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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莽草深苔暗虫鸣》(十一) 我面向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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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夹杂浓烟,向天空升腾。
上空,乱鸦鸣叫。
夔军的嘈杂,暗乌的鼓噪。两者喧闹不休。
乌的嚣嘈,夔人并不嫌恶,他们随手割下些肉,抛给乌群。
夔人劫掠,群乌争食。
我无视黑夜中传出的凄厉,侧耳倾听幽暗深处悉悉窣窣虫鸣。
同样,我忽略了芦埼的喊叫。
都是活人的事,与我无关。
逆着人流,我一阶一阶往城楼上走。燃烧的木梁倾斜着,眼看要砸向头顶。我边走边轻轻吟唱着歌谣。
那首,芦埼未唱完的谣曲。
″十六月清,阿兄何在?风吹叶响,遥寄我愿。”
那晚,她听见我归来的脚步,故意唱起的歌谣。
——勾起我的思乡情,对她失去戒心。
她离我那么近,贴得那么紧,触不见我的心跳,她却没有一丝觉察。
“十六月满,月随人来。行歌满道,今夜未央。″
火光和杀声里,我低吟轻哼,像极虫蛾们嗡嗡唧唧的晚鸣。
那女子同夔军一块走的。她换上青衣黑甲,如男儿装扮,腰上还系着那条虎纹佩巾。
夔人离开,乌往北飞。
城下的长路,没有人迹,只有吹过的风沙。
空城,夯土,缓缓散出腐/烂的气息。
污黑斑驳的土墙,勉强维持着城墙的模样。
我没再看到曾经的八个兄弟。他们和阿母一样,去了来世。
大家各有各的去处。
我真该,死在阿母肚里。
冬夜,半圆的月朝西。这一晚,月光清柔,风不烈。
一阵轰鸣,密不透风的夯土墙,裂开一道缝隙。
裂纹愈扩愈大,愈来愈深。
裂纹不断蔓延,变成硕大的裂囗。一刹间,豁口涌出密密麻麻的虫蛾。
我曾多次踏上城楼,抚摸过土面。再夯实的泥块,也有细缝,只要找到一丝缝孔,它们就能钻入,躲在泥土粗砂里,悄悄长大。
卑微地活着,从不抱怨。
翎虫满天,盖地。高大的墙体,轰然倒塌,掀起巨大的烟尘。
碎土散落,尘土消散。
我留下,看到那个人的最后。
我留下,看到这座城的最后。
翎虫飘荡,扬扬洒洒一阵,转眼碎成灰烬。夜风卷着灰烬,如雪片般落下,飘回我的身上,与我融为一体。
我移动双腿,向着乌去的方向。前面除了风,就是沙。
小风吹着细沙,大风卷起黄沙。
听着遥远的乌【鸦】鸣,沿着白骨的指引。
走着走着,风变薄了,沙变浅变硬了,砾石碎石多起来。虺蜥【蜥蜴】在沙石地上跳跃,爬行。
间或碰见迷途的牛羊,失群的橐驼【骆驼】。
我引领它们,回到正确的方向。
走在大漠间,经过灰蒙的天,红褐的天。看过奇形怪状的枯木,和橐驼吃的硬草。
沙地涌出的河流,卷着漩涡,泛着暗红。树上结满果实,熟得滴汁,散着香甜的腐味。
黑耸耸的城,坚固如铁。城头嵌着大大的字,棘城。
墙上栖息的乌,长着人的眼眸。
我感到胸口一阵跃动,死去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
群狼一字排开,黄幽幽,绿荧荧的眼。
我面向他们,朝当中一人,双膝跪在地上,虔诚地拜倒。“主人!″
我深深叩拜,久久不起。
“在下丁寿,蒙主人大恩,愿为主人看守城门,永生永世!″
风尘飞扬,红波翻卷。
我倚城而立,像紧贴墙面而生的青苔。
那片熟透的果子,慢慢烂掉,不断坠落。
溪边,黄蕊仰望枝梢残留的杏果,露出十分渴望的眼神。
长得太高,实在摘不到。
尽管对十岁的孩子来说,那树梢显得高不可攀,我还是竭力爬了上去。
越高越细的树干,难以承受一个孩子的重量。越往上爬,晃得越凶,我随着它剧烈摇摆。杏果伸手就能够到,我却沒有了釆摘它的念头。
心底,惟有即将坠落的恐惧。
腐坏的果子,自己就会掉落。
我什么也没有,却想给她很多。傻呀,真该死。
黄蕊的渴望,也是我的妄念。结在高处,凝在深/处。
吹拂脸庞的风沙,切骨的温柔。
大多数时候,我都守着城门。有时,也会和大家出去猎食。
城边,一片枯死的林木。扭曲粗壮的大树,不倒也不朽。
它们中间,突立着一棵青桐。高大挺拔,叶片清净,枝干向天舒展。
听着林间隐约的蝉鸣,只觉风清日淡,身躯也悠悠荡荡。
我从不想那里为什么有青桐,为什么有蝉在。我也不去想什么时候,什么节令。
朔风永远,沙砾永远,棘城永远。河流卷着血涡,裹着泥沙。
不经意间,瞥见一个小小的孩童。他就藏在梧桐的叶影里,爬上爬下。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朝我扬起脸,微微歪一歪头,轻轻,甜甜一笑。
桐叶轻晃,蝉声隐约。
是个小儿郎呢。是羽化没多时的蝉么?
