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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砍竹郎 一身麦苗绿 ...

  •   一伞撑,遮过了天晴日晕盛,遮不住蝉鸣如风箱鼓暑。
      一树摇,一条枝头撑不起露水垂叶,但足以挂起粗绳两根。
      山风一过,吹起地上叶,吹动身上衣,吹走脸上泪。一块青石容两人站,一人沉首,一人泪盈。
      只是人间风景,男为女拭,女为男笑,两唇抿起相宽慰,却是笑比哭难看。
      仅一眼,不见风中前半生,不闻蝉虫催此时,只也望过朝夕三十年。
      同待绳套过颈时,一生哀去仅笑留,还想黑发对拜白发藏,还好路上不孤单。
      总不知天有定数。
      树枝未闻声先断,两人落地更有声。未待丧气,不知从何来的幼稚啜泣,盖过了蝉怨道惊雷骤雨。
      循着声音,几根竹身过后,匆匆而至的水浪沸腾冲天,惊望见一条奔腾大河,一泄如注。
      骇了人的,不是这南北逆转的白生洪流,似下了诡术般由低到高直奔云霄;而是那泥岸边头打湿了一地,像才从土里头长出,蜷缩一团无知觉的白胖娃娃。
      阴云密布,丛雨疾急,阴晴转息的天仍会漠然审视,望着佝偻二人急将孩童抱起,紧搂怀中,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藏。破碎再缝合起,是人是心,从无一次不相同。
      男子急探鼻息,安然叹气时,才自幼子胸前瞧见,滑出的一块断裂绘马上,几近褪色的朱墨勉强能辨,仅有单字一个“秋”。
      ……
      “地主婆,地主婆……”于竹林赶路的日夜,竹鹧鸪的兴致最是耳熟不过。
      昨日一场新雨,来得全无预警,下了整日至拂晓才停,想已近梅雨季节。
      山气湿热未褪,前日伤处还未好全,淤痕虽换过药,仍觉着身上瘙痒往复似有若无,似有蜈公徘徊总摸不着实处。若说皮肉外伤还好,脚踝扭伤处肿胀难退,步迈大些就扯着酸涩抽疼。
      唔。
      以拳击膝稍喘息,指腹抹汗时刮过面颊伤痕,脱去痂后只余下微末触感。再抬手杖,足随其后。
      已近午日,雨后天气晴,露愈显叶青,仰一望,竹多高,人多矮小,立锥之地更可忽略。
      正经众竹围处,目落空地中心,一木为竹困,早已枯死。树干止于竹叶茂处,裹一层青苔大袄露水鲜,几人怀抱之壮硕,今也只供榆黄着生,层叠攀援如金纹龙鳞,再不显沟壑。
      不禁想起一说。常言道关中有八怪,竹里之竹为其一,由北及南如大军入境,所过林木皆伏足下,绵延千里而不绝,为世人称奇。
      当是一入这竹青无边际,春末至夏盛已近月余,何处不是竹节条条站哨成槛,树再高耸,无处可逃尚且困死,人虽渺小,两脚踏破会否下场好些?
