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明月高悬》阿禹有风

13、第十三回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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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香拜请五方雷部神将，管下百万雷兵，速降坛前，听吾号令！”

　　“吾奉三清敕令，调动五方雷火，符到之处，邪祟灭形，妖氛荡尽，急急如律令！”

　　“雷光归符，神将护持，符灵永驻，急急如律令！”

　　郝清霜一看见了紫阳观的大门后便不管不顾地直接闯了进来，一进去后左右一看发现却是没有任何一个道士，天中虽还下着雨，制造了噪声，可观里面还平静依旧，没有他处喧嚣，有些奇怪，她还以为因着自己的这副奇怪模样让他们瞧见了他们也会感到害怕的呢，说不得也会拿着扫帚驱赶她这个白发妖鬼，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她往里继续走了去，一路安然地走到了玉皇殿，随后她再用心一瞧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一个道士，也没有瞧见真人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着，任由雨水拂面，夜风吹袭，这些都还阻止不了她渴求解脱的求生意志，直至挨近了三清殿，她才又看见了那处明亮的烛火，格外还听见了人声，好像是一众道士齐声诵经的声音。

　　因着她还有些激动，情绪起伏不定，故而也没听清他们到底在念什么，而这些道士一起念的就是护身咒，观内已经布下了法阵，这也是真人要求他们做的，大致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师八卦，护我周身，邪魔外道，不敢侵犯！”

　　只要郝清霜越来越向三清殿靠近了，只要这一团邪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他们念咒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直快要让人头疼，顿时失了力气，不敢再往前走近，前面好似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制止她的举动。

　　这也还不够，它貌似还凑过来攀上了她的身，不断拉扯着她，令她感到万分痛苦，一下就倒了地，不停挣扎着，不停喊叫着，承受着巨大的苦痛，犹如万箭穿心，撕心裂肺，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这是非人的折磨，是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对冲过后产生的后果，实在也避开不得，而再之后，天中雷声再度逼近，风雨一起加剧，如此强烈的震动像是要将这里的一切都给撕碎，真真令人战栗。

　　三清殿里，原本长明灯一盏盏地还亮着，如今也受了一些侵扰，被风雨压得忽明忽暗，唯有三清祖师的神像仍然静立高台，垂目无言。

　　靖空真人一人还立于法阵之中，念完了一道口诀，他慢慢地睁开了眼，抬头一瞧，还见着了殿外空地上正在嘶吼挣扎的人，他知道是谁，也清楚她这时是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可再一认真地瞅了，他还发觉她的周身黑气翻涌，像是有一团被墨浸透的云，也已经被雨浇透了。

　　而那团黑气里隐隐约约地貌似还传出了动静，仿佛有哭声，也有笑声，更有听不懂的低语，奇诡可怖，古怪异常，便像是有许多亡魂正挤着抢着侵占这具躯壳，想要重回人间。

　　接下去，那一团邪气还不断地在折磨这个被控制的无辜善女，它受不了这些法阵的刺激，一怒之下转头又对着了这个可怜女子撒气，任意地向她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和不满，一息之间猛地缠上了她的脖颈，使得她也突然上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随后发出了一声不太像人的喊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她好像是要杀了自己！

　　啊，不对，是那个邪物在诱惑她，想要她自尽，诸位弟子暂时停止了念咒，有些惊慌，是看不太惯，想要直接阻止，可到底师父还没下令，他们也绝对不能擅动，免得破坏了法阵，耽误了事，造成祸患，他们都还等着真人出手拯救。

　　今日紫阳观变成这样就是为了降服这个复生木的，不会再让它在人间作坏，他们在等，等了半刻后，却是没先见着师父的救人举动，而天雷，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第一道雷先劈在了三清殿外的一棵百年古松上，顿时火光炸开，松枝断裂，一股浓郁的焦味混着雨珠，和风一起，直直地冲入了殿去。

　　三息之后，第二道天雷又直接落在了山门外，那阵动静震得整座道观都在颤动，实在令人惊骇，这也还不止，那一阵雷声也使得殿中神像前的供盏都齐齐地倾倒，连着香灰也被风卷起，在半空中逐渐旋成了一道灰白色的漩涡，真是奇异。

