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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连绵几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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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几日的大雪遮盖灰烬,没人再提那场火。
易轻云将事务收拾得极快,曲赋霜上次造访她,她住在一处院里,等沈家修缮完成。
屋里供着沈知清的牌位,云舒侍在一旁,面无表情,易轻云跪在那里点香,细烟曲折,像有什么东西吹了一下,易轻云笑笑,插香。
“沈清和没死,你想见见他的结局吗?”
曲赋霜对那个答案不感兴趣: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易轻云慈爱温暖地笑:“我也以为。”
她继续说:“可是没有,我只是让他回到他原本该有的日子,也算是,为知清积德了。”
积德……?
当曲赋霜站在易轻云所说地址的楼下时,脑中只有五个字。
易轻云疯了。
她怕沈清和发疯砍死她,带了红绫,穿过一张张带着脂粉香的脸,上楼,推门。
沈清和,是真的狼狈。
烛火太亮,将他整个人剖在光里,比宴席那日还灼眼。
从前他衣襟上一个褶子都没有,如今向来一丝不苟的领口被扯烂,系带没系好,半边挂在肩上,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还没褪的青痕。
发丝散着,有几缕被汗黏在脸侧,还有一缕咬在嘴里,他自己都没力气吐出来。
眼尾的胭脂是别人给他抹的,手法很敷衍,蹭花一块,糊在眼尾,像淤青,又像哭过的痕迹。
嘴唇又红又破,下唇有一小道血痂,干涸的,他大概已经不太想说话了。
沈清和坐在那里,姿态很垮,听见动静,懒懒掀开眼皮,愣住,迅速拢住领口,拢完之后才发现没什么好拢的,早碎了,手又慢慢放下去。
他仰头又低头,看地面。
曲赋霜看着他,想像以前那样出言嘲讽:当真是花容月貌。
没有。
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是看着。
沈清和终于抬眼,目光又移到红绫那里,带一点点自暴自弃的残忍:
“两位客人谁先来?”他艳丽而讨好地笑,“还是……一起?”
说完,他轻微地颤了一下。
曲赋霜不接话。
他坐在那里,很久,才把嘴里那缕头发慢慢挑出来,他将那缕头发绕在指尖,松开,又绕上。
“回去吧。”
他低缓道。
曲赋霜没多留。
如果没有沈老爷,可能沈清和小时候就会被卖到这种地方,因为美貌层层攀进繁华的京城,成为大人们的盘中餐,也在桌案上兴风作浪。
他是天生的悲剧,也是天生的倡伎,他管着账博弈,他敞开腿杀人。
恶毒、下作,却勾魂摄魄。
她走着走着渐渐慢下来,再停下来。
“红绫,我和他的区别是什么?”
红绫不会回答,红绫只是一直站在她身后。
曲赋霜继续走,影子变长、变短,直到红绫离开,曲赋霜的影子还是这样,变长、变短。
她回来时心情不太好,楚愈从榻间支起,问她怎么了。
猫蹲在桌角,叽咕一声蹦下来,缠着她要好吃的。
她摸摸猫脑袋,笑笑说没什么,沈清和“死”了。
然后她把那些用来折腾楚愈的胭脂全部扔掉。
那几日她太累了,一病病好久,身体堵塞感越来越强烈,有时清醒,也像回光返照。
雪停那日,楚愈推开窗,院子里的石灯笼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一小圈被冻得不像话的石顶。
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把一小堆积雪扫下去,簌簌砸在底下那盆兰花上。
它歪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似乎不明白那里为什么湿一圈。
曲赋霜还没醒,梦境混乱。
他回到榻边。
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和几缕压得乱糟糟的头发。
昨夜她不舒坦,闹了半宿,后来疼过了劲,便这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过一夜,只剩中间一小块还泛着暗红。
楚愈用火箸拨了拨,把旁边备好的新炭夹进去,火苗窜起来,带着干燥的松木香。
过一会儿,榻上人喊楚愈,他应一声,还未起身,趿拉着鞋的脚步声传过来。
这次近了,贴在他背后,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抱住他的腰。
那只手背上还有昨晚上过药的纱布,蹭在他衣料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的脸埋在他后肩,声音闷闷的:“梦见你死了。”
他长长地沉默了:
“然后?”
“然后我就在梦里想,这不对。”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前几天我还见过你,你怎么就死了呢。”
“前几天?”楚愈顺着她的话问。
她用额头蹭他的脊背,语气轻快:“对啊,前几天,我记性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记岔了。
她说“前几天见过我”,但楚愈一直在这里,昨日是,前天也是。
她大概是把梦里的事,当成了前几天的事。
楚愈没有纠正她:“嗯。”
他说:“前几日见过。”
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上:“茶好香。”
“喝不喝?”
