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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莽草深苔暗虫鸣》(八) 她眸光闪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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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长一声令喝,城上矢石如雨。石块碰撞,箭飞弦响,与惨叫哀嚎合在一起。
夔人暂停攻城,他们朝城里喊话,还投来劝降的箭书。
回应他们的,是千长射出的利箭。
静寂中,只听一声弓弦响。千长搭箭上弓,开弓,如流星划空。
一箭,射下夔军战旗。
三声鼓响,夔军呼啸而上,喊杀声与鼓角声响成一片。烟尘四起。
夔军们手持长刀盾牌,抬着云梯,排山倒海地冲杀过来。
风变得凌厉,带着刺儿,刮在脸上像刀割。轮换下来的军卒坐在背风处休息。
一名亲随上前,要给千长披上外帔,千长抬手拒绝,头也没回,望着城下蜂拥的夔军,目光凛然。
弓手们躲在垛口,弯弓搭箭,神情紧张专注。
役夫们穿梭来往,运送石块,木头。
午后,卒妻与役人妇送来饭食,芦埼也在其中。她们依次给守军传递饭菜,军卒们狼吞虎咽地吃着。
芦埼把一份饭轻手放到我面前,抬眸低眸,都传递着温柔。
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夔军开始退却。
他们筑起营寨,垒起土台,将沙峪城团团包围。
沙峪城守军虽不多,原有甲士,徒兵【步兵】近一千,加上新征的募兵,役人,也不过两千,而夔军少说上万。
好在城墙坚固,为备战囤了不少粮草,军械,要坚守到援军到来,也不算太难。
大战前的宁静,风吹旗帜,哗啦哗啦地响。
千长在城头观望,神情端然。
我的两手,不自觉地攥紧。对,本可以守的。
为防夔军偷袭,守军加强了日夜巡逻。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街闾也少了奔跑打闹的孩童。
士兵间说话则小心翼翼,连良胜也肃着张脸,不见平日嬉笑神色。
一个仓吏急急忙忙奔来,带着万分惊惶。
气氛瞬间异常焦灼。他凑近千长悄声说话。就像一道白日惊雷,千长神情微微震动。我没有上前偷听,但看他的口型,我也猜出个七八。
仓粟腐败,不可食。
屯积在军仓的粟米,忽然生了虫。
保管并无不当,也无人为迹象,无缘无故,就发霉发烂了。
我刻意离开了些,静悄悄地。脑中闪回——
我搬运着粮米,手指滑过谷袋,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哪怕就裂一条口,只要有一个烂点,就会全部烂完。
听闻如此重大的恶事,千长双眉微微抖了抖,又恢复了镇定自若。
没有惊慌,没有动怒,他稍稍沉默一下,低声向仓吏吩咐。刚毅果决的神情,不容挑衅的威严。
他不急于悠罚失职的守仓小吏,先命人拣出粟米中未烂的部分,再秘密派人向城中大户征集栗谷。
薄米熬成稀粥,盛入士卒们的盌【碗】中。
天色昏暝,阴霾不散。
守城不到一旬。分到的汤粥一天比一天稀薄,清得可以照出人影。
守城不到半月,汤粥清可见底。
富户人家已捐不出余粟,最后只能强征。到处怨声载道。
半饥饿的守军呆立城上,像一丛丛晒蔫的野草。
我凭墙远望。城外,夔军寨寨相连,营帐绵延。
反观城中,远近街道日渐萧条,听不见鸡鸣犬吠。
天昏昏,人郁郁。
正看着,街面蓦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是那种饱含怨恨的叫声。
从街一头,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妇人。她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边跑边喊。
“儿啊!我的儿!″
循声一望,我怔愣住。是她,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母子俩夜里相拥的画面,浮上我脑海。
我明明,放过了她呀!
