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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莽草深苔暗虫鸣》(三) 城破的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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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夜空通红。
烧,杀,劫。
街道、官府、民宅。一扇扇门户被打破,哭声、喊声、惨叫声相互交织。
鸟雀惊飞,惊叫。
三日,足足三日。
被风吹散的片片灰烬,化作一只只黑色蚊蚋,在空中飞舞盘旋。
我像无根的飞蓬【类似蒲公英】,穿过火舌和浓烟,掠过摇摇欲坠的屋檐。
着火的屋粱快速塌落。
哀嚎遍地,此起彼伏。
我飘在空中,看着听着,寂默。
人们成堆成片地死去。
我死了,被杀死,被烧死,可我还在。
被风刮着,我满天飘着,散着。
满目深红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肉烧焦的味道。
我也看到了阿蕊。
阿蕊倒在里屋,眼睛睁得老大,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不明白,不相信。
她的胸口,留着一个刺穿的血洞。血已干涸,一滩暗红。
家里一点不乱,没有外人强闯的痕进。
我看了她好久,轻轻飞过。
一阵杂乱的脚步,十数个贼兵气汹汹冲进眷闾。
城破后的第五天,下了场雨。
先是几缕细丝,再是豆大雨点,然后倾盆而下。
雨又大又急,连成一道雨幕。血泥冲入河流,河水浑浊不堪。
灰烬混了雨水落回地面,变成黏糊糊的泥浆。
断垣残壁,四周阴凉,空旷。
雨不停地下,我凝积在地上,一身泥泞,潮湿。
斑驳的水花飞溅,满目灰茫茫。
城破的第七天,耳边响起隐约的狼嚎。
冷厉,悠长的叫声,远远近近,相互呼应。一只只狼,出现在城中。
狼群跑来跑去,踏过火灭后的焦土,在废墟里穿行,嗅闻。
不闻鸡鸣,不见犬吠。被焚过屠过的城,成了禽/兽的乐土。
夜将近,一羽黑影,印在我的眸中。
沙哑的鸦鸣,一声,两声,越聚越多。
它们是来吃腐肉的吗?
如墨的黑暗包围上来。
它们如黑云般袭来,翅膀扇起呼呼的烈风。是乌,又不像乌。
一只硕大的黑鸟,利爪几乎刮到我的睑颊,近得像要啄掉我的眼珠。
我动不了,也不想动了。
一张脸伸来,从上往下盯着我。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但隐约看见他上扬的嘴角,蔓延出一丝凶戾。
“不过十四五,可惜了。”
他俯看着我,话里可怜我年纪小,但鬼火一般的双眸,看不到一丝怜悯,只充斥着生人勿近的阴森。
“想不想报仇?”声音像锋利的刀子,刮着骨头,剜着心囗。
我不恨,我没有要恨的人。
因为,她也死了呀。
“杀你的人,屠城的人,都得了赏,升了官。″鬼火荧荧的凝视,像刀尖流转的寒光,一个字一个字,都在煽动,蛊惑。
可是——
不是不想,是不配。
我躺在污泥里,灰败无光。
我只恨自己。
都是我害的,我不配,不配报仇。
“我该死!我该去幽都【阴间都府】,受苦,受罚!″
阿母要知道,一定很后悔。
后悔生下我。
阿父,也后悔吧。
就该,让我死掉。
″下辈子,下下辈子,作牛马,作猪狗,作鸟虫!”
一声冷嗤。
“想走?”含着诡笑的眼眸,死死盯凝着我。
“你不想报仇,还不想报恩吗?″
不轻不重一道语声,实实在在敲在我心上。
我在烂泥里颤/栗,好像堕下无底深渊。
声音冷幽幽,擦过耳际。
“你不为自己报仇,至少把欠别人的,都还了吧!”
一角的昏黑,隐隐显出几个人影。
我猛然一震。
他们徐徐走来,步履沉重,轮廓越发清哳。
不啻一道惊雷。
金升!常善!滕应!张久!
徐长!曾拱!肖五!李达!
身体扭曲着,我颤抖着嗓音,喊出他们的名姓,无以复加的悔恨,如冰冷的潮水,从头到脚将我覆盖。
我重重埋下头,发出惨厉的哀号。我错了,大错!我有罪,大罪!
我不该留下阿蕊!我不该相信阿蕊!我不该……
八个军中兄弟,一齐凑钱,助我给阿母买了棺材。直到死,我都沒还上他们的钱。
“我欠他们钱!欠他们命!”我嘶声痛呼,用手捶打地面。那不是手,就是一把骨炭冷灰,焦黑脆薄,如夜色拖出的一抺残影。
正如我的身躯,徒剩一堆焦黑余烬。每粒骨碴,都带着血。
“告诉我!我该怎么还?怎么还呐!”
我跪在地上,泣血呼喊。兄弟们站在一旁,悲伤沉默地看我。
“报恩,还命!”他的声音如风如刀,落地成冰。
“可我已经死了!死了!我要怎么还债!还命啊!?”
“报仇就是报恩,还命,就得杀人!”每个字都开了刃,刻在我心里,在伤口上剐/擦。
我又犹豫了。我当过一年兵,可我没杀过一个人。
我看向八个兄弟。他们直直望着我,轻轻地,微微地摇头。
心口处,尖锐地疼痛。
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只要知道,该不该。
我扭回头,咬紧牙,抑住心底一丝动摇。
“我要报仇!我要还!还他们的命!″我跪伏在他脚下,头深深叩在地上。
“那好——″他一把扼住我的喉咙,唇角扯出一弧冷意。
野兽一样的手爪,烈火一样滚烫。
我的兄弟们,微微地,悲哀地摇头。
火烧的痛感,比那晚的烧灼更甚,从咽喉一直到胸口,腹部,在全身涌/流。
″吃你想吃的,无论多少!″
城中无活人,活物。
我拖着焦骨残骸,摸爬挣扎,在泥尘里爬来爬去,抓住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灼痛感化为腹中无尽的饥/渴。
腐/败的肉,烧焦的残/肢……我拼命往口中塞。
除了饿,还是饿。更饿,更渴。
大口大口,囫囵吞下。
无人的空城,不断地腐烂。
城破的第三十七天,我又回到了眷闾。
这时,我已能双腿站立。
吃掉的东西,化为新的骨头和血肉。
不过,那里已称不上闾了。
只是焦土和残木。
都一样,我分不出哪一块是我的家。
树死枝枯,青梅落。
我,害我的人,都沒活下来。
她比我死得更早,一刀穿心。
我啃着烧焦的骨头,一点点咬断,碾碎,吞进肚里。
城破后一百天。
烧过的杂草,又冒出长短不一的绿芽。
漆黑的夜空,黑鸟穿行。
“以命换命,以城换城!″
我返身向北,走过残破的街道,走出残存的城墙。
一路北行。
(待续)
(2025年5月13日14:32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