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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同上 ...

  •   ——

      明日复明日,三日又三日。

      一天天地过去,吴家内平静了一段时日,外人没听见了动静,还以为没戏看了呢,悦来茶坊的生意又少了一些。

      不过,吴不忧还是得知了郝清霜有了身孕的事,他第一反应很是开心,一直提着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能帮他们夫妻俩破冰,他可能就是一个福星,他是十分欢喜,万分开怀。

      可怀着孩子的人却没有这么想,她没有那么欣喜,反而越是瞧着了他的这个反应她就越会觉得可怖,担心自己一旦生下了孩子后便要一辈子都与这个男人绑定了,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呵,这听上去根本就不是情话,她睡到半夜了都可能会被吓醒。

      不仅如此,郝清霜的身体也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她常常感到胸闷难受,头疼不适,加上心疼,她每日里都有好半日起不了身,只能躺着休息,服侍她的玉珍还额外发现了一处细节,那就是夫人已经开始长有白头发了,刚回来的时候她们有些大意还没发觉,可这么几日了,一直帮着她梳头,她是觉得夫人的头发的确变了些,没有那么乌黑透亮了,颜色慢慢变浅,更多添了灰色和白色,不知道又是怎么一回事。

      每一日都有变化,每一日都有些不同。

      除此之外,吴不忧在换衣裳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有一个平安符从自己的身上掉了下来,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身的,之前也没见过,若是寻常之物那倒也没什么,可当他再一触碰到了它的时候他就立刻感到了头晕,眼前一黑,差点就要倒了过去,他发觉这个东西似乎在拉扯着自己,想从自己这里获得能量,抑或想吸走什么,反正还令他不适,总有些莫名其妙的。

      但被这么敲了一棒后他的脑子也变得更清晰了些,往地上这个东西仔细认真地再盯了一会儿,随后他才反应了来,这个平安符应该是她放在自己身上的,除了她,现在没人能这么小心地做到。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她这是在防着自己吗?她其实没有真的消气?

      吴不忧还有些想不通,心中还有些胡思乱想,他一面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一面却又觉得她没有真的相信自己,她先选择去了紫阳观没有选择回家其实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她该是听从了那些道士的话回来想法试探他的,她跟那些道士一样或许已经将他视作了是一个妖物恶鬼,应该请高人来降服。

      哼,这个女人,如今也学会了花言巧语,知道怎么哄着他又骗着他了,竟然不信任自己至亲至爱的夫君,反倒去相信一群蒙骗世人的江湖术士,真是可笑。

      若是没有他们的干预和扰乱,那他家的事也不会发展到现在的这个地步,更不会让他心烦。

      吴不忧一时有些气不过,没多想,他待在苍云居里忍着眩晕直接烧掉了那个平安符,他很是不屑,也觉得现在根本就不需要这个东西,他还是能与娘子好好的,只要她不再发疯,不会再任意地发脾气,等着孩子生了下来,他们一家三口还是能安生地过日子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会喜欢的,他还要与她在一处,生更多的孩子,共享天伦之乐。

      当然,他也察觉到了她今时发生的变化,看见了她的一些白发,可他没多认真,还安慰着她,说有了身子的女子就是与常人不同,身体和面容会改变一些也是正常的,但他不会嫌弃,还是会爱她的,她不用担忧,只需安心养胎即可。

      所以,为了能使目前的情景无虞,他还是再一次地使用了复生木,既是替她求福,也是为了消灾。

      复生木能帮人达成心愿,用了之后,吴不忧再一次地真明显地感受到了郝清霜的改变,原本她还有些疑虑,觉得依着如今自己的这个身体状况可能不适合生育,这几日有的时候她也有想过要不要用一碗落子汤送走这个孩子,也只能当作是与这个孩子无缘了,她这个娘亲是自私了些,她必须先保住自己。

      可复生木起效后她就没有再提起这个念头了,取而代之的还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孩子的爱,任何人都不可以剥夺的爱,加上对他,她也再开始爱他了。

      这样平和的日子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如他所想的那般,她安分了不少,又做回了从前的那个贤妻,贤淑温柔,温婉可人,他见了后也更加爱她了。

      只是……

      半个月后,天幽再次出现在了离着吴家最近的那一处茶坊里,她已换了装束,扮作了寻常民女,喝茶时偶然间还能听着有人在议论吴家的事,她有些多心,顺耳也听了一头,他们也不知是为何,已经很久都没见着那个郝娘子了,也没有机会能再看见那一日里发生过的激烈情景。

