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明月高悬》阿禹有风

5、第五回 我们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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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爱恨油然而生，他们可以誓同生死，却也可以不共戴天，郝清霜开始渐渐疏离吴不忧，在她还算清醒的时刻。

　　他回家了，她不会再去迎他，也会找些借口尽量不与他同桌用饭，更也会举着身子不适的托词不和他同床，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她现在都已经很排斥他了，不愿多与他待在一处，待在一个屋子里，尤其是在想到了他与那个女使之间的私情后更是如此，她都怕自己当面会吐出来，会犯恶心。

　　郝清霜还是不愿将这件事给传扬出去，她还是想保持体面，不想闹得太难堪，一是为自己考虑，她还想要一个好名声，二则也是为了郝家，她家三代从官，书香门第，家风严谨，注重名誉，如今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无耻下作的男人自毁坟墓，自弃清白，倘若事情难以收场又牵扯进了郝家，那她也自觉会对不起一向疼惜她的父母亲，今时，即使是自己受了委屈却也还要顾虑很多，容不得她太过放肆。

　　她生了冷漠，而那个男人也不是一个傻子，自然能察觉出来，吴不忧已经发现了。

　　从中秋到重阳，有好一段时日了，郝清霜在他面前已经找了无数个借口来回避，吴不忧还长着了一双尚且精明的眼睛，他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她好似心里有鬼，总是不肯直面，对着他也很冷淡，他想了许多，想了许久，最开始还只是以为她实在是心疼得厉害不肯说话了，但仔细再一琢磨了，自从中秋过后她就这样了，他也有理由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使的事，所以她其实是在生气，根本也不是淡漠。

　　他还想问个清楚，想试探她到底是否知情，故此借着了九月九给岳父岳母送礼的事他还是寻着了机会回了正屋，就在下值回家用过饭后，那一刻，天色已晚，不见余晖，家里的人打扫过后便都回去歇息了，宅内少有人走动，而正屋还燃着烛火，夫人还没歇息，他还闻得见有一股药味飘出，她可能还没好全。

　　玉溪和玉箫一下见着了郎君来了门前一时都还有些惊讶，他连着几日都没过来了，一直睡在书房，今夜却又不知为何，她们两人有些不知所措，还想替夫人拦着他，因为郝清霜说过了她不想让他睡在这里，苍云居更合适，他还是住在那里比较好，毕竟她们是她的人，也不敢不听她的话，可吴不忧也还是家主，他要是真的想进去那又怎么可能不行，故而他没多搭理她们，只是发了威命令她们下去，没有喊就不能过来，这是他的吩咐。

　　他没有多管，直接进了正屋的门，四处寻找，扭头一见，这刻郝清霜正坐在铜镜前整理妆容，身边还有个侍女玉珍替她梳头，而适才的一阵动静她们也都听了个清楚，不是没有长耳朵，郝清霜对着他的到来仍旧显得冷漠镇定，她知道是谁，没有过度惊讶，更没有显得热情，随即她淡定地招呼了玉珍下去，无事就不用来了，她自有分寸，这些事她们管不了，还是让她这个正经的夫人来面对吧，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听了话，人一退，门一关，此刻正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二人，连呼吸仿佛都是别扭的。

　　吴不忧站在原地，双眼自然地投向了梳妆台这边，神色有些冷峻，脑子里还转动着，想些别的，可等着郝清霜转了头来后他又立马换了一副神情，撑开了笑，多了一分温情，少了一些冰冷，他还是好颜色的，转念一想，走近了两步，他随口又向她问道，“夫人？夫人的身体好些了吗？还需要苏合香丸吗？”

　　他很明白她需要吃什么药，又提着明日还可以为她买来，哪怕是要一两金，他也愿意的。

　　“夫人，我，”
　　“官人有什么事吗？是要同我讲什么？”

　　郝清霜见状直接出言打断了他的话，示意她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他大可有话直说，不需要这么绕弯子，随口又补充道，“官人，我已说过了，我还病着，没有那么好的精神，也伺候不了你，你还是去苍云居住吧，若是必要，我亦可遣人来服侍你，我不介意。”