清澈透亮,像河水冲淘的白玛瑙。
好美,像画一样。
【附录】《云,虎》
——有山曰夔,其地为国。女亦如虎。
我被掳来这座城,已过整整三月。
就是随商队经过沙峪城,四处走走,就被莫名抢进城来。
入城的当晚,我便被指给一个伍长,作他的家妇。
和其他掳来的女子一样,我哭哭啼啼一通,就顺从了。
他叫良胜。不过我不能直呼他的名字,我得称他夫郎【丈夫】。他也随口问过我的名。我瞟一眼天上的浓云。姎叫大云。
大云。一个再俗不过的名,就和我的相貌一样,引不起人的一点儿兴趣。
他听了,微皱眉,没叫过一次。
我也不在意,在此之前,我已换过多次名姓。
所谓名姓,不过是方便称呼而已。
我叫过菉竹,叫过石莲。都是在人们身边,再平常不过的物。
好记,好用。
容我没有,但德,他挑不出一点儿纰漏。
我为他洗衣,送饭,缝补,纺织,不声不响,勤勤恳恳。
战事紧了,我和营中妇人一起,登城送饭。
清哳望见夔营的炊烟。不同的木柴,能烧出不同的烟色。
青蓝,灰白,浓黑。
白日炊烟,夜晚营火。
没多久,城中开始缺粮。似乎粟仓出了事。我琢磨着,不知谁动了手脚。
除了粮,其他倒也不缺。
我半饥半饿,依旧穿针走线,忙碌不巳。
马尾,羊绒,都可以纺,都可以织。
大家都看得到,我饿着肚子,还在为丈夫缝制寒衣。
天越来越寒,粟米也越发紧缺。
我缝合衣物,埋着线脚,查看城外的篝火,炊烟。
战势越加严峻,不少人出逃。什长被处斩,良胜晋为新什长。
城防营的监管变得严苛。我们作为将士的家眷,移居到城防营的眷馆。是眷属,也是人质。
虽然我不觉得,想叛逃的人会在意他的家眷。不过才几个月的家人。
针线在布间穿梭,我往往熬到深夜。
″姎要为夫郎,绣上一只雄鹰!″我满面笑容,丝亳看不出倦意。
良胜半笑不笑,随囗敷衍。
我缄了囗,垂下眼。
我试图潜入武库,或者灯库【储存火把,灯油等照明物的库房】,把松明炬弄湿。
城中似乎藏有别的谍人,总是快我一步。
雪冷风寒。今晚监守的人,着实不多。去了哪里?
我猛然发觉异样,城头一片漆黑。火烛完全熄灭,迟迟没有点亮。
眷馆的灯烛还亮着。
一时间,我的耳里,只听见风声。风响,风向。天干,物燥。
我往火盘里倒满油,挑了挑灯芯。
我用力将陶灯抛出。
灯油飞溅,火苗高高窜起。妇人们惊走哭叫。我抓起衣巾,藏在暗处。等头一个救火的兵士冲进来,我奋力将木几砸向他后颅。
夺了他兵器,藏在身边,我紧跟妇人们往外跑。她们一边跑一边呼救。混乱中,我又劈倒一两名士兵。从墙上拔下支火把,我冲向薪棚。
薪棚变成一堆大火,快速烧了起来。烈焰蔓延,充斥着人们的跑动声,妇人的泣喊声,呼嚎声。
我翻过衣巾背面,系在身上。它的正面是未完成的鹰纹,反面则是斑斓的猛虎。
这才是,我一直在做的物什。
焰光灼灼。
城破。城头相遇,风凛凛,刀寒寒。我甚至冲良胜笑了下,抬手将刀扎/进他身体。
我还撞见那个随从。他叫什么呢?他和我一样,相貌平平毫不起眼,但他处处惹人留心。
就像他现在,穿着一件纹样特别的衣甲。
绛色是岱国服色。可那纹饰,见所未见。
他浑身都透着古怪。
我假装不在意,呵斥他快滚。
削下的首级,投入火中。火海焰天,数日不灭。
过后,我随大军离开,他就站在烧毁的城门边。我远远望了他一眼,又坚决地别过头。
他像尊石像,又像个鬼魅。浑身透着干净,却又显得阴森。
就像剔刮干净的骨头,烧成纯净的黑陶色。
就是,不像个谍人。【间谍】
我骑着马,跟着队列,克制着回头再看看的冲动。
往后如何,谁又知?打完隗人,或许与岱人,还有一场硬仗。
可友可敌,是耶,非耶?
风不静,沙不休。风沙弥漫,虎旗高扬。
(本篇完)
(2025年12月30日21 :32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