      叹不得,赶上师父之前,这漫野长路还不知多远,前些日云中险境尚难得忘,若今日就匆匆作叹,往后叹气的日子怕更多。
      思虑间,已行至硕竹稀疏处,水芹泛滥难落脚,迎入三面生莽草野气。草鞋踏下浅一层泥,能觉圆润实感,手推开半把南星小伞,一脉卵石沉积无遗。
      前河道横卧,干涸已久,借山势自上铺陈,经低矮土阶间断,苔藓厚陈,其间弹丸积水恐难容二蟹。
      怕滑着苔绿,每一步手杖扎实才迈后脚,如此涉过卵石稀地,心中思量着水来之向。
      忽来高不知何处,几声高鸟惊飞去,仅自竹间抓住些残影再未分辨,却分神一瞬,上游异响惊闯入耳。
      是晴天霹雳急于稻光先入,人还驻道中诧异,恍惚间却见那奔腾凶兽已自山中窜出,眼还未抓住迎面的滔天巨浪,滚石树根已似刀枪剑戟直撞而来。
      下一刻惊魂未定,把住竹身几时才想起呼吸,只两腿抖索未停,再记不起才将如何躲避开来。
      才敢回看山崩之势,大浪如攻城战车冲撞过一回再一回,逃逸的水花紧逼身前,衣摆也已打湿零星点点。
      喉中干咽一口气,神魂久才落实处。是怕极了,山洪所降这般突然,方才若落下一步,人或已随浪中滚石消失不知何处。
      再眨眼一瞬,洪流边的景象更刺痛眼睛。
      他只瞠目细探,视线抓住一根粗厚浮木间,一身尽湿的人就卡在断桩边上,为浪涛拍打不休,飘摇无依的躯体只等着松懈那一刻,就轻易消逝。
      现不觉方才急切回返的腿疼,只觉胸口的痛更甚。先于脑中计划,手中已掏出一张半湿符纸,合眼默颂,五指紧攥的纸上,湿迹渐如褪色般消减,余下水滴沿指边皱痕滑落手腕。
      两眼复睁,身下同迈开坚定一步。
      能满过脚踝的水如有意识般退让一步之外,人得以畅通无阻渐往深处。随着高举符箓的手,水墙被无形的力严丝合缝推拒开来,即便如此,再试探一步后猛然不遗余力的洪流已叫他难以为继。势如大江山之重压一波未平又起,每强忍迈定一步,手臂与两脚都在颤抖,只听着占据了脑海的激流声,嘶声戾吼着将他带走。
      不过十余步,像是已度半日,伤腿如是几近抽断的风中竹竿,哪怕唇齿咬合至痛,已是强弩之末。
      猛来滔天的铜墙铁壁,是吃人巨兽终撑开血盆大口,仅为渺小身躯支起的结界负隅顽抗,那一瞬间濒临瓦解的,不止是面前的无形屏障。
      洪潦侵蚀间,有一刻骨头歪错的声音清晰于耳,背将倾倒时手杖一脱手便为漩涡裹挟埋没,却已无暇顾及。他只用尽余力,向身后伸长了手。
      他只想抓住近在眼前的人,只差一指之遥。
      可是呀,随浪中不稳又一次不幸偏移,埋于枯木的面容终于展露时,即便惨淡非常,于他而言那张脸一下便想起,太过熟悉。
      一瞬的迟疑,足以改变所有。
      枯木终无力可支,自蛀洞密布处顷刻断裂。破碎无一块完整的巨响于洪水轰鸣间也是渺小,他只连最后一搏的手也未能触及分毫,便目送那依然酣睡不醒的人,卷入一道浪中就消失无踪。
      曾想着,世上总会有人即便用尽全力也无法挽回,从最初罔顾人愿为头,一个再有下个,到何时才停止。
      倘若不是无意识松开的符纸飘落于足袋尖上,他或许能以为方才一切不过噩梦一场。可无可否认的真象里,他只看到方才洪流泛滥的危地,山上,天上,手上,一身墨青的裳付上,裸石萎靡的苔野上,不知何时未留下一丝活水痕迹。
      附生于岩坎的一株老叶槲蕨,为日照驱走了最后一滴露,落于洼水便无痕,徒留一身清净。
      想不明白,无从作想,先走为上。
      失魂落魄,项一盏空心灯笼飘摇无知无觉,于竹隙山风来去,辨不清天地何处。
      才拖出两步,背又一声山吼,崩裂的魂再复重创,只这一次,直贯天灵。
      茫然回首时,一条苍色巨龙未曾停歇,还是那洪水平白肆虐,还有那卡在边上无助的人。
      ……
      ……
      水,是最通灵之物。
      石缝淤涌的清泉,草梗踏碎的青汁,叶尖坠落的新露,擦自鼻尖再入土,无处不在。
      人说夏时河童冬溺鬼,水养万物,何怪乎似人非人。
      往年曾听师父说起,说一村里有户人家,幼子贪玩独自到河滩戏水,脚一滑落入水中便忘了水性越扑腾越远,还好有过路渔民救起。
