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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莽草深苔暗虫鸣》(五) 我直直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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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许多的叫声。
气味,许多人的气味。周围一片骚/乱,吼声中夹着惊恐。
我直直向前冲,红着眼,呲着牙,扑向遇到的每一个人。
凉凉的风拂过我的身体,我的眼里映射出鲜红的血色。四周发出更大的喧嚣。
手,脚,腿……我攻击着能碰到的每一处。
一个,两个,三个……
尖叫变成凄长的惨嚎。我不停的跑,张着嘴巴,大大地张开。
无数尖叫与怒吼重叠。
口涎与血沫在嘴边流淌。
木棒落下的一刹,我闪到一旁,拐进屋檐之间的窄道。
越来越响的肠鸣,下颚与利齿的碰击声,渐渐塞满我整个头脑。
四个,五个……
我疯狂地奔突,狂乱的撕咬。两三个强壮的男子也拦我不住。
六个,七个……
我满身污泥杂草,张大的嘴巴,泄出腐败的味道。
无视人们的阻挡,一刻不停的狂奔,黄尘沙粒在我脚下迸溅飞扬。
一声惊呼。混乱的人群,一张惨白的脸。一名抱孩子的妇人,与我四目相对。
我盯着她,嘴边鲜血滴答。
她僵立着一动不动,眼底布满恐惧,双手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孩子,紧紧地,紧紧地。我闻到母亲的味道,脚步稍稍一顿。
那孩子看见我,哇地一声哭出来。
被哭声一激,我狠狠冲她咬下去。我只犹豫了一瞬。
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我的头颓然垂落,身子栽倒下去。
我被重重扔进一个士坑,一堆薪柴落在我身上。
随后,一切慢下来。
火舌不急不燥,一口一口吞噬掉我。
天蒙蒙亮,我被别人叫醒了。咽下一口含着铁腥的唾/液,我不快不慢地爬起身。
昨夜不知哪来的瘈犬【疯犬】,咬了好几个人。有人提道,神色紧张又惶恐。
瘈犬?城里?另一人问。
狗呢?
听说打死烧掉了。
私语声愈发低了。那些人呢?被咬的人呢?
沒人回答,没人知道。
我沒有听见似的,转头望向远处的一缕青烟。零星的火光还在跳动,黑白的残烬在烟柱里盘旋,升腾。
灰飞烟灭。
我又被烧了一次。
这一天,依然是搬军械,运米粮。出入城的人很少,盘查也更严格。
我的手滑过米袋,留下一抹浅浅的烟灰。
城外的天,不是黄沙,就是薄雾。
午后,云层依然遮蔽着太阳。
役夫一日朝飧两顿饭。匆匆吃完飧食【晚饭】,我们便被赶回了住处。
人们用手作枕,蜷缩着挤成一堆。
不管睁眼闭眼,死去的八个兄弟,都在我眼前浮动。
长夜,鸦叫,狼嚎。一声一声,在我耳畔敲打。
雨少,风大。役夫们流着热汗,用肩膀扛起米袋,一趟又一趟地走。
前面的力夫比我还要瘦弱,他吃力地挪动身体。忽然,他脚下一滑,身子向前歪去。
我飞速扔下米袋,抓住他胳膊,用力托了他一把。
他稳住身体,喘息着向我道谢。
一时间,我又感到来自高处的压迫。我顶着被人俯视的压力,重新扛起米袋,把头埋得更低。
我保持着平稳,在那道视线下一步一挪。
暮鸦发出撕裂般的叫声,从西边的天际掠过。我们在军吏呼喝下,纷纷回到营房。
铺着干草的屋舍内,人们随意地躺卧。我走到角落,静静坐下。
大门被猛地推开,两名军卒立在门口,环视一圈。
“蜚小甲!谁是蜚小甲?出来!″
我在众人目光中站起来,走出去。每一双眼都在看我,我谁也没看,跟着两名军卒离开。
不说,不问,我闷头跟着他们走,他们一前一后带着我,在闾间穿梭,七拐八弯,进了城南一座宅院。
头顶,屋瓦整齐合缝,不积一丝灰杂。
厚实的门扉,一片开阔的庭院。
我看都不看,随着他们步伐,不知不觉来到前厅。
几声脚步起落,一人不紧不慢走来,坐在我前方。
我惊醒般抬头,正与他眼神对上。对面一双乌瞳炯亮,神情悠悠。
“还不向千长行礼!”
愣神之际,耳畔传来一声呵斥。我急忙弯腰,行了个大礼。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起身。我放下拱起的双手,眼神仍盯着脚下。
“蜚小甲。”
“是!”
“我见过你,在城外,你在埋一条狗。”声音很平静,很好听,“是你的狗吗?”
我嘴巴一张一合,迟缓的挤出几个字。″不是,不是——小人的狗。”
“难得。”他口吻平和,不像对一个下人说话,“听说,你原本想作募兵?″
我沒多想,直接回答。
“是,没有当成。”
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风清云净的语气。
“要不要——做我的亲随?”
我露出吃惊发愣的样子,怔怔地抬起眼睑。
那张脸就近在眼前,映在眼中,与脑海中浮动的影像,慢慢叠合。
阿蕊放大的瞳孔里,残留的人影。
最后的一眼,双眸印下他的模样。
清俊的脸庞,决绝的眼神,在死亡的一刻,一起凝固在她眼中。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身体僵了几分,我清楚感到胸口猛烈地悸动,全身血液也如江流汹涌。
“大人,小人……小人恐怕……”我杵在那里,一脸局促不宁。
他轻轻打量我一眼,好看的唇角勾起一丝微笑。声音微微起伏,带着那点笑意,就像他深蓝常服上若隐若现的暗纹,透着一股无风无浪的随意安然。
“没什么好怕的,直说——你愿不愿意?”
我再次低头,双手合抱,敛下眸中沉沉浮浮的暗云。“小人……愿意!”
夜黑月淡,我在街巷中游荡,一家一户地窥视,从屋顶,门户,和墙壁,保持着狼一样的警觉。
夜风袭来,我的身体又变回一堆碎屑灰土,飘起,散开,从墙角飘上屋檐,从门隙钻进室内。
我踏着残月,如流沙,如藤蔓,在城里悄然蔓延。
被囚禁的人,蜷在黑暗的屋角,像见不得光的鼠类,痛苦地呻唤。
灰烬一寸一寸凝聚,又一分一分坚固。我探出干瘦的手指,如虫豸伸长的触须。
门锁动了,响了。嘎吱嘎吱声中,木门慢慢向里退去。
以夜为食。
以人为食。
以他命为食。
(待续)
(2025年6月30日16:53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