      而吴大人呢,还是照样上值,神色如常,就跟一个没事人一样,该怎么就怎么,好像那些旧事就是不存在一般,果然也是官人呐,心态就是与普通百姓不同,那可要强大得多了。

      他们七嘴八舌的,差不多都能将这些时日以来的情景重新复述一遍,而另外一桌上的人也听得很是清楚,她动了动耳,还用心记着其中细节,如果不是靖空真人再次感应到了复生木的痕迹和邪气,那他也不会再次遣派弟子下山的。

      天幽在收集信息这一方面一向都很厉害,比着一众师兄弟们是更为出色,故而真人还是将这个事交给了她,要她观察吴家的情况,尤其是郝娘子的情况,那日他忘了同她讲,按照此时的她的身体和命数来说,她的孩子极有可能不能平安降生,一旦复生木的作用加剧,那别说十月怀胎了,头三个月能不能安稳都不一定。

      孩子的确是父母精血的结合,是相爱的象征,是世间最美好的事之一,可于她而言,孩子可能会反过来害了她,汲取她的生命力,消耗她的精气,从而让她变得越来越虚弱,最后逐步走向死亡。

      若是使用复生木的人也还不肯罢休,那她受到的痛苦更会加倍,更为严重,后果更加不堪设想,或许也会再度超出他的设想,会同十五年前的西京国子监一样,还会造成人命惨案,这不是他们愿意看见的,修道者,怎能全然坐视不理?

      郝清霜离开紫阳观时靖空真人曾猜测过她或许很快会再回来的,她很渴求解脱之法,那种急切是真的,那种求生意志他能瞧明白,但或许也会有另外一种结果,那就是再受了复生木的控制不会再着急摆脱了,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将近半月过去了,他也真的没有再瞧见她的身影,心中更是验证了之前的猜想,不过,他也实在是错愕,没有料定她的夫君都到这个时候了竟还愿以此邪术来束缚她,丝毫都不顾虑她的安危,他是真的没有看见她的痛苦还是一概都忽视了呢?

      这个人,他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还顾念着夫妻情分吗?他到底爱不爱她?抑或已经由爱生恨?

      “时已入秋,霜气入骨,北斗柄指西北,紫微垣高悬北天。”

      “霜寒望气,星光摇荡,一星赤黑如血,芒角倒垂,直贯京师上空,其旁又有黑气数缕,缠绕危宿,如蛇盘屋脊。”

      “邪物聚阴,客星犯紫微,此逆天道也,天谴不远矣。”

      靖空真人夜观天象,觉得不对,恐会生变,几日内已经遣派了诸位弟子在紫阳观内及周围布阵,又打发了天幽靠近吴家观察,他还有些忧虑,担心若是天谴真至那吴家势必生乱,可能还会牵连无辜之人,故而他也还交给了她一个任务,想办法诱使郝娘子再去一次紫阳观,或许事情还会有回转的机会,结果不至于太糟。

      而天幽听话也想了许久,留在城内探查了几遍,见着吴家时常有郎中进出也觉得可以扮作大夫去见郝娘子,这也是一个办法。

      不过,才至入夜,她还没能进得吴家去见郝娘子,走在半路,迎面突然遇上了一阵大风,卷起了她的衣裙,吹乱了她的头发,差点就要迷了眼,这股强劲的风力有些不太正常,待稳定了心神后她又缓缓抬起了头来见,发觉京城的上空黑云漫布,无星无月,全然不似往日模样,这是什么?

      除此之外,她好像还能隐隐地感觉到其中有一股黑气正在扩散开来,快要遮盖了整个天幕,令人瞧不真切,心中压抑,她对天象变化也知道一二,这下再一仔细地入眼瞧了,只见紫微垣方向黑云翻涌,甚是激烈,而那端云缝中偶有赤黑电光一闪,便像是有一把巨刃自天穹劈下,直指此地。

      “糟了。”
      “它来了。”

      天幽忽然开始惊慌了起来,站在原地想了想,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份不安,右手不禁摸向了玄虹剑的剑柄,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呵呵,此番迹象便是天谴将至的预告,天道已知,它先看不下去要来收服那个邪物了。

      再过了一刻,风又猛地停了下来,适才还不断晃荡着的旗幡和树枝突然又都停止了摇头,这一刻世界仿佛又安静了,再环视一顾,街巷里的灯火已经被压得只剩下了一线青白,没有了更多的光亮,犬伏门后,连着打更鼓声也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给吞了去,不见了踪影。