　　而再过了一会儿，第三道雷声忽然又减弱了不少，比起声音，那一道耀眼的雷光却是更令人感到惊诧，只是一瞬之间，在场的诸位抬头来都看见了头顶上空一下乌云裂开，有一道赤黑电光自天穹垂下，速度很快，最后径直落在了空地中的那个垂死挣扎的郝娘子身边。

　　那像是一把利刃劈开了浑浊混沌，将正气和邪气分开，等着邪物真正现了形，等着罪业显出，等着真正该被清算的东西从她身体内爬了出来，它就会果决地消灭，丝毫不留情面。

　　这不是寻常的天雷，靖空真人见了已知，这便是天谴，它比自己更快，威力更大，但它要劈的不是她，只是邪物，它断然容不下他了。

　　诸位弟子见此情景皆是目瞪口呆，愕然失色，有的没反应来，不知这就是天谴，还以为是师父在暗中作法呢，刚刚那一幕实在太吓人了，他们还觉得郝娘子是必死无疑呢，待回了神，他们还想要向师父禀告，可刚一转了头，却又睁大了眼睛只见着了几十张黄纸符箓倏地一下飞出了殿，而后飘去了郝娘子的身边，一圈圈的布阵围住了她，其上还有朱砂痕迹，更也突出了数道红光。

　　紧接着，殿内外的烛火陡然一齐再变了样，原本明亮暖黄色的烛火忽然再变作了幽蓝色的火焰，霎时就黯淡了来，等了许久，一直等着地上的人渐渐恢复了神智，那些符箓自燃烧尽了过后它们才又回了原样，再将这方天地重新点亮了起来，这里顿时少了一份幽暗阴森，一时间多了些明朗平定，让人慢慢放了心。

　　“天谴已至，业已消灾，善女莫愁，请起身来。”

　　靖空真人的声音传去了殿外，他是在唤她，方才天雷刚走，他也趁势借助了它的余威画符驱走了她周身剩下的邪气，眼下毒素已除，她会逐渐恢复原样的，不再是白发妖鬼，却还是之前他们所见到的那一个温婉善心的娘子，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只是，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尽，适才天谴显应不仅是帮她清除了邪物和邪气，它也顺带带走了一个东西，那便是她的三魂七魄中的天魂，胎光。

　　三魂之中胎光主命，是人死后最先离体归天的一个魂，今夜天雷降落，邪物伏诛，天道也顺势收回了它该收的东西，虽然没有直接杀了她，但也是在委婉提醒她，命绝之人不该再留人间，若是还有强行违逆天道的举动，那它也还会再来，再度降下天雷，将她亲自送走，胎光彻底归天。

　　天道有情似无情，人间有梦梦成空。

　　靖空真人想了想，随后也还是感慨，只觉真是冤孽，善女实在命苦，他还叹着气，不久后，殿外的人缓缓醒了来，随即站起了身，一时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郝清霜当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的头发变了颜色，还是黑色的，脸上的苍白也消退了去，多了几分红润，她终于又正常了。

　　也还不止，她感觉着自己的身体好似尤其轻盈，再没了那种沉重束缚的感受，挪动走了几步，她也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云上，很轻很轻，若是来了一阵大风便有可能将她给吹跑了，会被带走。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这难道才是原本的自己的躯体的感觉吗，可她貌似还有些陌生。

　　郝清霜的双眼慢慢地再转了来，正面对向了三清殿，当她再一抬头来望向了殿内，当她真正反应来这是哪儿后，她忍不住地直接又哭出了声，弯着腰，低了头，那一串珍珠泪又直直地掉去了地上，混着未消的雨水一起，承接着她满心的悲伤。

　　这一刻，风停雨止，上空中的黑云又都很快地散了去，虽然还是没有月光，但也还了几分清朗，更显得开阔，它们都变得安静了下来，此刻唯有女子的哭声还响在了殿前，随后又传去了诸位的耳中，他们听罢也转了头，保持了静默，未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哭够了，她抬头来看见了真人，一下不管不顾地拔腿往前跑了去，冲到了真人的跟前才止住了步伐，随后又直接跪了来。

　　“真人，”
　　“真人，”

　　“我求求你，你就帮我解脱了吧，我实在太痛苦了。”

