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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莽草深苔暗虫鸣》(一) 阿父该杀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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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想杀了我。我还在阿母肚子里,她就想杀了我。
她跑呀,跳呀,捶打肚皮,喝下不少苦药,都不管用,就是打不下来。肚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大。
她没杀死我,才把我生下来。
阿父用一块旧布包住我,把我抱出去扔掉。天色很暗,小径很黑,阿父停在一口枯井边。他站了又站,犹豫了很久很久,始终没能放开手。
他掉头走了回去,将我塞回阿母怀里,长长叹一口气。
“养着吧,说不定,这孩子比我们有福。”
我慢慢长起来。不知道什么是福,也就不觉得苦。日子,不算好,也不叫坏。
到我十岁时,阿父带回一个女童,说,以后,她就是我的妻。
里闾【乡里】的人都说,用两个饼换来的童妻,好福气。
她叫阿蕊,九岁。阿母往她的发辫缠上许昏的彩绳。
我俩一天一天长大,里闾人又说,阿蕊越长越好看,阿寿好福气。
阿寿是我的名。一再想杀死我的父母,却企望我长寿。
有福吗?我侧头看了看阿蕊,她低头抿唇不说话。我看不到,福在哪里。
没多久,征兵令颁下来,阿父绑上阿母缝制的行滕【裹腿】,在深夜离了家。
不到两月,里长带着两三个军士推开我家木板门。“丁家妇!”
他打开卷着的傅籍【军藉】。
“丁吉战死了,他儿子呢?″
很直接的一句话,没有一点多余的停顿。
父死子继。
没人理会阿母卑微的哀求,他们拿出一条绳尺,在我身上比了比。我大约高出半指。
里长确定了我的名字,把我加在了傅籍里。我到底,是无福之人。
他才十三,十三呀!阿母求着,哭着,想法让我多留一天。
我看着,什么话也没有。
早一日晚一日,我还是得当兵。
这是兵户的命,活着就逃不开的命。
里长走后,阿母抓住了阿蕊的手,我方才明白“留一日″的含义。
阿母前后死过两个丈夫,早已尝够兵户的苦。她死死抓住阿蕊,眼神比男子还要决绝。
划破她的脸,今晚——你们就成亲!
阿蕊双眼露出恐惧,身子退缩着,却挣不开阿母的手。
我明白阿母的意思,可太突然了,我迟迟没动。
“你在等什么?没看见那些人怎么看她的吗?”
一个贫穷的兵户,一个好看的妻,是祸,不是福。
握紧刀柄的掌心,沁满了汗,对着那张看了三年的小脸,叫了我三年阿兄的女娘,刀尖微微地颤抖,危险地跳动。
“阿兄!求你!阿兄……"阿蕊吓得身体都僵了,只有嘴唇轻微地嚅动。
我终垂下了手,避开阿母失望的眼神。
“算了,阿母,我还是——拿她当妹妹。”
“什么妹妹,你得留个后!”
“留个后,又接着当兵么!阿母不就害怕这样,才想把我堕掉的嘛?″
“阿寿!”阿母呆愣了好一阵,直直盯着我目光,震惊又心伤。
我有些后悔,可说出的话无法收回。
阿母放开阿蕊,抬手甩了我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迟早被女人害死!”
后来回想,阿母都是对的。
阿父该杀掉我的。
我也,应该划花阿蕊的脸。
阿母着急让我留后,她怕我像阿父那样,一去就回不来。
我娶了阿蕊,没有划伤她的脸。
阿蕊迟缓地解下辫子的彩绳,眼瞳中,恐惧尚未消散。
迟迟未落的刀,阴影依旧留在了阿蕊心底。
彩绳缠系的两绺头发,剖成两半的瓠。就这样,完成了我们的昏礼。
没有贺歌,没有酒席。
天一黑,阿母就将我们推进里屋,放下草帘。
屋里很黑,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彼此的呼吸。
随即,我发觉阿蕊哭了。她悄悄地抽噎,声音哽在喉咙里,肩头一抖一抖地。
屋子好像变得更小,更窄了,小到我难以呼吸。
我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等时间慢慢过去,月亮一点一点爬上来。
我没有被派往边关,而是留在城防营,做了一名城门卒。
也是种福吧,我没像阿父一样死在远关。
那年冬天特别冷。沁进骨头缝的阴寒。
翌年的春日偏又极短,来不及感受春暖花开,又是连绵的炎夏。
不少人染上疟疾。他们熬过严寒,却没挺过酷暑。
阿蕊惊慌地跑来找我。她不敢靠近军营,远远站在城楼下喊我的名字。
听说我阿母要死了,伍长才给我准了半日假。
个性刚强的阿母,生了大病还强撑着。都累到咳血了,还瞒着阿蕊,也不让我知道。
“告诉他有什么用?你以为,他有钱请大夫?”
我请不起大夫。掏光所有的钱,还向军中兄弟们借了些,才勉强买下一口薄薄的棺木。
到最后,阿母还在为我打算。她把阿蕊支开,目光透出一丝锐利,每次下定决心,她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卖掉阿蕊,给我买棺材,办葬仪……剩下的钱,再娶个妻……不要好看的!”
她绷着一口气,语声低微而坚定。
短暂的惊愕过后,我吞吞吐吐。“阿母,棺——备好了。”
这显然不是阿母想听的话。
阿母无视我的回答,一动不动注视我。我不能摇头,也不想点头,含糊着应声。“知道了。”
阿蕊走了回来,轻手轻脚地跪下,她脸上淌着泪水,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
阿母用仅剩的力气,握紧我的手。“活好呀,阿寿……″
那么想杀死我的阿母,却又那么想我活着,活得好。
我请了同为兵户的邻里帮忙,草草埋葬阿母。
我一锸一锸将土回填,不时望一望西沉的落日,计算着回营的时间,
阿蕊哭着哭着,眼角轻轻瞄了下我,眸底含着一丝惴惴。我不知她是不是听到我和阿母的谈话。
填上最后一锸土,我停下来,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
“阿蕊,阿母说了(她一脸紧张地听着)——我们,还是做兄妹的好。”
我对不起阿母,我没听她的话。
我更对不起他们为我取的名字。阿寿,我活得不长。
我死在半年后的夜袭。
我都没活过十五。
城头燃起大火,熊熊。我被贼兵当胸一刀,跌入火焰中。
过了许久,我才想通所有的事。
那段时间,阿蕊对我太好了。
好得,不像是真的,
她从未对我那么好过。就不是真的。
她时常跑到军营外,给我带这带那。她做的吃食,织的衣物。
我说我要不了许多,她不听,还跑到我看守的城门来。
然后,就有了那一场夜火,那一次暗袭。
热浪席卷,扭曲了视线。
火舌吞噬我的身体。
火光迸溅,将我的灰烬扬起。
余烬,随风飘飞。
(待续)
(2025年4月18日20:09独发晋#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