      一切来得都太快,太突然了,她也没有想到,此刻还有些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天幽忍着紧张大着胆子再昂头来瞧了瞧,还想从这时的天象里窥测出更多的天意,可随即,“轰隆”一声,远方天边骤然响起了一阵雷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惊天动地,裂帛贯石,真是叫人快要吓晕了去,她这个修道者也不可避免,一颗心忽上忽下的,差不多也快犯了心疼,雷霆万钧,果真不可小觑,令人震撼。

      此道雷声先低后重,倒不似夏夜霹雳,听上去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滚来的动静,而后贴着地表,屋脊,各处亭台楼阁一层层地碾过,令人心里直直发麻,胆战不已。

      大地微颤,夜风见势再度簌簌作响,惹得天色忽明忽暗,尤为神秘,让人胆寒,不禁心生敬畏。

      还没等着理清,只是半刻后,第二道雷声又炸响,这一声离着她更近,仿佛就要直接震出她的三魂七魄来了,而后便是雨,雨终于落下来了。

      天幽经历了这么一场风吹雷响,现在又接住了雨滴,感受到了一阵冰凉,她恢复了镇定,握紧了手中的玄虹剑,还是决定继续往吴家那去,即使天谴将至,可若是她赶到及时说不得也还能力挽狂澜,他们还有回天之力。

      一边这么想着了她一面也逐渐加快了脚步,顶着头顶的雷声与雨水,她的决心还是那么坚定,一会儿后,她走入了吴家所在的街巷,越走越近,一时原本还以为没有什么人,但竖耳一听,她还能听见一阵阵的哀号声,其中貌似带着了莫大的恐惧和惊慌,有人在害怕什么,那又会是什么呢,不会是……吴家怎么了?

      此时此刻,天中的雨还没停歇,转瞬之后,雨势如注,将整条街巷都洗成了一片昏暗,不见清白,更显浑浊,雷声也是一阵紧过一阵。

      天幽再多走了两步,向着吴家更靠近了些,她抬眸一见,看着了吴家大门启开,正有不少的男女从里急急地跑了出来,模样狼狈,神色惊恐,慌里慌张的,就像是见着了恶鬼一般,还有的在哭,既像是求饶又像是嫌恶,生怕沾上了晦气一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还没搞清楚,正还想抓着一个人认真地询问一番,可还没来得及,她扭头一瞧,极力地拨开了眼前让人迷糊的雨幕,随后她又亲眼见着了一个满头白发衣裳散乱的女子极为慌乱地小跑了出来,披头散发的,连着神情都有些恍惚,不太认识路了,而只要她一现了身,那在场的其余人都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根本就不敢靠近她。

      “夫人,夫人,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夫人,夫人,”

      “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接近主人了,求求您,放过奴婢吧!我再也不敢了!”

      “主人已经被你伤了,夫人你还要杀人吗?”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一阵又一阵的哭声喊声同时响起,令人抓心挠肝,坐立不安,他们都是吴家的下人,跌跌撞撞的,跑着丢了鞋子,失了体面,畏畏缩缩,脸上全无血色,他们都不敢往回走,只顾着往前逃,在雨夜中四散,生怕今夜自己就会命丧于这个白发妖鬼的手里。

      他们哭得起劲,都不敢再转头细看,而同样站在这里的天幽因着氛围有些可怖诡异也不带犹豫的极快地拔出了玄虹剑来,她也是想保护自己,不过定睛再一仔细地瞅了,她见着这个人的身影觉得好像有些熟悉,这个所谓的白发妖鬼就站在不远处,淋着凉雨,浑身发抖,双手还死死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裳,手指发白,连着她的脸庞也更显露了苍白之色,从天掉落的雨珠顺着她的脸滚了下来,一时也快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郝娘子?”

      “郝清霜?”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会吧?那个邪术那么厉害?”

      认识了是谁后天幽反倒没有那么惊讶和害怕了,更多的还是疑惑和不解,她慢慢收回了剑,没有再对着她,有些心软,那些人显得那么害怕,她见了后也觉得心酸,不想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伤人了,适才她还听得明白,他们说着夫人已经伤了主人,那就是吴不忧,她杀了他?