“看什么呢,小甲?″良胜凑过来,“呵,一个疯妇!″
他探向下方,呵斥城门边的守卒。“有什么好看!快把她赶走!″
小卒骂骂咧咧,驱赶疯妇人。
我定定望着。
我不想她死的,可现在,她跟死了没两样。
冷风嗖嗖,夹带着沙和尘土,一股颓败的气息,吹得人骨头都要凉透。
我止不住地低喃。“我以为,我以为……”
是我太想当然了吗?从来都是——我以为。
“小甲!″我走近耳室,芦埼迎了上来。她脸上透出两分憔悴,像半开半谢的花,见到我,仍保持着舒心的笑容,“回来了?″
看出我的异样,她敛起笑容,满眼关切。“小甲,无事吧?″
我沒吱声,径自走向院角墙,解开衣甲,取出藏在内里的死鸟。
我把鸟放一旁,专心挖起坑来。
她靠近两步,略显迟疑。“山雀?″
“从天下掉下的,被我捡到了。″我浅浅张口。
“是——什么咬死的吗?″
我静静道。“没有伤,当是饿死的。”
她微怔,细细瞧了瞧,神情透出几分凄婉。“才会飞吧?″
我不声不响地刨挖。她想说又停下,掩盖不住面上的疑虑和犹豫。
我有意不去瞅她,一心挖坑,掩埋,填土,压平。她静默下来,目光如叮咛一般,久久注视我。
坑不是很深,我不担心狸儿狗儿把它刨出来。附近,已没有活的畜兽了。
长空,雁声依稀。
天上飞的,更多的是乌。
″别说野草,树皮都快啃光了!”良胜怠怠叹一声,苦笑。
士卒们想家,想逃,可还没逃出城,他们的头就悬挂在了营门或旗杆上。
饿极的兵卒闯入民宅抢粮,被千长斩了好几个。
高高的天,黑鸦盘旋飞叫。良胜望上一望,嘴角扯了扯,还是那副惰怠的口气。“熬下去,该吃/人了罢!″
他声音轻得只有我听见,却重得震耳撼心。
千长派出几名求援的信使,就如无根蓬草,再无消息。
城与城都相互隔绝,中断联系,只能等待被岱夔蚕食鲸吞。
没有等来援军,等来的,是夔军又一次猛烈进攻。
不再是试探性攻击,夔军一鼓作气,大力攻城,似乎得到什么消息,带着死磕到底的气势。
千长登城指挥,誓与士兵同甘苦,全城共存亡。
鼓声大震,夔军滚滚而来。城上矢石交加。军士们拖着倦体,奋力抵抗。
危急关头,平民也被驱使着上城御敌。
一番死战,换下的小卒面色发黑,摇晃两下,一头栽倒在地。
千长指挥平民用木叉戳翻云梯。将士用长戟将夔军挑下城去。
两天两夜激战,双方互有死伤。夔军继续围困全城,更是不慌不忙,不时朝城中喊话劝降。
黄昏将近,我给千长送去飧食。他誓与士兵同甘共苦,一天所食,也不过一粥一饼。
千长守望城头,凝视沉思。
城下,尽是夔军。
千长同样疲累,目光依旧明亮坚韧。
″小甲,后悔入城了吗?″他猛然叫住我。
我略略低头。
“小人是流民,呆哪儿都一样。撑到底,不过多活几日罢了。”
“实话?″
千长端详我一眼,嘴角轻弯,微微一道弧线,荡漾着落到我眼底。
像微笑也像苦笑,如涟漪转瞬即逝。
“嗯,实话。″我点点头,又陷入沉默。
他平静无波地,挥挥手让我退下。
我知道,这座城绝不会有援兵。
孤月,孤城。
长夜,吹不尽黄沙。
良胜又在向我抱怨。他总是这样,一脸轻浮,满腹牢骚。
“昨日有两三个兵,想把乌射下来充饥,可那玩意儿滑得很,忙了半日,白费七八支箭,一支也没射/到!被百长罚军棍二十,现在还关着呐!“
我听着,语气淡然然。“乌不是吃死/人的吗?想吃它们,不怕招灾祸?″
和岱,夔不同,隗人忌讳乌,认为乌吃死物,是不祥之鸟。
乌食腐,吃了它们,自然也是不吉。
良胜轻哼一声,不以为然。“都快饿死了,哪管得许多?″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笑意也逐渐阴沉。“再往后,不知咱们吃它,还是它吃咱们?″
夜色幽幽。我慢步迈向房门。
一阵歌声轻轻飘出,很小声,夹着一丝惴惴,好像生怕人听见。
“十六月明,高挂山尖/恋我阿妹,林路蜿蜒……”
岱国的歌谣,岱国的口音。我不觉一愣,停在门外。
我侧耳细听。
阿母从没唱过歌。
她又凶,又好强,可阿父说,阿母歌唱得最好。
“十六月圆,白云遮掩/思我阿妹,被衾凉寒……”
歌声再柔,也温暖不了心底的凉,如一盌【古文同碗】涩涩的苦茶,缓缓入喉。
我抬脚,故意弄出声响,歌声停了,响起匆匆的开门声。“小甲?”
进门,我随手把门关上,随后从怀里掏出用旧布裹着的饼,放到小几上。
她看着,惊讶又感动。
″阿姊吃不了多少,小甲还得守城,留着吃吧!″
我摇头。“我不饿。″
看她又要拒绝,我岔开话头。“阿姊方才唱什么歌?”
她低眉,错开我的目光,轻声掩饰。“姎胡乱唱的,不成个调子。″
我直直凝视她,语气加重两分。“往后,别唱了。”
丢下一句,我又要出门。
“小甲……是岱人吗?″
轻柔一语,重如千钧。
我身子一僵,双脚钉在地上。
缓缓回身。
她眸光闪闪,与我长长对视,神色既忧又喜。“小甲,也是岱人?″
(待续)
(2025年10月25日20 :19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