“你喂我。”
他转过身,她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那只一到冬天就长在炭盆边的猫。
他端起茶杯,吹凉,递到她唇边。
她抿一口,皱起眉:“怎么还是这么苦。”
“是你心里苦。”他说。
她愣一下,然后笑起来,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撑在茶案边上。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话本子里。”他露出引诱之下的单纯脆弱的神情,曲赋霜最喜欢这个,从前喜欢,如今亦然。
“哪个话本子?歪树杈子写的?纵言给你的?”
“《万般嫌》。”他说。
“……什么?”
他把茶杯放回她手里,自己另外倒一杯:“《万般嫌》,你念给我听的那本。”
曲赋霜就没说什么。
她记得自己不记得。
猫在这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们旁边,她把猫捞起来,对着猫严肃地说:“太胖了。”
猫“喵”一声。
她把猫放下,猫又去蹭她的脚踝,她再把猫捞起来。
循环往复。
楚愈在旁边看着,一盏茶从滚烫握到温热。
外面的雪还在下。
纵言在廊下扫雪,扫帚刮过石板的响声一下一下传进来,远远的,像时间在走。
她把猫放在地上,忽然说:“我想去荡秋千。”
楚愈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院子,和角落里那棵叶子掉光的枣树。
秋千早就被大雪压断了绳。
“走吧。”他起身,去拿大氅。
曲赋霜走在前面,楚愈在后面,她走两步就回头看,好像怕他跟不上,又好像怕他消失。
秋千的残骸还在。
木板斜插在雪里,露出半边被冻裂的木头,一根断绳挂在枣树的横枝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断了。”她用靴尖拨开木桩旁边的那堆积雪。
“这里,上次在这里,你从背后亲了我一下。”
她说的“上次”,也许是一月前,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她梦里的事。
他没有追问,他只问:“还要荡吗?”
“不荡了。”她拍拍手上的雪,“回家,你手又凉了。”
她握住楚愈的右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往回拉。
她的手还没完全好,纱布蹭过他的皮肤,有细微的粗粝感,很暖。
他们穿过那片被雪覆盖的院子。
身后,脚印并排躺着。
廊下,纵言正蹲在角落里给猫添食,猫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曲赋霜拍拍她的肩,二人回屋,门前,曲赋霜停顿片刻,楚愈敏感地凝望她所凝望的地方。
是印着猫爪的春联。
“没什么。”她笑说,“这猫爪挺有意思的。”
楚愈没应。
她又笑,笑完后慢慢沉默下来,两个人都没讲话,只是春联被风吹了一下,发出响声。
快新年了。
二人一起回屋。
她脱下大氅,搭在衣桁上,忽然问:“你说,我们俩谁先死?”
她没有看他,把炭盆往榻边挪,弓着腰,头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她的脸。
楚愈有些,回答不上来。
曲赋霜讲起沈家的事:
“柳晚祺不肯走,她说星星怕黑,她要在那儿给星星指路,我拉她了,没拉动。”
“嗯。”
“我就松手了。”
“嗯。”
“我要是再拉一把,说不定能把她拽出来,但是我没有,我想的是,算了,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楚愈的手停在她后背上。
“你做得对。”他说。
曲赋霜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她只是问:
“你说人死后会去哪儿?”
楚愈想:“不知道,也许哪儿也不去,就待着。”
“待在哪儿?”
“待在活人记得的地方。”
曲赋霜从他肩上抬起头,可怜兮兮地,依赖地望着他。
“那你得多活几年。”她说,“你要是死了,我记性不好,万一把你忘了,你就没地方待了。”
楚愈就笑:“好。”
“不行,还得是我先,我死了,你得把我骨灰埋在枣树底下,来年结的枣子,肯定比去年的还难吃。”
“好。”
“然后你每天摘一颗,放在我灵牌前。”
“好。”
她把炭盆挪好,直起腰来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好。”
门房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手里捏着一封信,说是个穿粉袄的姑娘送来的,没留名字,只撂下一句“不用回”。
信很薄,封口只草草粘了一下,曲赋霜一撕就开,里面掉出一片压干的扶桑花瓣。
花瓣是碎的。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出门,搬张矮凳坐在廊下,看纵言堆雪人。
纵言的手艺一向不怎么样,雪人歪歪扭扭的,被猫一爪子刨掉萝卜鼻,曲赋霜笑得前仰后合。
黄昏时候,雪停,天边露出一小片胭脂色的晚霞,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满院都是淡粉的光。
曲赋霜靠在椅背上,有些困,迷迷蒙蒙地睁眼:“是不是该点灯了?”
他说还早。
她“嗯”一声,闭上眼。
雪又下起来,很小的,细细碎碎。
这就是将将就就的日子,不长、没过完、永远可以继续。
他们也就这样混乱地,混乱又清晰地爱下去。
他只是去煮下一壶茶,她只是等待下一场雪。
我们都没有死。
我们活在这个夜晚。
正文已完,会经常修文。
番外是我个人对角色的交代,自行选择哦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