      她怎么可以杀人?即使那个人对她万般不好,一直在用邪术控制她,可她也还是觉得杀了他太过鲁莽,只会让自己沾血,变得脏污,今时天谴将至,明明可以交给天道来处决的,它比她更为公正,也会更为果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令人哀叹。

      “郝娘子,”

      “跟我走吧,跟我回紫阳观。”

      “天谴将至,还有时间,我们一定能救你。”

      “跟我走吧?”

      她还试图说服她,要她跟自己走,这时还站在原地的人听罢猛然一抬头,眼神涣散放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片空茫的慌张和恐惧,她看见了道长,是之前见过的天幽道长,可久久不动,没有听从她的话,又像是已经不认识她了,缓了缓,随后她轻轻动了动嘴,微微张了口,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话,好像是,“救我。”

      话音刚落,正在此时,头顶上空有一道雷光劈下,那般骇人的闪光落了下来,照亮了她的满头白发和苍白脸庞,使得更显惨白之相,那真是寸寸雪白,犹如被霜雪噬尽,极尽哀戚。

      天谴将至,天道不平,雷声继续,阵阵贯耳,沉重得不能让人平静呼吸,它彷如也是在肆意地发泄自己的怒意和不满,也是给了人警告。

      天幽听着了这般声音也是极力在忍耐惊吓,还努力装着冷静,她还试图引导她,要她跟自己走,完成师父的命令,带她回紫阳观,或许还有得救。

      两方开始拉扯,她示意自己跟那些人不同,没有那么害怕,她还有足够的耐心,只要她还想寻求解脱之法那就可以相信她,慢慢地,像是哄孩子一般,她向她伸出了手,明示可以跟自己走的,她无需害怕,除了吴家的人,眼下还知道内情的就只是紫阳观了,她可以相信真人的,他们一定会救她。

      说了许多,两个人站在雨夜里还受着冷,听了道长的话,中了邪的郝清霜这下渐渐地回了神,她抬起了头来,双眼都投向了那一边,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少了些戾气,更少了些敌意。

      她是想跟她走的,她就是要求解脱,如今的这副鬼样子人人畏惧,被讨厌,被嫌弃,还被当作了是一个妖魔鬼怪,可这些都不是她想看见的,都不是她想要发生的,但偏偏它还是有了,她还是被他控制了,要做到他要求的一切,哪怕她根本就不情愿。

      若是可以自我选择,她现在恨不得杀了自己,毫不留情。

      “郝娘子,别怕,”

      “跟我走,我会保护你的。”

      “相信我的师父,相信真人,他会救你的。”

      天幽眼见快要成功也多说了两句好话,她还朝她伸了手,示意过来,没事的,双眼下视,她见着她的手也慢慢地要搭了过来,就可行了,可不出片刻,她动耳一听,还有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吴家大门那边传了来,她觉得不对,嗅到了邪气的气息,转头一望,门边还有一个缓缓显现的身影,走来的人正是吴不忧,他还没死,他还有劲,见着了门外的人也还有心喊她道,“霜儿,霜儿,你别走,我没事的,你不要离开我,留下,留下。”

      “别走,”
      “别走。”

      方才积攒起来的希望和努力在这一刻因为他的出现又全都碎掉了,他的话就像是控制她的咒语,只要一响了起来便会让她变得不正常,开始发疯发狂,开始走火入魔,不再是一个人了。

      现在也同样,一听着了他的声音,一见着了他的人,郝清霜便又会开始惊慌起来,她又失去了理智和冷静,大喊大叫,十分抗拒与他待在一处,她的脑袋又不清醒了,眼见混浊,心神混沌,整个人仿佛已被邪念吞噬了,癫疯了一会儿,随后她又朝外直接跑了去,很是着急,毫不犹豫。

      “诶,”

      “郝娘子!郝娘子!”

      “跟我回紫阳观,等等我!”

      天幽见状也即刻提剑追了上去,哪怕浑身已经被淋湿,还受着了这股强烈的寒意,可她也还是坚决,既是担心她会出事也担忧她可能会伤着别人,若是再见了血就不好了,她本是一个善良的人,还是应该为自己积攒功德,莫做杀生之事,三清在上,什么都看得明白透彻。

      她追了人去,没多管吴家旁的人,而吴不忧呢,他被郝清霜拿着剪刀失控地刺了心口,流了不少血,虽然还能活着,但也没有那个能力再追上去,就晕在了大门边,在这个幽暗的雨夜里。

      空街,湿墙,黑气,滚雷,冷雨,邪气,一切都令人感到阴森,分外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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