      幼子虽得保住性命,却一连七日昏迷不醒,双亲心急如焚,几经周折找来远地颇有名望的驱魔师,得高人一眼看出,孩子是遭溺鬼缠身,以至丢了魂魄。
      一家人听大师指示,讨来村中百家之米,折十三种百年树之枝竖于屋外,采十三种香草悬于屋檐。
      驱魔师将符纸贴满屋中,尤以铺中幼子,裹成人茧。待点燃四烛三香,驱魔师舞御币作法,从早至晚,每一声呵叱,撒百家米于铺上。
      亲人长跪门外求神,当值黄昏落尽前刻,听屋中一声怪吼,亲人闯入,见幼子上身支起眼已睁,俯身呕出一滩青黑污水。
      其母喜极而泣,其父跪地叩谢,驱魔师只留几句告诫便挥汗告辞。而幼子自恢复神智,从不哭不闹,大人们只当孩子受惊未定,长了记性懂事些许。
      然只过数月,驱魔师于外地又收到这家人消息,闻其家中再生变故,求大师复相援。
      却等驱魔师赶回时已为时已晚,夫妻两早吊死在屋梁上,幼子也不知所踪,徒留荒凉破屋内,由地蔓延至天井,不留余缝的泥脚与水草痕迹。
      待驱魔师悔悟,想来是那日唤魂出了差错,不知唤来了何方妖物,顶替了幼子魂魄,以致惨祸。
      竹林里怪事多着——记临行前先生曾言。才几日已深有所感。
      随激流变幻,逆流而上时,何求甚解,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只是有这么一个念头,未得放下。
      起因是为一探究竟,沿河道行有片刻,而后似有所觉,拦腰伐倒的竹,难掩他人足迹。
      不期而至的雨,轻本无声,是划过叶时如沙,打于竹笠如筛,落于地时如谷,步亦连绵如踏入太虚境。
      于此狭间,山风过隙,从未如此觉得,身处林中是如此可怕之事。
      夏时雨,秋时白露,春时惊雷,皆白驹过隙,唯竹长青。
      竹之隙间,独一人,若虫音转瞬逝,引孩童嬉戏,少女啜泣,青年喘息耳侧,妇人幽啼渐远,往复清音入迷,无路而彷徨,无人而人乱。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
      一步一竹折落,又有笋拔地成竹,白浪迭起,细水复退,曾经竹花盛而败,今人如老树渐枯萎。
      一声叹息,身于狭间,但有一刻明了。
      不知火,不知三身四智,不知六道人间。无意识掐动的无名指决,全身投入而望,只望进重来偶遇的高竹断处,默不作声,转身离去的人。
      紧涩的喉直要钻出手来,身才浮一叶半步,前人已蒸发人间。心结若石,染一身顽固,却是左耳巧占先机,于侧响一瞬,刚收肩分毫,一棵碗粗大竹轰然倒地,还好躲闪及时。
      尘埃落定才惊醒,后知后觉,擦擦鼻尖湿意,什么往来喧嚣,全无人影。
      且看竹断处,还是交错决断,遒劲有力的刀伐痕迹。那一声钝刃劈砍的脆响,尚回于耳畔,真真切切。
      林间风冷如游丝入体,如此接二连三,不禁记起前日险境,若说有化妖的野兽途径此地,倒也不见怪了。
      起身直上。
      曾有瓜洲之水无穷无尽,古来求源者无数。然幻即是幻,若非接二连三本可忽略,自儿时早屡见不鲜,想本是有些运气在身上。而今一时起意,始于此念头顷刻入迷,陷入其中却不觉,迟迟拔身才后怕,许真是着了魔也说不定。
      但仅此刻,林下河道边,道旁竹成片,所行之路一如寻常,倘若未分辨,不辨其中来人痕迹,寻常也是。
      风中诡异,连同漏光中浮尘也似有所藏,像是更接近了对那青年的佐证,若非妄想。
      “再几步就到了……”
      数日前的记忆灵光一过,与之一同,是竹节抽断的声响,成排的竹如有预演般接连倒地,一根粗过一根,直至身前将将作罢。脚尖尘灰已落,愣神时,想起的是那日青年挥刀砍竹的熟练轻松,时隔多日,记忆里的脸却已模糊。
      似又闻干涸的卵石来处,再淌下细流滚滚,偏头而探,一眨眼间又不见,便前去。
      渐临近开朗地,先听水声煊赫,枝间才露涓流细落之景,闻湿气更浓,更甚者,几尺跬步,背身的半大人形,急切近了。
      “请问……”
      只有砍竹人。
      “啊!”
