不已,当大手抚过脸颊,才知早已泪流满面。
当两人于桥上越走越远,雾茫掩盖天青,碧色池水浑浊,锦鲤游去之处,庞然黑影伺机而动,莲花凋尽之后,仍繁盛的只有暗紫的曼珠沙华。
越羁绊越牵紧,二人并无却步。
生自无垠的水,生来无际的桥,人所走过之路,即是一生。
仍然遥远,此刻亦近在眼前,两人所见之桥的尽头,无人之舟,非人之人,正从雾中漂泊而至。
悲极喜极,无喜无悲,两人牵手再走近一步,却为不速之客阻拦。
僧衣少年执起胸前之镜,照出了生死与共的假,照出了白发送人的真,他道……
而今雨停之后,乍暖还寒,等回住处时天色渐晚。
过一道桥,细雨又来,再将纸伞撑起。
绿荫之下,那白衣女子还守在桥边,半张面颊蒙于鬓发阴影下,颌角枯槁,似是凄苦,唯见洼间波纹转息,仿若泪落。
恍然间发觉,雨水打在女子身上却似无沾染,只像是无所阻隔,径直穿过便落地。
……
……
古籍中记载有一怪病名月食,病者因受月食之虫寄生灵魂而苦不堪言,传闻上都四文豪之太卿哉晚年便苦于此症,口不成言更难写一字。
得此病者每每入睡再醒来,但觉人生丢失一物,小则兴趣,大则感情,直至生无意义,油尽灯枯。
传太卿哉染疾之后再难长睡,曾全心钟爱之事,再深之入骨,眼一睁合便再也掀不起波澜。连同血浓于水的儿女子孙,举案齐眉四十载的妻子,很快也如寻常熟人一般,再入不了心。
而他仅是废寝忘食,在最后时刻,将一生未就之书、空想之作,如是要挖空才学灵根急于产出,然其最恐惧之事终将到来。
当某日于书案醒来,望窗外落枫,听跃水金麟,他举笔纸上,待香已燃尽,纸上墨染一块,脑中却浮不出一字,他心知,自己诗的灵魂已然忘却。
自此太卿哉断水绝食,于七日后郁郁而终。后人言,自七日前起,太卿哉之人便已死去,留于世仅空壳一具,或是其牵挂于世的心,也一并丢失在某夜梦里。
music:MOKA☆ - 白いうなじ
増田俊郎 - 夢路
参考:《怪化猫》-鵺、《识骨寻踪》s7-11、《梅子鸡之味》、姜夔《过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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