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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莽草深苔暗虫鸣》(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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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风雪中瑟瑟。
他神色明显一凛,嗓音贯穿风雪,又暗又闷。
“你,从泽城来?″
从我入城的第一日,他就知道我是岱国人。
我在土葬,而不是隗国的火葬。
但他没料到,泽城还有活人。
不是活人呢,是地狱爬出的恶/鬼。罗刹。
寒风卷雪,扑打脸颊,仿佛冷冰冰的刀锋。侵体,袭骨。
但我沒什么感觉。这副皮囊,已用到极限。
众人哑然无声。那一刻,我耳畔只余下风声。
我的眸光,穿透层层阻碍,扫过他的身边。没有芦埼。
她正在他的屋舍,带着期待和焦灼,等着我被捉或被杀的消息。
头顶雪粒纷飞。我凝定他,语气昂然。
“欺骗女人换来座城,却得不到想要的高位!还不是被贬来这里,守一座死城!″
字字直戳他心囗。他铁青着脸,大步迈下城墙。靴履重重踏着石阶。
“说!你们都有谁!?″他挺身拔剑,两名军士上前按住我肩臂。剑尖直抵我咽喉。“还有哪些阴谋?″
“可惜了,杜大人!″双手被紧紧压制,我毫不畏缩,迎上他赤红阴冷的眸,“你守不住你的城了!″
一语了,如解开束身的咒缚,我的皮肤干枯,崩裂,变得焦黑。
眨眼之间,如干燥开裂的木材,身体一块块碎裂,碎成颗粒,碎成粉末。
他们惊愕万状,望着我如燃尽的焦炭,四分五裂,顷刻灰飞烟灭。
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些灰屑随风扬起,聚成一片,形成一只只灰蛾,发出细细的嗡鸣,飞舞着扑到他们脸上。
鳞粉落进眼晴里,他们捂眼后退。霎时灰蛾们嗡鸣着,又扑向喘息的火把,细小的翅膀展开,连成一团,覆上火焰,淹沒亮光。
火,一支一支熄灭。
各处的灯火一一熄灭,整座城如沉入黑渊的底端,伸手不见五指。
“快点火!点火!″
风,雪,灰烬,飞虫。他们慌慌张张,手忙脚乱。蓦地一道猛烈火光,冲破沉沉黑暗。
“是城防营!城防营失火了!″众人大惊,望向火光方向。
守军的妻室儿女大多留在城防营的眷舍。兵卒们心慌意乱,忙着要去救火。
“先别救火!″千长紧锁双眉,眸底闪过一丝精芒,厉声喝止了乱惶惶的众人,″快守城门!″
话音未定,只闻杀声四起。
“迎敌!快快迎敌!″
夔军宛如从天而降,冲进城內,乱/砍乱/杀。
黑暗,人心。
又黑又稠,深得没底。
他一心想守城,可手下并不与他一心。
灯火消失的时刻,漆黑中跃动着生欲,杀意。
有人倾倒了陶灯,引发大火。
有人趁乱打开城门。
而我,只负责将杜岭引开。说起来,还是芦埼的功劳。
一支夔兵精锐如壁虎一般,攀墙直上,爬到墙顶,快速占领城楼。
大军从敞开的城门倾巢而入。他们內外汇合,围杀过来。
守兵冲到城下,挥起长矛利刃仓猝应战。夔军手持弯刀长弓,边呐喊边冲杀。
饥饿加疲惫,守卒难以招架。刀剑相错,旗倒人亡。
平民乱闯乱撞,无路逃生。
劈砍,踩踏。此刻,人/命不再是人/命。在夔人眼中,只有人/头的多少,军功的大小。
刀起,头落。
我在城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子。良胜的家妇。此时她身披绣纹的衣巾,手握染/血的长刀,与夔军一起,对溃逃的隗军步步紧逼,利刃相向。
衣巾上,呲牙碧瞳的猛虎,雄健威猛。夔虎的饰纹。
夔人善野战,善夜袭,女子凶悍,不亚男儿。
千长领着剩余的甲士,不断后撤。
他满眼弥漫着绝望,不复往日的骄矜。
风雪漫漫,虫蛾渺渺。
寒风,刀光,散布着恐惧和血腥。我嗅着浓血的味道,又逐渐凝成人形。
头,躯干,四肢。逐步分明,逐渐成形。
崭新的戎装,覆在皮外。黑红相杂的雪,悠悠落在身上,腕间。
红的血点,黑的炭灰。它们交/叠,融合,堆砌出鸟形的轮廓,凹凸的纹彩。
赤黑的玄鸟,黑中带红,鲜艳明亮。
我摩挲着衣上的纹路,指尖感受着绣线的起伏,炙热温暖。
血/光四溅,嚎哭连天。每一声惨叫,都是对我,对泽城的补偿。
尸/横一地。我脚步闲闲,走过他们中间。我还要,看到他的最后。
刀弯如新月,亮起,没入。
她提刀冲我而来,近身一霎收住刀势,眼神迷惑而警惕。“从未见过这样服饰,你是什么人?″
“岱人。″
她眼神闪烁,刀尖斜斜。“是岱人就快滚!″
我神色宁静。“良胜让我帮他杀了你,我沒答应。″
她微愕,唇角不自觉地微扬,逸出一声冷喝。“滚!″
雪片乱飞,火苗四窜。杜岭在那,残败,血污,浑身狼狈。
再好看的人,狼狈的时候,也是很难看的。
他看见我,看着我,表情一阵动荡,充满惊疑,愤恨。
他曾好多次以那样的距离看我,观察我。
拒绝献城的那日,他有未想过今日?
想过他人,想过百姓?
他凶狠地怒视我,好像有很多话说。我只发出一声疑问。
“芦埼,是你教出的贼谍?″
嗡鸣声复起,变大。他不回话,我也不计较。
留下来,只想看到他的最后。
死守。
守不住城,他还有法子保住他的尊严。
死战。
我等着,看着,夔人把他逼到绝路。
四面被包围,他无兵可用。
夔人们呐喊助威,举高刀刃,拉满弓弦。他颓然握着刀,视线沉重且疲钝。
受死,受缚?
一片灰屑从我身上飘起,随风舞动,悄悄汇集。
杜岭翻转手腕,刃囗横向自己脖间。
身畔刮过一阵小旋风,眼前冒出一群色彩斑驳的蛾子。
鳞粉吹进他的眼睛,细短犀利的毒毛扎进皮肤,小小蜇一下,便是啃噬般的疼痛,一阵钻心。
他痛到无力,刀柄脱手,单膝跪了下去。
佩刀落地,他的尊严,武将的骄傲,亦粉碎一地。
蚀骨锥心的疼痛,从手蔓延到胸囗,他咬紧牙关,额头沁出细密冷汗,还维持着跪姿,脊背都挺不直。
他睁眼看着刀锋架在脖颈,寒光粼粼。双眼,满满的无力。
陡然惊醒般,他将头偏向一侧。人墙外,是漠然注视的我。
又一轮新月闪耀,泅开一道血红。他目光凝住,头/颅滚落。绝望悲凉,永远定格。
(待续)
(2025年12月29日18 :11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