      抬起头时,两人皆一震。
      但不是他。
      四目定格,林风止矣,瀑布涧流注入,水潭鼓水相迎,四下皆无声。只一身湿透如同爬岸溺鬼的少年,身下滴滴落地,已得水洼一片。
      师父曾教人命中留痕,见书生手茧,游女伤颈,轿夫肩厚,农人背拱……虽未贴近,能瞥见少年虎口皴裂浸水可见,是久勤劳作。
      “这位施主,可还无事?”小僧先出声,但未得回应。
      少年胸口起伏未定,失血苍白的唇几度开合无声,失神的眼眸亦不知望进何处,久才得凝聚。
      “你…你是谁?”
      “小生恰巧路过,只有要事在身往水乡地,未熟知路才寻路至次,却不知施主为何驻留?”
      无人无兽之地,他为幻觉引入此道尽头,而面前之人又缘何。
      少年一甩沾水的双腕,埋头使劲,挤出上衣积水。
      “咱…家里是砍竹的,这林子日日都来,今儿个撞上些怪事,不晓得小师父老远过来可否瞧着?”
      小僧欲点头又怔愣,心中一叹,但想这一路难谓寻常,却不知从何细说起。
      “怪事?”
      “是了,刚是有个什么事……”
      “是个谁叫我来的……”
      “想不起了……”
      少年陷入沉思,只顾着自言自语,一手挠头无章法。
      终是不得解,小僧摇首。
      “施主还是早回去罢,莫着了凉。”
      合手告辞,却在转身一瞬,为人抓住胳膊。回身正对上少年茶褐双目,一双杏眸执拗,又自闪躲间暴露出尴尬神色,手也收回身侧。
      方得细品眼前面貌,五官合为一的青涩,是生疏不过,眉眼各分的精干,却无端浮出熟悉,但未容细想。
      “左右也无事,这位师父若不急,不妨同我一路回乡……”
      几簇湿发撩开,少年快嘴张合入缓,渐收敛于本性。
      “方才总像是有什么事想不起来,许是累昏了头吧。”
      “是吗?”
      迷于幻境许非只他一人,也说得过去。
      后听一叹,少年肩背垂下,抬臂空揽欲邀人同去。
      “呀,这雨来得可快。”
      少年才蹲身背起背篓,捞起镰刀,却不知起何时,高处浅听雨打竹叶之声,远枝缝间日光尤盛,放此时节倒也平常。
      “咱俩快些找个躲雨的地吧。”
      小僧默然点头。
      身侧传来细响,偶而回望,瀑布细水潺潺,潭水幽深难测,竹间溜往山下的一道溪水,悄然涨起的层迭波澜,一时分不清下落还直上。
      ……
      一身麦苗绿意的少年,能胜过竹叶青涩。
      镰刀却决不歪分毫,砍入竹体直逼出处,盐罐粗细的竹顷刻间应声而倒。
      咚!
      落地时顷刻惊醒,望过走来一路断竹,挠头不解,困惑于为何来此。
      又听脚步踏碎之声,转身见半片衣衫没入竹林,故而跟随前去。
      路过更粗一根成竹,又为赤色斑驳瞬间吸引了神色。
      “是根好材料。”
      于是忘乎所以,镰刀再度高抬起。
      噗通!
