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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莽草深苔暗虫鸣》(二) 她倒在我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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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的土墙伸出斜斜一截枝丫,上面结着几颗细小的青梅。
木门紧闭,墙里静悄悄的。我环视左右,也没一个人影。
我步履踉跄地靠近,身体抵在墙面。木板门陈旧斑驳,上面裂开的痕纹,像几只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睁大着。
不过从墙根到门口,周围的黄土平整而干净。
轻轻推了推门,门没开。我佝着身体,半靠门边,手掌拍响了那扇木门。有人吗?
拍两三下,停一下。拍门声低沉而闷重,我的声音也夹了三分,虚弱无力。
屋里有人吗?没有人声,一片寂静。我又拍了几下,没人出来,没有一点声响。
我的手撑着门板,身体沉得像装满沙的麻袋。
门内,传出一阵轻软的脚步。
脚步放得很轻,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停在门后。
门缝里,闪过一道惊疑的视线。
我和她,只隔了一面木板。
有人吗?我贴着门板,一再发问。有吃的吗?
我竖耳倾听,没有回答,没有响动。或许,她也正紧贴着门,听着这边的动静。
我的声音更低,更绝望。没有吃的,有水也行。
木门缝隙间,人影晃了一晃。
我扶着门,身体向下沉,整个人失重般,缓缓向下沉去。
嘎吱,木门开了。
眼皮也重重地下坠。即将闭合的双眼,瞥见门后的半张脸。
像,半开未花的花。
带着股犹疑,柔弱而怯懦。
醒醒,醒醒。一双手轻轻摇晃着我。接着,我干/燥的嘴唇触到一片清凉。
带三分娇媚的眉眼,五分怯怯的神态。
她手里拿着瓢杓,凑到我唇边,神情还紧绷着。
一阵柔风,青梅微动。
你还好吧?她小心地观察我,略显警戒,又充满好奇。
几口清水滑下咽喉,我振作精神,微微抬起头来。
“还,还好,我这就,走。″我摇摇晃晃就要起身,双膝一软,又歪倒在门边。
她惊呼一声,向我伸出援手。
她半拖半拽地扶我进了小院。我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半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肩头。
屋檐细窄的阴影里,我的唇角,隐隐上扬。
她煮了热汤【热水】,还给我弄饭。我不确定她怎么看我,但她注视我的眼神,已没有最初的怯缩。
“女娘家人呢?”恢复了些气力,我微声开口。
她迟疑了片刻。“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里是眷闾【兵户家眷聚居处】,绝不存在孤女或寡妇。
“那,我更不能麻烦女娘了!″我拖着脚步又要走,步子歪歪扭扭。
″你受伤了!?″
“一点扭伤……"
“快坐下!”她用水浸湿手巾,敷到我脚踝。
我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当墙外响起脚步,我满脸紧张状,一把拉住她的手,在她缩回手之前,又急忙撤开手,用了恐慌和央求的语气。“抱歉!
“不要说出去,我呆不了多久!我是流民,不是坏人!”
她略一点头,慌张又羞怯,拿起另一块湿手巾,递到我手上。
我道声谢,用手巾揩干脸上的尘土和汗水。
清新的风吹拂面颊。她盯着我看,眼底,微光流动。
我把手巾交还给她,目光撞进她的眼睛,她脸上飞过一丝红晕。
橘红的落日,缓缓下行。
斜阳西照,青梅枝一片暗红。
我在她家,留了又留。
“我是从隆城逃出来的,那里被敌人占了——不想到了这里,又要赶人,又要抓人!″
听着我的倾诉,她眼神彻底没有了戒备,愈发温婉体贴。
“听人说,城防营在查越关的人,查得正紧!”她一眨不眨地看我,“你放心住吧,我不会说的!″
“我怕拖累女娘……”我眼神和语声都柔下来。
天一寸寸变黑。我坚持不进屋,就睡在墙角。她踌躇一阵,取来一条旧裯【单被】,披在我身上。
次日,我精神了许多,脚也不那么疼了。我帮她扫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在一边纺纱织线,不时侧头看一看我,双眸明亮光鲜。
再一日,我告诉她,我叫高谨。说完,我问她的名姓。
她垂首,摇头不语,脸上浮现一丝窘迫。
男子问女子名,有求昏之意。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个流民,你是我恩人……″我匆促解释,声调越说越低。
她眼睫一颤,双眸雾蒙蒙。
良久,喉间勉强吐出几字。
“我叫阿蕊,黄蕊。”她声音细如蚊虫,“我成昏了。”
寥寥一语,是想打破我的妄想,还是她的私念?
我猛一怔,满面刻意放大的震惊与失落。“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么?″
她的眼泪,瞬间滚下来。
我怅然看她,口中喃喃,连连。“这么早吗?怎么就,成亲了呢?″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
就算成了昏,她也只是个小女娘。
她伏在我肩膀哭泣,渲泄着种种委屈,不忿。
为了一口吃的,她父母把她卖给兵户;她不到十三,就被迫嫁给兵户;她的阿姑【丈夫的母亲】生前对她如何苛刻,怕她不安分,险些划花她的脸,还想把她卖掉。
又过一日,她便躺在了我的怀里。
我向她打听外面的消息。隗军已经逼近,离城十里扎营。城里人心动荡。
“这仗肯定要输,你要和我走吗?”我语音温柔,柔到心里,柔到极致。
她从我胸前抬头,两眼耀耀放光。
“我们一起逃,逃得远远的!″
我深深叹口气,紧/紧拥抱她。
“可是,马上要打仗,城防一定更严!我进城已经很难了,想要带你出城,恐怕更难!”
“那要怎办?″
“你丈夫不是兵户吗!″我给她出主意,“只要通过他,了解城门换防更戍时间,就可以趁间隙逃走!″
她听从了,亲手给丈夫倣了一些吃食,几件贴身衣物。
计划比我想的还顺利。劝降的那一支被灭,另一支搭上亭尉欲内外联手,却被城守觉察,而被镇压 ; 只剩了我们混入眷闾的几个。这是一招险棋,我原本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妻与夫亲近,城卒们对她沒什么防备。
“我照你说的,说我夜里害怕,问他能不能回来,稍稍陪陪我?他说不行。我说,那我去看看他?他还说不行。我说,那我在城门守到你出来。他说,丑时二刻,可能……″
我外衣下包了层紧身甲,与同伴会合,潜入浓重的黑暗。
沾着她血迹的刀,兴许在今夜,也染上她丈夫的血。
烈焰在黑暗里喧闹,如岩浆一样滚烫,鲜红。
我们在城头纵火,拼杀。
火焰沸腾,映射在我们眼中。
亮晃晃的刀,一次次举起,挥落。鲜血如喷涌的岩浆,浸透我们的衣服。
温热,粘/稠。
不知道哪个是他,亦不在乎他是哪个。
四周盈满刀光焰火。
倒下的城卒,被腾腾火焰吞没,化为尘灰。
一个不留。
以火为信号,我军涌到城下,如夜色中上涨的潮水。他们用云梯登上城墙,从外城攻入内城。
呐喊,烈焰,血风,将黑夜搅碎。地覆,天翻。
一座城,一夜火。
火尽,灰冷。
(待续)
(2025年4月30日17:39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