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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烽火起处雪三尺》 眸光闪烁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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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千长陆岭的侍婢。八岁起,我便跟随侍奉他。
我被掌事带到他面前,他正在临一幅字帖,停了笔,他冲我闲闲一笑。你叫双鱼?
是。我恭恭顺顺。
照规矩,我得给你取个新名。
他稍稍思忖。水道弯弯,白芦摇摇。叫你芦埼,可好?
他这一笑,深入我的眸,绕上我的心。我认真行了一礼。小婢记住了。
阿郎【主人】取的名,怎会不好?
在他身边,我一待就是八年。为他做女红,为他执巾栉。
看到他得意,看到他失意。
有风有雨,有忧有喜。
他离家一年有余,协助隗军攻下一座坚城。事后虽晋为千长,却被派往边城沙峪,实为明升暗降。
我仍然跟在他身边。
他登上城头,迎立风中,表情豁达洒脱,眸底却暗涛跌宕。
轻轻回眸,他笑意依旧。
风夹着沙,呼呼作响。
高墙遮风挡雨,圈起我一片安宁。
沙簌簌,风漫漫。沙峪春短冬长,千长的笑颜傲霜雪,胜春风。
天色或苍白或昏黄,晴日少。风起沙扬,漫漫,慢慢。
我一日日挺拔,如葱茏的翠竹,细长的白苇。
我对着镜奁,轻抚面颊,压下心头波动的一丝妄念。风沙迷人眼,又迷心。
春去秋来,一掬流沙。转眼,兵戎迫近。
雷雷战鼓,惊心动魄。我的视线也随千长蹙紧的眉间,浮浮沉沉。
他几乎日日守在营中,布局战术,指挥战局,察看城防,观望敌情。
我守在宅中,等他偶尔归来,在端汤送水之际,望一望他的面容。和煦的眉眼满含蛰伏与沉寂,倏忽精芒一现,透出放手一搏的杀伐。
坚厚的城墙成了樊笼,沙峪城,宛如陷在沙海的一叶孤舟。
援军再不来,这座孤城便是他的英雄冢。到时,我定陪阿郎【主人】殉城。
可他偏偏将我送给一个新晋的亲随,是个才入营的小卒。
心底茫茫,我眸色寂寂,轻轻吐出一口气。是。
你不愿?
他望着我,眸色隐暗。四下无人,静悄悄。
那人伪造了身份,多半是岱国的谍人【间谍】。你在他身边,多多观察他,他有什么异动,速速来报我。
我心头一暖。阿郎留着我,果然有大用。
我的目光注入一股生气,以至多了一丝隐秘的欢愉。小婢明白。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透着点点警示。芦埼,千万小心,他可能——不止一人。
自从我进了那人的屋,他从没碰过我。
蜚小甲,像某种飞虫的名称。他应该是家中长兄,第一个孩子。
他很少出声,如一只只会呼吸的沙虫,把自己埋得很深。
对我,他还有点畏缩的模样。
在我看来,这只是他伪装的手段。
他默默,我也默默。为他缝补衣衫,为他烧汤热水,我努力示好。
他有些动容,唤我阿姊。但他眸底总带着一抹晨曦初生的清疏,冷冷,默畎。
城外全是夔军的营帐,城内处处颓亡。我忍不住颤栗。
我定不能负了阿郎嘱托。
城上,我作为卒妻的一员,为兵卒们送饭。
我把汤粥递给小甲,与阿郎遥遥相望。
风沙裹着碎雪,如利刃刮过。高/坚的城墙,是我们最后一道屏障,却也围成逃不出的渊谷。
城中,日日哀嚎,残喘。
举上食案,缝补衣裳。
