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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莽草深苔暗虫鸣》(七) 她悄悄下了 ...

  •   来之前,我只知道沙峪城风大沙多,还有黑色的山羊。
      我从不知道,他们还配发女子。
      我只隐隐看到榻边女子的身影,没看清她的面孔,便下意识退了出去。
      一开门,眼前冒出几张带着怪笑的脸。几个士兵堵在门外探头探脑,我的脚还未跨出门,就被他们笑闹着推了回去。
      “别跑啊,小甲!这是千长赏你的!″
      “小甲,你不会真的怕女人吧?″
      赏我?
      或许表现优异的士兵,可以优先选择卒妻,但我只是个新人。
      我退回房内,越靠近她,脚步越慢,像慢慢搁浅的行船。看着她,好像看见从墙角漫开的一抹苔斑。她站起来朝我行礼,我匆忙回礼,余光只少见她半个身子,她的面目仍是模糊。
      她声音轻轻柔柔,却咬字清哳。“小婢,见过阿郎。”
      阿郎在隗国,是主人的意思。
      我打断她的话。“不要叫我阿郎,我只是个随从。″
      她一怔,缓缓闭了口,随即埋下头。
      我又莽撞了。她是千长送来的人,我得对她客气。
      我耷着眼皮,又从喉间挤出两字。“你坐。″
      她坐我也坐,在床的两头。接下来该怎么做,拿她怎么办好呢?
      走不了,留,留不得。心情反反复复,我到底差了一点勇气。
      我没说话。她低头不语。
      犹豫来犹豫去,一直拖到窗外暮云堆积。
      “你在床上睡。”我张口,挪过墙角草席,脱去外衣躺了上去。
      四周越来越暗,她独自坐了许久。人影轻动,衣裙窸窣作响,像深夜里几点微雨飘落。她睡在了床上。
      一片一片菌菇颤/动着,从幽暗处钻出来。雪/白雪/白,透着光。
      角角落落,密密麻麻。
      只要放着不管,不去采摘,它自己就会变黄、变黑、虫蛀,烂掉。
      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
      后一日,每个人看见我,都斜着眼睛坏笑。
      城上那个守军,也换了副腔调。
      “你看什么呢?这儿有什么好看的?翻来覆去一个样。还不如多陪陪你女人!″
      惟有千长,表情是一贯的平和安然,只字不提送我女人的事儿。

      营中操练,刀戈剑戟锵锵地的碰撞,冰冷,震心。
      千长铺开帛纸,我慢慢为他研墨。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不大自然,过了一阵,我的动作变得平稳,自如。
      千长的目光在我手上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笑一笑。“小甲,识字吗?″
      面对他的询问,我毫无隐瞒。“学过——一点儿,会几个字。″
      “怎么不学了?“他眼神认真起来。注视着我。
      我垂头。“学不起,就不学了。″
      千长收回视线。“等打完仗,再学也不迟。″他口气温和,在帛纸上静静落笔。
      窗过掠过一道鸟影,一抺斜阳,渐没。

      那女子从庖室端来饭食,又早早为我备好洗浴的热汤。
      我不大理她,但同在一屋,避无可避。
      夜深,我照旧一张草席睡地上。入夜后,传来衣裙摩擦的沙沙声。
      她悄悄下了床。我没有动,在暗处睁着眼眸。
      一点火星闪了一下。她点亮了油灯,拿起我脱下的外衣,仔细端详。
      袖口乱糟糟的缝口又裂开了。
      一盏微光,一团暖意。她打开一个布包,取出针线,拿起铁翦挑起缝线,轻轻拆开,重新对接,一针一针缝合。
      无声望着她的动作,不知不觉,心里软了一片。阿母看我衣服破了,一面狠狠骂我,一面细细缝补。
      一针一线,来来回回。一双巧手,极细极轻。
      生怕惊动我似的。
      那点软,那点暖,好像比花瓣还轻的雨雾,一丝丝从心底化开,漫出。

      她起得比我更早。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摆在榻边。我伸手拿起,瞧那道缝线,服服帖帖的袖口,不仔细看不出来。
      我手里握着外衣,目光轻移,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素蓝衣裳。静静把热食端上小几。只看她一眼,我便低下了头。
      她丑吗?绝对不丑,比一般的还要长得好看。怎么形容呢?她的肤色偏白,显得很干净,让我一眼想起梨花。
      不知为什么,千长会把这样的女子配我?在她身前,我有种实在配不上的羞惭。稍稍迟疑一下,我张开口。
      “阿姊,叫什么名?”
      她眸子光亮起来。男子问女子名,既表求婚,也是认可。
      “姎【女子自称】,小字芦埼。”