      轰响声盖过刀劈声,林间鸦雀惊走,只余光中抓住了潭水间炸开一片白浪。浪花将落,再没了动静,只似巨石沉底。
      砍竹少年手中紧停,眯眼细看,潭水一面死寂,中心处确是有一漂浮黑球无误。
      镰刀落地,先于思考,身体已冲破又一片白浪。
      想他自幼水性过人,像是命中注定一般,自更年幼至今,兜兜转转救了已人有十几,有他一直放心上的人,还有现下臂弯里无知觉的男人。
      少年潜近底处才抓住沉水躯体,一手叉过男人腋窝,紧揽胸膛,一手划水,两脚如斗蛙全力后蹬,身形灵活能赛过潭中红鲌。
      但想一半大少年,即便久勤劳作,如何于深水之下还能将一成年男子全身托起。仅是怀中躯体轻得像是失魂的空壳,直到被少年拖上岸边,男子一经松开便全身软下。待少年耳贴胸口急探,索性还能觉出微末起伏。
      少年忙摊开两掌压住男人胸膛,几个起伏来回,男人猛吐出几口浑水,但仍未醒来。
      却听其乌青的唇缓慢启合,口中似有呢喃不清,少年于是凑近。
      才将救人心切未留意,终对上这一张为水洗透形销骨立的脸,少年双目直要飞出,落入心神的面孔,却是……
      一朝醍醐灌顶,像是落入了不知何人的梦里,梦见一人半生,有人牵手,有人嬉笑,有人倚靠,有人惜别,却看不清一点面容。
      醒来时,他却还跪在原地,方才救下的人却已凭空不见,只留下一滩湿地。
      “撞了鬼了。”
      惊魂之余,才被陡然现身的小和尚吓了一跳。
      于是偶然交汇一处,心想一致的少年们并肩离去时,浑不知一竹之后,赫然瞪大的血丝满布的眼睛,和一身褴褛未干的人。
      又是他。
      “缘是,怪我……”
      那男人魂不守舍,起身时仍在呢喃,一歪一瘸,扶着一根根竹,远去落寞。
      是他,是他自己,如是迷失竹林的夜晚,循着火光,他看见和少年同坐火堆旁的,却是自己。
      而后追逐的,彷徨的,都是自己。
      投石入池,心底浮现的名字为何如此熟悉,漂于涟漪的面孔恍惚流连,是在笑着?却想不起来。
      身如同落入无底深渊,连同自我,一切所有都沉入水底,只剩泡沫。
      她是谁?他又是谁?
      ……
      ……
      雨歇了,是来去皆急,二人离了藏身的洞穴,由少年打前领路,一步一趋,小僧跟随其后,山林也静,多是无言时候。
      “这边走。”只时而招呼一句。
      路随山势渐升,竹林新绿,雀鸟晚起轻声,露水滴落各处。途径一青石搭成小桥,桥下水涨潮涌,白乳汩汩似玉。又路一土坊主半藏于米竹丛中,小僧合手默祷,少年于前等候。
      路渐归平整,至木标正立岔路之间,“隐水”,二赤字可识。
      经一荷塘边,见两银须老翁于凉亭戏弈,荷叶萎靡,花才含苞几朵,其间水倒清,水黾立下,锦鲤闲游可数。
      过此处直接官道,往来络绎。小僧只觉心口一松,原是自荒野偏僻闭塞已有数日,终回至人流密地。
      一条青石长道延伸数百步,沿路车队已排出长龙,道旁驿站行商聚集,竹下茶摊满座异乡人。
      路过一四壮汉共抬的驾笼,不经意间打量,却自竹帘侧隙正对上稳居其内的主人,面覆羽蛇面具,不辨男女,一双暗眸直穿竹缝,若至寒至冽之冬泉,视线如冰锥刺心。
      更见这轿身以紫檀雕金蛟迭浪,竹帘绘四重波浪鱼尾纹样,轿檐挂纸垂,其末串一凤尾鲽玉坠,鼻尖还有沉香清婉游走。当知轿主身份不凡,垂眼颔首微示礼,快步跟上前。
      近乡入处,人与车经高低两桥分道,有数列官差把守。近处设辻番红屋,外邻竹亭,旁一棵绦柳下置长桌,其后一把金丝楠木交椅,其上端坐一着胴服戴乌帽的乡官,疾挥笔墨为车队登记。
      “你俩个站那。”
      少年掉头,指着自己,“我们呀?”
