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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莽草深苔暗虫鸣》(四) 我直起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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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十室九空。
胃肠饥饿地叫了一路。
野桃树上浅褐色的残果,皱巴巴的,空荡荡地摇晃。
我停下脚,呆呆望着树下。一只死雀,翅羽凌乱的张着,露出血红的肚肠,周围聚了一群黑黑的蚁。
是被野猫咬死的吗?
我用短刀刨了个浅坑,把它埋了。
堆一个土包,插上一根树枝。
手指蹭过树皮,留下一抹淡淡的烟灰。
雨又下起来,柱大的雨,砸得地面啪啪乱响。我看着雨水从身边坠落到地上。
怎么也落不到我的身上。
穿过山林,顺着河走,跟着骨头走。
野兽的,人的。
布满石头的河道,凹凸不平。
我探向岩石间流淌的小河,大口大口喝水,恨不得汲干所有的河水。我依然又饿又渴。
往前走,我看到陷在石缝里的躯体。
为捉鱼蟹,却遭遇暗流,跌入石缝,活生生卡死在里面。
我不知他呆了多久,好像与身周岩石嵌在了一块。
没人救他,他拔不出自己。
他脸色一片青灰,像是死了,又没完全死。
他还剩一口气,身边围绕着几只秃鹰。
我看向他的眼睛,那里罩着一层濒死的浑浊。我还是看不到自己。
秃鹰啄去他的眼珠,掏光他的肚肠。
我的手抚过他空陷的眼窝,为他合上眼皮,接着,吃完他的血肉。
血肉进入我的腹内,融入我的身体,向我的四肢延伸。
但我还是很饿,很渴。
披上他剩下的皮囊,我再次把脸伸向水面。
衬着河底的碎石,涌动的波纹中,朦朦胧胧的影子,一晃一晃。
我开始遇到更多的人。
死的,快要死的。饿死,冻死,战死。
我一边走,一边吃。
风渐渐大起来,掺着细细的沙。
风景也慢慢起了变化。
过乌沁河,越铁骑岭,沿途嶙嶙白骨,都是我的路标。
一阵狂风,头骨骨碌碌滚动,杂草随风摇摆。
干燥的尘沙打在脸上。
前方,戍边者的土屋。
隐隐的哭声和笑骂。
我轻轻拉开半闭的门扉。
几个男子包围着一个少女,把她推过来推过去。推掇拉扯中,衣服被撕开,撕碎,一抹洁白。
女子向外一瞥,绝望的目光投向了我。“救命!”不管我救不救得了她,她兀自叫嚷起来。
其他人也看见了我,脸上的嬉笑瞬间转为鄙夷。
“滚!”一人冲我喝道。我盯着他们身上姜黄的戎服,动也不动。
“哪来的小子!”另一人拔出了刀,″还不快滚!”
“我以为,你们只欺负岱人呢!”我没有移步,轻轻动一动唇。
“蠢货!不想活了吗!″那人吼着就砍了上来。
我躲开他斜劈的一刀,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咔嚓,骨头清脆地裂响,刀从他手中掉落,他面容扭曲地捂住手腕,身子登时矮了一截。
一下子,别人脸色都变了,纷纷拿起刀剑向我扑过来。
我不禁退了退。我只想吃一个,不想对付那么多。
原本,只吃一个的。
几声惨叫,一片静寂。满屋的腥湿里,女子紧缩到墙角,脸颊沾满泪水。“不要……不要杀我!″
“不要——不要过来!”
我有几分不忍,我想说些好话,安慰安慰她。可是,我不会安慰人。
目光不自主地瞟到她的肌肤,我赶紧把头转开。哪怕结过一次亲,我还是不习惯女子的身体。我在屋里找了找,看到一件短袍,回手抛给了她。
她迅速用短袍裹住身体,目光稍稍安定了些,但仍颤抖个不停。
我走近,她瑟缩一下。我慢慢蹲下,默默对上她交织着恐惧和眼泪的双眸。
″对不住,我会好好埋你的。”
她眼瞳骤然扩张,好像从眼眶中凸起……连串惊恐的叫喊,声音令人揪心的尖锐。
尖叫在耳边停止,我低声补了句。“你放心。”
我想往墓坑里扔些花,女子都喜欢花。我只在崖壁上找到几簇不知名的野花,白绿色的小花,也不知她喜不喜欢。
我直起腰,迎着风,轻呼一口气。
吃我想吃的,埋我想埋的。
路好走了,行人也逐渐多起来,个个携妻带子,踽踽而行。脸上不是菜色,就是病容。
路旁草丛,飘出腐败的味道。我脱离了人群,拔开杂草,看见一条黄黑相杂的死犬。
是死去的病犬。
身旁,人过了一拔又一拔。我静静地刨土,埋尸。
一阵得得的马蹄,从后方奔来。
蹄音由小变大,由近到远。
愈来愈近,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我头也不抬,把死犬挪到土坑里。
马忽然停下来,停在我身边。一道目光落下。我没有抬头,仍能感觉那目光的分量。
我把尸骸摆好,往坑里填土。
马蹄又跑动起来,急急而去。风吹草动,我抬头望去,一片黄尘中,影绰的锦衣盔缨。
土路尽头,一座夯土的高城。我的心稳了下来。
外墙上,贴着蓦兵的告示。
我挤出人群,跪在城门下,对着执戟披甲的军卒,递上我的照身帖。
军吏拿着照身帖,一边对照一边盘问,不厌其烦。
“蜚小甲?飞虫吗?″他嘲讽地问。
我的身份、父母、籍贯、名字、年岁、经历,他问了一遍又一遍,瞟向我的眼角,含着不屑。
“进去,把衣服脱了。”
营内,我脱去所有的衣服,站在那里,接受医吏的验看。
扫过我身体的余光,满是冷嘲。
好像晒得焦干的柴薪,瘦得没一点水分。
对面,冷冷的轻嘲。
“你会什么?”
我还没想好我会什么。
作兵卒不难,不过是一座城换到另一座城。
要作兵卒,也不容易。
城防军从流民中选出一批康健无病的,充作劳役,加固城防。
我沒作成兵卒,只充作城防的夫役。
我们修缮城墙,搬运粮米,石块,武器。
一阵踏马声。一人一骑缓缓而来。
身周的军吏城卒,齐齐低头揖礼。“千长!”
我随城役们,低目垂首。
一匹枣红骏马,高大神气,马镫上一双长腿,踩着彩绣的乌靴。
视线轻轻起伏,停在红线编缀的铁甲下摆。上深下浅的蓝色锦服,织着鹿纹长生花树。
阿母在我的行衣【出行穿的衣服】领襟上,也绣过长生花纹。
三叶长生,百岁无忧,多福多寿。
心窝抽了一下,但不觉得疼。
一霎,又感到来自上方的注视。
不过是一瞥,宛如风过。
是错觉吗?没人会注意一个役人。
我卑微地低着头,直到马蹄远去。
(待续)
(2025年6月8日17:05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