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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莽草深苔暗虫鸣》(六) 回到暂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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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见到那对母子。
深的,浅的,灰的,暗的,黑夜里都紧紧纠缠一起。
孩子紧紧挨着母亲,母子俩盖着薄薄的被褥,蜷曲在床板黝黑的阴影里,像扫在一处的落叶,从中间柔软地隆/起。我站在床头,等待他俩进入更深的睡眠。
一片朦胧,一片静默。
我没发出一点声音,看他们沉沉睡着,伸出的手指微微弯曲,像缓慢爬行的藤萝,轻触他们的呼吸。
灰屑攀爬,上升,脚步无声地踏在地上,四散的灰烬,一片片聚拢,像一点点卷绕起拉长的钓线。
选哪个呢?选哪个好呢?
混沌,斑驳。我目光飘忽不定,犹豫,再犹豫。
视线一再停留,在母子之间徘徊,指尖触摸他们的呼吸,来回碰触他们的脖颈。反反复复。
女子特有的味道,发散出来,令人怀念的气息。
张口呼吸的话,会连这气息也一并吸进肚里的吧。
胸口一阵闷痛,抬手之间,手膂也重得像灌满铅水。
青浅的野草,是否已爬满阿母的坟头?
下不去手,停不下手。
屋檐上,粗嘎暴躁的鸦鸣。
我的手落在细弱的脖梗上,停顿,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边。
幽黑的角落,死去的弟兄们阴郁地摇头。
心上像砌了堵墙,密不透风的痛,是悔不当初的恨,将我紧紧裹挟。
细嫩的脖颈,一用力就会折断。
下一瞬,目光凉凉。
孩子没有母亲,活不了。
母亲没有孩子,还能生。
指尖收紧,回缩。狭小的脖根,留下一道焦痕。
第八。八个。我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放空,心也空了。
孩子还在酣睡。他感觉不到一丝痛苦,
但就像果子表皮出现裂纹,那是从里面腐坏的征兆。裂痕会向四周扩大,从内到外发黑,变色,溃烂。
一分一分,一寸一寸死去。
我步步向外,重新融入夜色。天地只有黑灰二色,静静,沉沉。
霍地数声尖锐的嘶叫,就像漩涡里翻起的浪花,猛烈的撞向我的耳鼓。
冲破喉咙一样的吼叫。
我没有回身,任他们在街道上流窜,游荡。
我缓步而行,与暗夜重合。
远远天,清清水,寂寂坟,凉凉风。
我把脸埋进胳膊,坐等破晓。
明日,又将沸沸扬扬。
夜空残留一半的青蓝,天际逐渐泛白,放亮。
前几日被狂犬咬伤的人,本来关的好好的,昨夜却逃了出来,还咬伤了击坼人【巡夜人】。
听着军士的禀报,千长眉头都没皱一下。军士却是一身紧绷的状态,窥了窥千长的神色,赶紧补充一声。
卑职等人已将他们全部拿获,送回囚房,幸而未伤及城中百姓。
千长微微眯了眯眼,声音平缓得不像质问。
怎么逃走的?查过了吗?
查过了。门锁完好,应是从外面打开——看守也一并拘押,但他们都不承认,说铜匙一刻不曾离身。
再审。简单两个字,不慌不忙。
是。
伤者呢?情况如何?
卑职找大夫看过,没什么大碍。为防万一,暂时也将人看管起来。
军士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千长的表情。
之前几位伤者,不是也说无甚大碍?
很自然的反问,却令军士面色一变。
短暂的惊愕后,军士极快地收敛神色。
室内,静穆中透着股冷,让我不自觉地想起林间古冢旁的森森松柏。
接下来的话,是我该听的吗?我迟疑着,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所幸千长挥了挥手,示意我出去。我猛然回神似的,坦露稍微放松的表情,退出室外,掩上门扇。
交给你去办。
声音平平静静传入耳内,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吩咐。
我一阶一阶登上城头。晨雾飘散,视野变得开阔。炊烟,清风,世界热闹依旧,人来人往。役人们还在忙上忙下,加固城墙、修缮盔甲、搬运装备。
蜚小甲!一名守卫走来,一口严肃的腔调,面上却挂着浅笑。你不跟着千长,跑这做什么?
没什么。无视他眼中的戏嘲,我随口敷洐,扭头望向城外。平坦的黄土路,远处黑色的山脊。
千长是管理一千户的官长,可沙峪城的守军不足千人。我老老实实随在千长身侧,等着做他吩咐的事。
他吩咐我的不多。千长的随从不止一两人,能干的人不少。
不过,他去哪里都带上我。
我跟着他,小心翼翼,看他巡查城防,批阅文书。
我不在意城头守军的数目,布防的位置,也没看过一眼他手里的文书。
那一次,千长翻着书简,却想起我来。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小甲,多大了?
十四。喉头滚动,我咽下险些脱口的话音,轻声吐出两个字。十七。
年纪写在我照身帖上,蜚小甲是十七。
他笑了一笑,很轻很浅。怎么,小甲?自己的年纪,也需想吗?
好久没想,是有些——忘了。我局促地低头,不去看那浅笑的嘴角。
我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我想,在其他人眼里,我是绝不合群的。
最扫人兴的那种。
随从们私底一同喝酒时,也朝我招招手,叫了我进去。
室内,明亮温暖。矮几上摆满酒食肉菜,一众人坐在草席上,吃吃喝喝,玩着博弈游戏。
虽然备战期间不得饮酒,但也没明令禁止。我不能太扫兴。举起杯来沾沾唇,趁空偷偷倒掉,也就混过去了。
酒洒向角落的阴影,如渗入沙中的水,被黑暗一口吞噬。
没过多久,他们又偷偷带了几个女子来,说是营奴,比酒还醉人。
只是陪喝酒还好,但很快,男男女女便抱在一处,滚作一堆。
我坐立不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当此时,有人将个女子往我怀里一送,嚷嚷着——
“小甲不也无妻么?这女子,正好安慰安慰你呀!”
我像被烫着似的跳起来,把女子推开,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不管什么样的女子,都一个样。在我眼里,她们都和阿蕊——
我咬着牙,指尖陷进掌心。
一个样。
如同妖艳的蘑茹,拉长着躯体,大朵大朵从阴/湿里长出。
丛生,横陈,骨子里就透着毒。
没有点灯,我坐在一片漆黑里,像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
好想阿母——
打我,打醒我。
天尚未亮起,饮酒的人都受到营中惩处。
他们不光饮醉,还争抢女奴,此事便闹开了。
我也被千长叫了去,心想一顿军杖是免不了的。
千长一手倚在几上,静静听我陈述,淡静地开口。“小甲你不同他们取乐,是害怕军纪,还是害怕女子?”
是质询,还是嘲讽呢?
我一时听不出来,也答不上来,语塞了半晌。千长直视我,嘴角闪过一丝笑弧。
“小甲,是该有女子照料照料。”
顺着他视线,我瞧了瞧袖口粗糙的针脚。那是发现破口后,我自己胡乱缝的。
回到暂居的耳室,室內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
(待续)
(2025年8月25日14:44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