渐渐,蜚小甲在我眼前撤下了防备。
他将一只死/雀带回家,当着我的面,在院角挖一个坑,细细埋起来。
不遮不躲,他捧着那只雀,眼眸慢慢浮上一缕温情。
我全程看在眼里,暗暗递了消息进去。
但蜚小甲还未吐露心声。
雁声依稀难闻,乌却多起来,援军迟迟未到。
兵临城下,粟米所剩无几。每天都有人累/死,饿/死。一日复一日。
偌大的庭院冷冷清清,日暮后更是暗沉一片。
我得快些,卸下他所有心防。
隐隐约约听见脚步声,他就在门外。我遵照千长的吩咐,细声唱起岱国的一首歌谣。十六月圆,高挂山间。……
为了这一刻,我已反复演练多遍。学着岱国的口音,我的嗓音婉转又凄楚。
但岱音我还不太纯熟,但我可以说,那是自小被掳到隗国,许久不说,生疏了的缘故。
他拿着省下的吃食回来,我的心弦动了一下。一瞬,微不可察。
我不能因一时的心动,违背千长。我是隗人,他是谍人,是敌人。
我投入他怀抱,伏在他胸前哭泣,倾诉。我的委屈、辛苦与酸楚。
我低声啜泣,哭了许久。
他回应很慢,很迟。但无疑,他已被我打动。
没有男子,敌得过女子眼泪。
浅浅一句叮咛,他怕我被人看破。他相信了我。
风夹雨夹雪,满城冰寒。
粟米已然见底,城中日益艰难。听闻已有人吃/人。
现在只是死/人,再过不久……
夜晚,寒风狠狠击打门窗。
今日,是夔军最后一次警告。人人苦苦挣扎,深深绝望。
我从背后抱住蜚小甲,心里绕不开的,是千长锁得更紧的双眉。
我向他发出无助的呢喃。
他的回应淡淡,听不出一点儿情绪。
渐渐,他望我的眼,目光回了魂。
眸光确切地落在我身上,安静幽长。随即眸光一转,移向一旁的陶盏。
凉意漫进屋内。屋外,遥遥的木柝声,一下一下。
陶灯微明微暗,眸光闪烁之间,尾音轻轻落下。一抹残酷的平静。
今夜风大,小心火烛。他到底说出了口。
我目送他出门,往城楼的方向。
但他今晚不值宿,千长则回了家宅。我明白,他们是要动手了。
我急匆匆去了千长屋舍。
千长眼底泛起一团火光,像蛰伏鞘中的刀剑,一寸寸抽出,流转着凛冽,喷薄待发。
他们要在城上纵火。
千长示意我留下,旋即出门召集人马。
我一直待在原位,几乎没有动弹。漏刻一声一声,时间一点点拉长。
雪粒密密,伴着风啸。
千长必胜,蜚小甲必亡,千长定将他们收□□净,小甲或被擒获,或被杀死。
我的心微微一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垂下眼帘,心思飘远。
他是谍人,那是他的命。
我们定能撑下去,撑到援军到来。
隐约的嘈杂,由远及近,由轻变响,惊醒了兀自沉浸的我。
红光闪耀着,映入屋壁。火!
我冲出房门。放眼城上城下,一片火红,层层叠叠。
撞击声、兵戈声不断冲击耳鼓。到处是火海烈焰。
焰光,风雪,迷离了双眼。
千长败了?怎么可能!我们人呢?我们人,在哪里!
我从宅中奔出。惊叫声四起,兵卒丢盔弃甲,人们东躲西藏。
飞雪,乱鸦。
红的,黑的,白的,都乱糟糟的,交错在一起,天地都失去颜色,笼罩进一片混沌的灰青。昏暗,喧嚣。
我飘飘摇摇,穿插在风里。
一群人撞入视线。
他们身着青甲,皮盔,面上带着野兽一般的凶蛮。
夔人!夔人破城了!
惊慌中,望着火焰包裹的城头,我叫着小甲的名字。小甲!
不是千长,是蜚小甲。
人影憧憧,刀光横飞。风凌厉呼啸,火舌肆意张狂。
小甲!小甲!
夔人撕裂我的衣裳,弯刀割开我的咽喉。
微弱的呜咽被刀尖划破,他的名字在喉间结痂。
血溅在风里,散在雪里。
冷却,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