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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离恨天 ...

  •   沈清和的死讯比新年来得早。

      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衣裳齐整妥帖,他自己买的。

      他的脸很干净。

      比活着的时候干净。

      烛火熄了。

      曲赋霜已经不想管这些事了,楚愈病情时好时坏,她得贴身守着。

      屋里熏得很暖,暖不了这人身上的凉意,床幔微收,遮掩他的病容,他靠着软枕,没完没了地咳。

      方才他又呕了血,溅到曲赋霜的手上,又烫又腥,她什么也没说。

      每当这时候,她总能想起去年和他相处的那些日子,从前她为那些日子快乐,如今为那些日子怅惘。

      曲赋霜想为他顺气,他攥住她的手,慢慢抬起头,很平静:

      “父亲的死,是我促成的。”

      她微愣,很快放下他的手:“好好养身子,别想那些。”

      事发前夜,屋外的雷雨铺天盖地,他在书房面对父亲的颓败和指责,因情绪激动,边咳边笑:

      「我当然不算东西,可真正让母亲痛苦的,只有您啊。」

      说这话时,他从父亲眼中看见自己痛快的报复里,有一丝淡淡的哀戚。

      如今这抹哀戚留在曲赋霜的眉宇间,他看着她道:

      “但是我真的,恨过你。”

      曲赋霜点头收下他的恶意。

      “我知道。”

      楚愈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说的是:

      “我爱你。”

      曲赋霜下一句“我知道”刚要开口,被自己逗笑了,之前还在想楚愈怎么只会拿这个回应她,结果她也这样,才笑一声,渐渐收住。

      人对自己,才是真正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楚愈后来半昏半醒地躺了一日,说得看看猫,于是他剥虾。

      曲赋霜靠在榻上看他剥,没完没了地看:

      “够了够了。”

      “嗯。”他手没停。

      猫等得不耐烦,“喵”一嗓子。

      “快好了。”

      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很安静,长发用她那根红绳松松绾着,垂在肩侧,有几缕滑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碟子满了。

      他把最后一尾虾肉放上去,搁在猫面前,猫把头埋进去,呜呜地吃。

      “你怎么了?”曲赋霜问。

      “嗯?”

      “剥这么多,它又吃不完。”

      楚愈看虾,又看猫,猫吃花了脸,胡须上挂着碎屑。

      “明日的。”他说。

      曲赋霜“哦”一声,没再问。

      楚愈叠好帕子,放在桌角,去倒茶。

      茶是下午煮的,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倒掉,重新烧水,曲赋霜飘过去抢活干,让他歇着。

      松炭在炉膛里哔剥作响,火苗舔着铫底,把她的手映成半透明的橘色。

      “你以前说你永远不会骗我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

      楚愈说:“嗯。”

      晚饭后,猫趴在他膝上撒娇,呼噜声很大,震得他手心微微发麻。

      曲赋霜在地毯上盘腿坐着,百无聊赖。

      “手还疼不疼?”他问。

      她那受过伤的手,纱布已经拆了,掌心留着一道浅色的新疤。

      “不疼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就是有点痒,长肉呢。”

      “别挠。”

      “没挠,你当我三岁?”

      楚愈笑了笑。

      猫蹬了一下腿,又缩回去,他低头看猫,猫的耳朵尖在睡梦里抖动。

      “你说它梦见什么了?”曲赋霜问。

      “虾。”

      曲赋霜笑出声,把茶盏搁在地上,从地毯上爬起来,蹭到他身边,伸手捏猫的耳朵,猫哼唧一声,把脸往楚愈怀里埋。

      “你说它是不是很胖?”她问。

      “嗯。”

      “都怪你,天天喂。”

      “嗯。”

      “你就知道嗯。”

      楚愈又笑。

      曲赋霜靠在他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猫的肚子。

      “明日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楚愈的手从猫背上移开,落在她发顶。

      她的头发今天没梳髻,散着,又软又滑,从他指缝间漏下去。

      她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你手怎么又这么冷,真烦。”她勉强笑着说。

      “一会儿就暖了。”

      他没把手收回去,她也没催他暖。

      茶凉了。

      曲赋霜从他肩上抬起头,端起茶盏抿一口,皱眉:“凉的。”

      她去拿茶铫,给他续上热的,塞回他手里。

      冬日,茶凉得很快。

      他的指尖抚过杯沿。

      瓷,比刀还薄。

      猫从楚愈膝上跳下去,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角落里,盘成一团,睡。

      曲赋霜也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小:“我困了……”

      “睡吧。”

      “你还不睡?”