　　她还是那般地冷言冷语，丝毫都没有夫妻之间应该有的柔情蜜意，她给了明确的意思，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可这句话传入了吴不忧的耳中好似就变了味，他听罢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又接着回道，“夫人这是何意？什么不介意？你在说什么？还是觉得我别有贰心？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夫人，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

　　他还想着分辨，只觉她这是胡思乱想，因着她还病着，容易忧虑，故而他也不会跟她过多计较的，何必呢，何必多跟一个病人还嘴呢。

　　吴不忧站得直，没有觉得心虚，他不想同一个只懂胭脂粉钗的妇人仔细争辩，没有就是没有，他无需多言，她明明只要做好一个贤妻就可以了，何必多问呢，他还有些无语，差点翻了白眼，只是还忍得住，面色上依旧是一个温柔神态，而由着那边的人瞧了，郝清霜轻蔑一笑，一边觉得讽刺一边逐而拾起了阴阳怪气的口吻，又与他讲着，“哼，官人多心了，我没有认为你会出格，三年间你已经向我说过无数次了，我都记得的，只是，我觉得那样貌似有些不对。”

　　“……”
　　“不对？什么不对？”

　　“夫人，你的意思是？”

　　吴不忧听着那席话还有些糊涂，进而想向她求个答案，他的眼神一直放在了她的身上，没有挪开过，目不转睛，还挺认真，他有此追问，而郝清霜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后直接站起了身，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跟前，轻轻一笑，想好了一番言辞后继续朝他说道，“官人，我是觉得那样不对，因为那会显得我这个妻子太过小气了，我们已经成婚三年多了，这么久了，我既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也没有让你后院风流，得以满足，这不都是我这个正妻的过错吗？”

　　“再有，按照国朝律法来算，就是夫妻之间也还有七出规定呐，作为妻子，我若是善妒或者不能延续吴家香火那就是犯了过错，那就是犯法了，男人不都觉得女人不应该凶悍忌妒吗？应该再大度一些，再安分一些，允许容纳你们的一切，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不是这般认为的吗？我讲得可对？”

　　她说的时候神色极其正经，将这件事是放在了心上，没有马虎，没有忽视，不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直接搬出了律法条文来，她试图说服他，也是想提醒他，这个世道里不允许女人犯太多的错，她总是要顾忌很多，可到底男人不同，他的容错空间是比她们大多了，他若是真要想做些什么大可直截了当一点，不必虚伪掩饰，那样真令人厌恶。

　　郝清霜貌似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她坦荡地迎上了吴不忧此刻显得有些疑惑的眼神，还等着他的反应，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听了这么一通的话后还显得有些呆滞，他还没思虑清楚，他不太能完全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为何忽然要讲上一些世间约定俗成的东西呢。

　　男人与女人本就不同，但这不是他造成的，更也不是他规定的，作为丈夫，他一直很爱惜自己的妻子，体贴周到，时常关心，也没有纳妾娶小，让她心里不舒服，他自问已经无愧了，她到底在要求什么？

　　“呵呵，所以呢？”
　　“夫人，你究竟意欲何为？”

　　慢慢地，在这方辩驳里，吴不忧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硬，他再挺直了身，默然地垂下了眼，适才还显得有些浑浊迷惘的眼神转而再归于了冷静和清晰，他还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来，而郝清霜也应了他的要求，想了想，停顿了半会儿，待理清了心中的杂乱思绪后顺势再朝他说道，“所以，官人，让我为你纳妾吧？不好吗？”

　　“……”
　　“什么？纳妾？”

　　“夫人，你要为我纳妾？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来？”

　　吴不忧很是惊愕，他怀疑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是没有听清纳妾两个字，他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提出为自己纳妾的事，明明她是会吃醋的啊，素日里连换个衣裳她都不许旁的侍女近他的身，还时常关注他有没有跟别的女人有染，这么一个喜欢追究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容得下别的女人来分享自己的夫君呢，她这是怎么了，他还有些想不通。

　　“夫人，你是不是还没吃药？脑子还不太清晰？怎么会说出那般胡话来？”

　　“抑或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所以你要故意说出这些话来刺激我？”

