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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莽草深苔暗虫鸣》(九) 听着外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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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定在那里,仿佛一尊木雕泥塑。
泪意翻涌,视线瞬间朦胧,她眼里流淌着哀伤,直盯盯望着我,仿佛在凝视我的内心。
我迟迟未张口。她脸上划过一道泪痕,接着泪珠如豆,接二连三掉落。
她紧走两步,身体猛地向我倾来。我伸了伸手,却又垂下。可她的手紧紧抓住我,抓住不放。
“阿姊也是,阿姊也是……″她反复呢喃,抓着我衣襟,头垂到我胸前,好一阵呜咽。
我屏气静声,该说什么好呢?似乎,说什么也不好。
我稍稍抬起手臂,虚虚扶着她。我还是——不习惯女子。
她语气哽咽。如何与家人失散,怎样被掳到魏国,怎样日思夜想,盼望家人,想念故土。
又怎样成了千长的侍婢,活得谨慎小心。
也许是憋闷太久,她一昧倾诉,似要吐出心底淤积的所有情绪。
记忆如残渣,浮出水面。阿父,阿母,黄蕊。起火的城楼。我被火舌撕碎。
火焰,浓烟。尖叫,哭喊。焦土,尸骸。
一把火,片片灰。
我僵着身体,亳无表情。
眼神黑黑洞洞。
听不清她的话音,只听见屋外寒风萧萧。
外面没有人。
灯火飘摇,暗影晃动。
墙角,树根,烂叶,从腐/烂中长出的菇子,带着雨,沾着露,一样的净白,光鲜,细腻。
腐泥里的东西。
我该上值了。我发声提醒。
她有片刻的愣愕,好像在消化我的言语。目光清醒了几分,她噤声,默默收起眼泪。
一大滴泪,还在她眼角盘旋,映着微弱的灯火,泛起点点星光。
记忆沉底。我走两步又停下,回回头望望她哭红的眼角和双颊。
“用凉水擦擦罢。不要等我。″
弯弯的桠枝,饥饿的乌。稀薄的草木蒙上厚厚衰色。
活人脸上,一片死灰。
“夜里死了一个军卒。我们赶去时,他臀/上的肉已被割了几块。″
“莫对我说,说了没用。″
良胜自说自话。“城里早两日,就在人吃/人了。”
要到最后了么?
我瞥一眼空中翻飞的旗帜,又眺一眺那道坚毅的身影。
坚定的脸,依然坚定。眼神,像淬火的利刃。
到如今,还想守你的城吗?
“帮我个忙。”良胜润了润唇,“若我先死,替我杀了我家妇。″
夔军在做饭,炊烟搅缠在风中,萦绕着营帐。有意让我们看见,炊烟又高又浓。
他们昨日,甚至把黄黄白白的粟米摆在了营阵前。
而千长,也让我们点燃柴草,烧得又大又旺。
“你不会死,我也不帮这忙。″我冷声冷气,吐出的气息混入刮过的劲风。
“好没心肝啊,就不能客气点!″良胜嘴角划出丝讥笑,“我可以帮你忙——”
今夜,无雨,风疾。城防的巡视更加严密。秩序依然,却死气沉沉。
咸腥的风,敲打家家户户的门窗。
今日,夔军最后一次喊话。
要么献城,要么屠城。
“小甲……”芦埼站到我身旁,贴紧我身侧,“你我,怎么办?″
“看着办罢。″
她朝着我的耳畔低语。“会,怎样?″
“会死罢。″我话很直,直到刺耳。
昏暗的耳室,她分外的白,柔白得像慢慢融化的浅雪。
“莫要说!”她牢牢抓紧我,双唇挤出柔细的嗓音,“莫说这话!″
“是你问,我才说的。″
“可……可是!″她脸色转为惨白。
“怕吗?″我很小声。
表面维持的安宁,一刻就冰消瓦解。
她双眸散发光亮,因恐惧焦灼激发的强烈力量。
“姎不死!″她抱住我,“小甲也不死!”
“好不容易遇上,怎么能死!″
眼泪带着体温,滴落肩头,散出丝丝酸涩。
“莫嚷。″我低声告诫。
她咬了咬唇,用力抬头。“小甲,我们逃吧!″
“逃出城,远远地!”