　　“我猜着吴不忧再对我用了邪术，他一直在劝说我，劝我留下孩子，不要打掉它，可他越是这样控制我就会越来越难受，整个人好像又变了样，变得小气善妒，见不得别的女子靠近他，便是因此，我还打了我的侍女一巴掌，刺伤了玉箫，又对着玉珍破口大骂，形同疯妇。”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害她们，我其实都知道她们无错，她们都是无辜的，可我就是那样做了，见又见不得，忍又忍不了，我真的很矛盾，很纠结，很痛苦，我知道我不该伤人，也不该直接举起剪刀扎伤了他，这样作孽的事不该沾染，大逆不道，最后会惹出人命官司的。”

　　“我什么都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不能阻止。”

　　哭着诉说了好一通，郝清霜泣涕涟涟，哀声不绝，她说出了今夜发疯的实情，更道出了别的事实，今时的她已然到了会伤人的地步，若是再不管束的话或许还会造成更大的危害，她不仅是为了自己考虑，更也是为了别的人着想，比如玉珍和玉箫，她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她们的。

　　她们一直对她很尽心，跟了她这么久，她当真不愿去伤害她们，而那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她也自觉无颜面对，无地自容，应当受罚。

　　想起了她们，想起了家人，想起了那个始作俑者吴不忧，接着她也再想起了自己腹中的孩子，只是心绪再一转到了这儿来，她一下更是感到了心疼，痛苦欲绝，眼泪直掉，快要模糊了双眼，她对不起她们，也更是对不起这个孩子。

　　她已知自己不太可能让孩子安然降生的事了，只要他还在，只要还有邪术，那这个孩子就不可能保得周全，再有，她本就是命绝之人，又有什么能力能保住孩子呢，天命使然，不可违逆，今生她们没有缘分了。

　　“孩子，我的孩子，”

　　“我对不住你，娘亲没用，不能让你降世了，今生我们没有缘分，只能留待来世了。”

　　“真人，我已知你想说的事，我愿意离开，不再让人为难，我只是放心不下我的孩子，心里很是愧疚，对不住这场因缘，但我也想过，如果我生了一个女孩，等着她长大成人了，她还会不会遭遇这样的事，变得跟我一样痛苦？”

　　“若是如此，那我宁愿狠心一点不要生下她，不让她来到人间，不让她经历这么一遭，现在有我一人就已经够了。”

　　“阿爹，阿娘，阿兄，清霜也对不住你们，今生的恩情已经还不完，也只能等着来世了，孩儿先走一步。”

　　“真人，求你，让我离开了吧！”

　　“求求你，求求你。”

　　“给我一个解脱之法。”

　　郝清霜一边哭着一面还不断给靖空真人磕头，她已经想好了，发生了今夜的事她与吴不忧是不可能再在一起的，方才天谴已至便是对她的警示，她真的该走了，不能再留在人间，即使侥幸还能活着那她也断然不肯再回头，宁肯去死，她都不愿再回到那个鬼地方，不愿再受他控制。

　　他就是一个恶魔，说一声伪君子还不够骂，他还是一个畜生，披着了好一张画皮，把她骗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遍体鳞伤，她真的已经累了，没有力气再活下去了。

　　既已命绝，那就该入黄泉，喝上一碗孟婆汤，忘却所有，过了奈何桥，来世再做人。

　　郝清霜显得这么悲戚，不停哭泣，这般凄凄的氛围还渲染在了三清殿内，引得诸位弟子无不闻声叹息，心生哀伤，一般来这里的人都是极力想要求生的，不仅是要求个长命百岁还要一个万年富贵，加上好姻缘，好身体，好家门，好仕途，任何东西都是求好的。

　　可这位娘子不同，她是要求解脱，宁肯往死都不愿复生，决心甚大，也实在令他们惊讶，而靖空真人呢，他听了这么多话后也不禁摇头哀叹，心中陡然升起了一阵凉意，不知何解，他本还想对她说上一些话的，但话滚到了嘴边后他却又忽然张不了口了，或许是祖师在上，他们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又道不用再多言语了。

　　“哎，娘子，”

　　“……”

　　“天谴没有走远，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一言毕，他再抬头来往殿外一瞧，隐约地还能发现赤黑雷光的痕迹，它当真没有走远，还在这方天地里，还能一起将她给带走，了却了这般凡间诉愿。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