      “不是你俩还能有谁。”
      “过来。”少年闻言拉着他走近。
      “你俩个是打哪来呀?”
      小僧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时,指腹还残留着粗糙触感。
      “这位官爷眼生,咱家就在东七条尾,阿部一户,您一查便是。”少年拱手,再从腰带间抽出一木牌。
      “这是我远方表兄,难得过来一趟,麻烦通融。”
      乡官眯眼睥睨,目不转视只往后招手,便有仆人捧上一本厚如磨石的书册,轻置于桌,仍砸得纸笔齐震。乡官侧一瞪目,仆人躬身愈低,缓步退下。乡官吹开封面积灰,铺面烟气引得少年连连挥手,乡官却毫不在意,小指挑开封面,食指沾舌翻阅户谱数页,不紧不慢。
      “你打量着蒙我是吧?”忽而嗵一声,雪洞扇击于桌面,乡官吊眼横眉,手指着白纸黑字,胡梢直翘起。
      “这左邻右舍看高了何来阿部一户?”
      “怎会?您再看看,指定就在那!”少年语气也渐急,握拳凑近几步,拧眉难掩不耐。
      “你……”扇骨直指前人鼻尖,忽而竹亭檐角落水一滴,正打在官差仰起的鼻头,水滴聚成圆,折光清晰可见。
      顿觉一丝寒意冒肩头,小僧偏头四下探望,倒不见蹊跷。
      “唷,在这呀,没事了,走吧走吧。”却见男人面色骤然一改,手于书页连拍数下,甩甩手就要将他俩打发。
      小僧还思虑着,便为着少年扯袖拽走,是同一般的急不可待。
      “快走吧,这些个官家人都一般德性……”被拽得几步踉跄,小僧忙稳身追上,随少年沉首跨步,听其语中怨气难抑。
      一墨一竹青,一吵一默然,两身背渐远,剩男人还站原地,如白梦初醒,张头四顾。
      “怪了,刚要做什来着?”
      笔杆子敲头不得解,抹去鼻头水迹,坐回椅中,翻开名册便将前事抛之脑后。
      “下一个。”
      经石桥一入街道喧嚣,沿岸过季的垂枝梅新叶稀疏,运河上船舶往来络绎,街旁叫卖的商贩、耍杂技的艺人、排队的食客更不计其数,此地繁华能近乎芳都一二。
      急于打听师父下落,经少年指了处酒楼小僧便一头扎入人堆,全然迫不及待。片刻又丧气挤出人来,瞧着路边脚底拨弄石头的少年,便咽下不谈。
      “这位师父,布施屋往南过一条街便是。”
      再穿几条巷子人迹已少,想来时间快得离奇,偶然抬头才知天色已暗,倒是少年先一步拱手告别。
      “且慢,还不知兄台姓名。”
      夕下斜影将去,小僧忙追风而问。
      少年郎回首于落日灿阳中,面如春雪化水,虎齿扬笑,笑影长留。
      足下一步皆黯,四方寂静间那一字似随风而去,吹动了背身少年鬓角一抹暗红,又寻返至小僧脑中,久久萦绕。
      直到人已于街头远去,一字落心。
      “秋。”
      ……
      一伞合,接于手,雨水滑过指腹长袖,总是留不住。
      年年岁岁雨长落,草木兴衰花复凋零,几度沧海桑田,一条世道仍铁石如初。
      可人呢,雨中独行一生由生向死,未见何时,早已蹉跎得面目全非。
      云雨溟濛,林色苦楚,又到时候。
      穿自山野的残息,男子一瘸一拐,干瘪的手推开下一片枝,却推不开一面雨织作帘。
      本是命中注定,让一场雨洗净过去。
      未料力不支身扑于地,拍起一汪浑水泥浆,两眼混浊还要顾盼,盼过沉沉烟幕,双臂长伸,一边要支起,一边要追上,在那漂泊面容远去前……
      到了,快要到了。
      想起来了,就要想起了。
      唇齿粘腻的名字,终于呼之欲出——
      “水儿!”