      水道弯弯,白芦摇摇。
      清水荡荡,白鹭翩翩。
      水岸折折,秋风兮兮。
      水流曲曲,白苇疏疏。
      隗歌里的好名字,又是我不配。
      你多大?
      她脸微红。十六。
      比丁寿大,比蜚小甲小。
      你就叫我小甲。我又犹豫一阵,嘴唇嗫嚅着。我还是叫你,阿姊吧。

      本是一件微小不过的事,但重新拆缝的袖口,被千长看在眼里。
      他一个字没提,但一缕笑意如一丝波澜,从他的眸底浮现,又消失在眼尾。
      除了千长,良胜也留意到了。
      就是那个城上守军,他前一日升了职,我也才知道他的姓名。
      还是一样饶舌。

      “原先的什长想逃出城去,被军法处置了,我才升的官。″他不屑地。
      “你报的密?”
      “你以为我想?这时节当官,就是个死!”
      我趴在城垛口。朝两边延伸的城墙,就像连绵的山峦。
      他瞅一眼我的衣袖。“缝好了?怎样,有女人不错吧?”
      我不由摩/挲一下平整的袖口。
      一句不回,有些失礼。我吭吭哧哧。“还,好。″
      他不满的轻哼,语气随意。“我那女人,也是营中配的。拉了几个来,胡乱配的,比你那个差远了!″
      他嘴角挂着抹笑,眼神若无其事的盯着我。“千长对你,也太好了吧?”
      我没吱声,望向天边垂挂的乌云。乌云重得要坠地似的,把黄土道的尽头遮盖起来。
      我喃喃。“千长是个好人,很强,很能干。″
      “好人?你是没见过他厉害的时候!能干又怎样,还不是被贬到这里守城,这种时候,谁来谁送死!”
      “什长这样说,算不算动摇军心?″我接话,不咸不淡。
      “小甲,你跟了千长几日,倒学会一口官话了?”他冷哼,声音倒是压低了几分,“算了,这话只对你说。”
      他循着我的视线眺望,状似无意。“小甲,你猜——来打我们城的,是岱人,还是夔人?″
      我一脸平平板板。“不管岱人夔人,不都是敌人?”
      “不一样,夔人惯会屠城。”他的语气散漫,听上去不急,也不惧,“不降就屠城,全部杀光光!”
      烧毁的城池浮现在眼前,清哳如昨日。
      遍地尸/横,满天黑灰。
      “那可坏了——”我的眼睛仍注视着远处,语调平常,“夔军可能两三日到。”
      我不在意那些加急文件,但千长与下属的密谈,多多少少会传进耳里。
      良胜的目光停在我脸颊上。“蜚小甲,你这算不算泄露军情?”
      他故作势地叫我的全名,一边还在笑。有什么可笑呢?
      一两声鸦鸣划过头顶。是提醒,也是警示。
      他凑近半步,眼神锁着我,“小甲,还没烙印吧?”
      我一时回不过神,他还笑着,声音逐渐冷硬。“烙了我们的印,才是我们的人。”
      我闭嘴,走开。经过一个个守卒,他们的后颈都露出一只青黑的鹰。
      隗军的徽记。
      隗军的军法很是严苛,参战者皆要烙上徽记。就像打马印一样,烙印表明归属,他们成了只属于隗国的兵。身上有了烙印,那些厌战或惧战的士兵,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被轻易认出。
      就算逃出城,一旦落到敌人手里,被人看到颈后印记,多半也是个死。
      侥幸活下来,也会一辈子被嫌恶,排挤。
      隗国的阴毒,可见一斑。
      到了下昼【下午】,良胜的话应验了。我也和新征的雇兵一样,被领到剽【标】室。烧得通红的纯铁,按在颈后,皮肉发出烫伤的滋滋声,室内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烙下一个鹰形的图纹。
      一点也不痛,我没什么感觉。
      这到底,不是我的身体。

      风起了,雨下了。风里夹着雨,雨里带着沙。
      一阵沙雨,一层泥尘。
      屋里静静点着一盏灯,女子身影映在墙上,绰绰地微晃。
      像初雪,像梦境。
      她烧好热汤,倒进木浴盘【澡盆】,加水调温,又递上一小盒药膏。
      “千人派人送来的。这几日不能沾水,请让阿姊为你擦洗吧!″
      四目交接,我嗅到几分芬香。是梨花一样的女子。
      心底一软,涌上一片暖。我兀地有了回家的错觉。
      我走得太久,离得太远。我回不了家了。
      不是两日,也不是三日。
      只过了一日。
      黄尘卷天,鼓角动地。密密麻麻涌到城下的,是黑压压一片晃动的盔铠。
      青衣,黑漆甲,羽盔。夔军的衣甲。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喊杀声冲天。

      (待续)

      (2025年9月22日17 :37独发晋#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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