      “一会儿。”

      她闭上眼。

      她的呼吸很快就匀了,沉了,像猫的呼噜声一样平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楚愈坐在那里,烛火在他左侧,把半个身子照成暖色。

      窗纸很新,入冬前刚糊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棂的格子印在地上,白惨惨。

      猫换了姿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他弯腰把猫捞起来。

      猫在他怀里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打起呼噜。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在猫的头顶,猫的毛又软又暖,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你陪她。”楚愈极轻地说。

      猫耳朵转了转。

      烛火已经矮下去大半,灯芯歪在一边,焰心跳得微弱,楚愈把猫从他怀里放下来,猫跳上榻尾,蜷在曲赋霜脚边。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添水,慢磨。

      墨香在夜里散开,混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松木气,他从抽屉里找出张写过的纸,压平,提笔写了几个字。

      他没折起纸,将它放在某个不经意的地方,回到榻边。

      曲赋霜还在睡,被子蹬开一角,露出一截小腿,他为她理了理被子。

      猫从榻尾抬起头,看他一眼,他把手指伸过去,猫用鼻尖碰了碰,然后把脸贴上去,餍足眯眼。

      他抽回手。

      她没有醒,他也没有睡,他们并肩躺在黑暗里。

      “冷吗?”她忽然出声,含混的,像梦话。

      “不冷。”

      “胡说,还说什么永远不骗我,我看你也没少骗。”她努力贴近他。

      楚愈侧过头。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线,落在她脸上。

      他看一会儿,把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她的耳朵是凉的,耳垂上还戴着那枚玉环,他碰上去,冰得收手。

      曲赋霜醒了,悄声问他:“怎么啦?”

      他不言,双手勾住她脖颈,浅尝辄止地吻。

      她僵着不敢动,好半天才软下来:“不行的,你身子不便……唔。”

      他又覆去一吻。

      曲赋霜妥协,动作很轻。

      他们最终没有做完,楚愈尝试几回,身体都承受不住,她抱着他微晃、拍他的背,说没关系,等他养好了再说。

      他好像想说什么,没有开口,只是一阵又一阵地茫然。

      第二日,天照样亮,黎明把痛苦都烧尽了。

      他们吃完早饭,楚愈说外面的红绸有些旧,她说她去换。

      楚愈在窗前温柔地看,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他在笑,眼睛弯着。

      曲赋霜晃晃红绸,好像在问他什么,问他该换哪一条?没有听清,但他依然笑着,点了点头。

      她开始挂绸子。

      楚愈伫立在窗前凝望许久,随后,关上窗。

      曲赋霜挂完,折枝红梅,届时就谎称这是红绸成精。

      她看见那扇窗是紧紧闭着的。

      挺好,他终于知道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她轻松地走过去开门。

      第一眼是碎瓷。

      零散的碎瓷,她那个呆呆的太阳四分五裂。

      她死寂地走过去,楚愈仍旧立在那里,唇上红得像胭脂,有血腥味的胭脂。

      她靠近他,楚愈柔软的长发散落一肩,血从嘴角淌下来,和绾发的红线混在一起,沿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长衫上洇开。

      血收不住地从他口中往外涌,他见到她,充斥痛楚的双眼漫上来一层很淡的笑意与雾气。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安静,带着一点她很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她没来得扯出笑,楚愈已疼得站不住,往下滑,她将他揽进怀里,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有凉硬的物什,她没看,但她清楚那是戒指。

      血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一滴一滴,像梅花。

      他的视线涣散又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

      她端凝那双眼睛,听见他的呼吸,有点艰难。

      为什么?

      她没有想原因,她来不及想原因,她只想问:到最后鲜血不断地涌上来,可瓷片卡在喉咙里,你连咳嗽都做不到,但凡动一动又是新的疼痛和折磨——

      为什么?

      她听见有人在喊,很远,很远。

      是纵言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人的声音,哭声、尖叫声,从门外涌进来,像潮水。

      大夫丫鬟们纷纷攘攘地挤进来,将楚愈送上榻。

      来不及的。

      每个人都知道来不及。

      他真狠心,吞碎瓷片自尽,哪怕是割腕白绫都有机会救,偏偏是……

      大夫们慌慌张张又无从下手,他隔着人群努力和她对视,她一点一点看着那双眼怎么黯淡、怎么平和而释然地阖上。

      而后他终于,终于地摆脱了生命的束缚。

      ……

      永远结束了。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失魂落魄地磕到硬物,曲赋霜转头,是桌角,桌面一张纸,她去年生辰,楚愈写的,缺失部分被他用墨好好地写了:

      还在。

      什么还在。

      他还在空白处写“好了”。

      那是什么?

      她恍恍惚惚。

      猫。

      猫一直不在,被凌乱的人群吓跑了。

      她转身,出门,听不见身后纵言的呼喊,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奔跑起来:

      “小猫——”

      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穿过那棵叶子掉光的枣树。

      长命锁从衣领里荡出来,在她胸前晃了一下,硌到锁骨。

      她低头看一眼,继续跑。

      “咪——”她喊,“小猫——”

      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大院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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