      细雨连绵,女子呼唤,竹林阻挠,人往后。
      “娘!”
      大雨无尽,孩童怯步,竹荫蛊惑,人往前。
      一步分割,一地两境,相隔咫尺,再不相见。
      雨停了,又再下。
      从只是生老病死,生死别离,看多了,也就惯了。
      ……
      ……
      古有攀山郎,以不死之神魂求世间法则,以凡人之血肉寻万里路,自灵霄脚下攀缘直上。
      历无数日夜,不眠不休,累经一百零八难之终点,当他攀上最后之步,于灵霄之顶四顾,这诸神信民共膜拜的天顶神国,只是荒无一物,无天神,无天界,无天法。
      茕茕一生劳苦,徒无果。自灵霄鸟瞰而下,一望所见不是感慨万千的遥遥途程,而是痛映眼帘的横尸之岭。
      何是他?死去千万次的他,重生往复的他。
      何是他?于人世爱恨平常的他,于乱世生杀执手的他,于苦世沉浮无解的他。
      何是他?感念人命无常为凡人落泪的他,看透命里无依脱离尘世的他,一心求真抛妻弃子的他。
      所行百年之路,他的肉身一次次一分为二,将病痛留于旧的一半,灵魂则自必死一半脱离至新一半,遂即这全新的他再将继续命途。
      一面是磨难中油尽灯枯的他,一面是陷之死地而后生的他;一面在无望的痛与寒中含恨九泉,一面自以为以必死的决心抓住一线生机,却不知这希望托付自另一个他。
      每一个都是他,无数个遗愿铺就之路,其尽头只剩下他,一眼望过,千年境迁。
      终知天地初法,皆在心中。
      于本我定义,太初荒土便有思辨者道,于大梵创世之初,天地本无我,后生地、水、火、风、空、时、意,过去之烬,现之所想,未来所行,一切姻缘,才合而为我。
      佛门称,佛有三相,寂忿为表,忿怒为里,寂静为真,皆为世生,于世同治;神道则言,一灵有四魂,荒、幸、和、奇合为我,其一我失,人生痴态,而一我乱,人能成魔。
      命莲宗言,人本无垢,生于千百罪孽之世,才染千百业障加身,何其可怜。
      人之初,知人间一道,人本无名,凡人所附代号个十百千,人心浅薄之词,脱离了薄弱□□,脱离了易变灵魂,以人力不能及的一生,何所能及?丰功伟绩一朝入土皆空,生来牵挂,死亦无所依,从未见三千菩提世界。
      何为我?天津国,地津国,王土之上,人皆一沙,何其渺小;长河万卷,万水千山,汇聚于一,心中源流,何其广博。
      沉水黾虫,腾水长鲤,知其生来何长?肉养其谁?地上顽石,风中雨露,可知自我?人尽其事,飘渺一生不过屈指年岁,唯能上下求索。
      人有若,漂泊一生之云,徒然一生之草,若非渴求,为何存在,若非执着,为何轮回千世。
      何为我?
      听经万年许得解。
      ……
      ……
      “王手。”
      金将落定,老人抚须,棋局胜负已定。对家无议,二人重摆棋驹。
      “说来,近来松殿家风头无两啊。”
      “总是这般,有顺有逆,持将时才是常态哪。”
      茅葺屋檐下,斗拱纹云,孤零垂下的白布小人,仍滴泪不止。其上高挂的白纸灯笼,似若无风而动,笼身八芒的郁金旭日,正对上盛午阳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砍竹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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