　　“夫人，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是我公务太过繁多空不出时间来陪你，你若是心里有怨那可以直接对着我撒气，不用假意委屈的。”

　　想了想，他还是换了脾气软了话，转变了口吻，放下了身段继而走近来捏住了她的肩，低声柔语，也还是想哄着她，他自觉没有想错，猜着她可能就是生气了，故意扯起这些话来是想要试探自己，想知道他如今有没有变心，女人就是这样，容易多心，在夫妻之间的事上还是没有那么大的气量，容不下第三人，她会计较也是寻常，就如刚刚说的一样，女人与男人是不同的，男人是要训的，而女人到底还是要哄的。

　　“夫人，当初我娶你的时候就已经向岳父承诺过今生不会纳妾娶小了，那现在又怎么可以？”

　　“夫人，没有人说你善妒，我也没有觉得你是心胸狭窄，你依然还有一个好名声，家里家外的人都夸着你很贤惠呢，他们都觉得你好。”

　　“至于孩子，我没有想催着你生，我们才成婚几年而已，又不是过了十年的老夫妻，那么着急做什么？我们俩都还不到而立之年呢，又不是没有机会。”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养好你的心病，这才是我更在意的事，你之前身子就不太好，如今又受着心疼的困扰，我也很是担忧，还是只想为你买来更多的苏合香丸。”

　　“霜儿，我们是夫妻，是世间最亲近的人，我们之间不该有那么多的隔阂，别怨我了，好吗？”

　　吴不忧仍是好声好气的，想让她消解怒意，病中人容易多思，他能理解的，说了这么多，他倒是懂得甜言蜜语，哄了这么一阵，说得郝清霜的确也有些心神动摇，她犹豫了一会儿，迟疑了半刻，呵，一切又该怎么说呢，他是真的太懂了，太会通晓她的心意了，也很会见招拆招灵活应变，他是不知医理，可他还是能对症下药，因势利导，果不其然，能考中当进士的人的心思哪有那么简单，她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他，他比那些妖精还要厉害。

　　此间，话已过三巡，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收住了，否则就可能会走向一个不太好的局面，她应该懂的，可是……

　　“官人，”

　　“官人，是你糊涂了，我方才没有故意说气话，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是真的想为你纳妾，这也是我这个贤惠的妻子应该做的，若你肯，我甚至都可以替你选择是哪个女人。”

　　“但是，还有一点我也要言明，这个妾不能是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侍女，也不能是这个宅子里其余的女使，若是她们，我这个正妻断然不会承认，她们要是敢，我一定扫她出门，说到做到。”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不应该产生隔阂，可是纳妾也可以是消除隔阂的一个办法。”

　　“我没有精力能够服侍你，又不想让你空虚寂寞，独守空房，我做不到的可以让另外的女人来做，如此，你若满足了，那我们也可以和好了。”

　　郝清霜继续长篇大论，撑着了还算清醒的精神还跟他仔细说道，她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还是提着要为他纳妾，她不会介意的，她主动袒露着自己的贤惠和大方，以为这就是自己应该做的，夫君怎么会不满呢，他不是应该更高兴吗，有着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都不知会让旁人怎么好生羡慕呢，他应该知足了。

　　可这么一下还是有些惹恼了吴不忧，他开始厌烦了，讨厌继续跟她这么说嘴，哼，究竟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他都说了，他不纳妾！

　　“呵呵，你疯了吧？”

　　“我说的话很难让人听懂吗？我都已经哄你这么久了，都解释明白了，你为什么还提着它不放？到底是你无端生疑还是我心里有鬼？”

　　“今日我是想同你讲和的，可你呢？左右试探，前后不定，明明是你在故意怀疑我，还试图恶心我，为什么要扯着什么男女不同？你以为这样你就很高尚了吗？”

　　“郝清霜，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平心而论，你嫁给我三年了，我有打过你骂过你吗？有因为那些事对你过多苛责吗？你凭什么对我那样讲话？你病了，我一直为你买药，只盼着你能减缓痛苦，早些康复，哪怕药价不菲，但我也心甘情愿，不吝啬钱财，就连今日是重阳我都想到要为岳父岳母送上一份贺礼讨好他们，盼着他们也能顺心如意，长寿安康，这些我都没有忘，我到底做错了哪一点？你对我还有什么不平？你也大可以直说，不必刻意挑话来搪塞我，我也已经厌烦了！”