我几乎要笑了。说实话,我不爱笑,死后更沒笑过。
“逃,怎么逃?我可不想人头挂在营门口。″
她绝望地看我,眼里满是阴霾,雾蒙蒙一片。“阿姊害怕,真的怕……”嗓音里夹着丝丝颤音,像一滴水花轻溅。
她的手在我背上握紧,再紧。
“莫哭,莫要哭。”我感受到她身体轻细的颠/栗,摸了摸她脑后的垂发,脑中浮现的,是山丘摇荡的白芒。
贪心,又脆弱。罗刹才不愁找不到吃食。
她侬偎在我怀里,脸上挂着泪痕,声音纤细低弱。“当真,莫法了?″
“有啊——开城,献降。″我开腔,语气极低极平缓,像掠过沙洲的风,嘶嘶地响。
她大大一震,颤抖着唇,一时发不出声来。
面颊晕染着微黄的灯光,没有半分血色。
“我就说说。”我语调过于平淡,淡得不像玩笑。
眸中惊异消退,她沉静下来,紧凝着我,神色复杂又凄然。“小甲,阿姊不会说。″
四目相对,目光摩/挲。我在她眼里看到惶恐,不解,和期翼。
黄蕊骗我的时候,也这么温柔么?
我移开眸光,转向几上的油灯。陶灯盛着羊油,细细的灯芯缓缓燃烧,荧荧微火,围一圈黄晕。盯视那朵焰火,细听外面的木柝声声【打更梆子声】。
此时,乌群正抢食人/肉,与人争食。
调匀呼吸,我微微动唇。“今夜风大,小心火烛。”
寒夜,残月。
火把支起天幕四角。
屋脊上,黑乌点点,如凸起的脊兽,安静的肃杀。
今夜,着实漫长。我说得够多。
影子斜在地上,随我一步一趋。我背着光走,向着光照不到的暗处。
巡卒踏着步子,笃笃笃穿耳而过。我翼翼小心,呼吸都控制着分寸。
碎冰般细小的雪屑在风中乱窜。
我步履稳稳。
不需要火烛。
停下脚步,眼前是厚重的墙壁,城墙的东北角。
仰望高墙,手搭上那面夯土。
手指在墙上划动,长长的指甲刮破硬土,刻下我的名字。丁寿。
周周正正,像在镌刻一方墓志。
灰黑的字体,与黑暗交杂。
月钩没入暗云,朔风裹挟沙雪。
字迹活动起来,化出群飞蚁甲虫,聚拢又飞开,旋即如缤纷落叶,随着刺骨风雪,渐渐从墙上剥离。
飘在我身周,嗡嗡鸣响,慢慢扩散。浮影晃动,从高处看下来,恍如人影憧憧。
四周腾地亮堂起来。
数十支火炬把我包围,四周亮如白昼。
“蜚小甲!″一声厉喝。
灰烬顺夜雪飞落。
我不是回头望,而是整个人转了过去。
千长现身女墙处【城墙上对内的矮墙】,威风凛凛,两侧布满高擎火把的兵卒,另有数十甲士用弓弩对准我的方向。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让我现形,当众擒获的时刻。
火丛照出纷乱的雪粒。
我面上没有丝亳暴露的恐慌,而他的表情,转眼从掌控全局的自得,变为惶惑难解。
冷静的面具被打破,他还维持着气势,强作镇定。“你的人呢?″
″就我一个。″我回答干脆,清楚。
他狠狠盯着我,双眸燃起怒火。“搜!一个也逃不了!″
他们怎能抓到呢?我抬眼瞥向高突的楼檐。我的同伴,在高处。
他目光定在我脸庞,字字凌厉。“良胜,是不是他?″
我真的,差一点笑了。
看吧,良胜!你决意殉城,他还疑心你。
他俯视我,目光僵持,他渐渐失了耐性。“蜚小甲!勾结外敌,意图纵火!”
从上方俯瞰,我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碾碎的虫豸。
手斜斜一挥。“拿下!″
几名军士应声闪现,拔刀出鞘。我不逃不反抗,一手猛抓向后颈,撕下烙着鹰纹的皮肉。
青灰的鹰,连皮带肉扔在地上,凝着铁锈色的血。
军士们被这一举动惊住,将我围在中间,没再进一步。
火焰与风撕扯,扭曲,膨胀。
“你才是我的敌!”我仰头,高喊,“贼谍——高谨!″【敌方的奸/细】
四周皆静。他神色骤变。
我的语声明朗,响亮,确保在场人都听见。
“你用过的名!在泽城用过的名!″
“不记得么!"仰视他凝滞的表情,我一字一顿,“杜——岭!杜千长!″
(待续)
(2025年12月19日11 :39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