　　吴不忧忍不住地发泄完一通后直接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开了她，他稍稍侧了身，眼睛看向了别的地方，这刻情绪有些上了头，他一边想要继续控诉一边却也努力想要消化，不愿在她跟前直接撕破了脸，他觉得他们这对夫妻应该还不至于到了那种难以收拾的地步，还是可以挽回的。

　　只是一次吵架而已，人与人相处就是这样，他也会跟别人吵架呢，产生矛盾是正常的，无论什么原因，但只要还能解决就好，他也愿意解决。

　　他是有些控制不住了，也是已经忍耐了许久，这么些时日以来他都发觉她是在刻意回避自己，好似他就如洪水猛兽一般，让人避之不及，生怕触了霉头，可他很讨厌这种感觉，他不希望在自己的家里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它就不能发生，他是一个期盼家庭和美的人，因着父母都已过世，故而他很眷恋家人的温暖。

　　他喜欢她，他爱她，所以才愿意哄着她捧着她，让这个家宅里充满温情和甜蜜，让他回家的时候能够放松身心，这就是他渴望的，也是他极力维护的，不想有人有意打破。

　　吴不忧自觉是有些失控了，有些失态，他一向不是会乱发脾气的人，冷静了一会儿，他转头侧目来再度看向了眼前的人，而郝清霜还愣在原地，一脸平定，她没有被他的突兀举动和无理言语吓到，像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她知道他是在对自己倾诉他心里的不平和冤屈，他是有，可她没有吗？

　　他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了极大的讽刺和虚伪，在他说上那些情话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不是浮现出了他曾经对自己有多么体贴照顾的画面，反而是中秋那夜她亲自去捉奸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一面，很肮脏的那一面，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的确出格了，还一心掩着藏着，怎么能这么大言不惭呢？

　　“你厌烦？”

　　“吴不忧，你也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我没有发疯，每一句话都出自本心，我也是为了你考虑的，当然，你现在这么发着脾气我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左不过还是名声，你其实比我更想要一个好名声。”

　　“吴不忧，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那般来爱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她还有理智，还能保持冷静，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传进了他的耳中，他闻言转头，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眼眸里还装了几分荒谬。

　　“你……”
　　“你在说什么？”

　　吴不忧被郝清霜刚刚说出口的一句话给吓到了，他感到后背好像突然升起了一阵阴凉，直直地钻入了他的骨缝中，令他胆战，毛骨悚然，情不自禁，他一下觉得不对劲，心神晃荡之后又是一阵绝对明晰的理智和清醒，他感觉着她还是不对，不该是以往郝清霜应该有的样子，更不是他所期望她有的模样。

　　他的妻子应该是温柔的，明媚的，大方的，可爱的，而不是现在此时此刻这般计较，阴暗，狭隘，矛盾的人，他仿佛又不认识她了。

　　“郝清霜，你还是有问题。”

　　“好吧，我觉得我们两人现在可能不太能够说到一处去，还是等等吧，彼此再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不要再难为对方了。”

　　“我会搬到苍云居去住，不会随意来打扰你，但若是你不舒服了或是愿意讲和了，你可以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会来的。”

　　“重阳的贺礼我明日会派人送到郝家，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走了。”

　　既然牛头不对马嘴，那又何必多言？

　　吴不忧交代完一些事后便甩袖拔步而去，足够决绝，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他没有想留下，只觉得这里的气氛太让人难受，打破了他的幻想，那又为何要多待呢，明明就是自讨苦吃，他不是一个蠢货，已经遇到了坎儿了干吗要死磕呢，还是泼上一盆冷水让各自冷一冷的好，起码那样不会再伤着对方，不会真的落肉见血。

　　他一离开了，郝清霜也再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貌似又活了过来，恢复了生机。

　　她呆呆地留在原地，看着正屋内的一切，注视着他方才站过的位置，久久失神，心疼寸生，伤心不已，她还是在哭自己，命运如此，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