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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第一个是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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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王大人。
他正躲着火,跌跌撞撞地往后门跑,看见曲赋霜迎面走来,本能想喊救命,嘴张开没来得及出声。
曲赋霜的手按上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死死压进庭院那口井边的泥地里,这里的泥被刚才救火的水浇过,又冷又湿,正好闷住他所有的哀鸣。
他挣扎,腿在地上蹬,靴子踢翻井沿上一盆不知谁放的兰花,瓷盆碎在脚边。
她不言语,手里力道渐渐加重。
他的脸埋在泥泞里,鼻腔被水和土塞满,透不过气。
烟火弥漫的长廊尽头,楚愈在人群里停下,微微侧头。
透过火光,透过浓烟,透过那些惊慌逃窜的人影,他看见曲赋霜。
她的红衣比火还艳,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这不是话本子里写的“她能文能武”,不是段绪年嘴里“她帮我挡过一刀”,不是他自己在书信里读到的“事已办妥”,这是真的。
血是真的。
人是真的。
她是真的。
然后,曲赋霜抬起头,他们隔着火光和逃窜的人群,四目相对。
她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因为被他看见而心虚。
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称得上平静。
她的美在火光里是锋利的,而他恰恰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这种刀锋之下看见她柔软的人。
她是爱他的。
她朝他压一下手,意思是:别看,走。
他点头,离去。
火光另一头,曲赋霜目送他。
她以为他会怕,可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来不及分辨的情感。
她来不及分辨,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分辨。
她低下头,对身下那个人说:“你看,我家长生没来送你,他不给你这个脸。”
沉闷的敲击声被头顶不知哪根横梁砸落的巨响盖住,他的腿抽搐两下,不动了。
她松开手,他的脸从泥泞里浮起来,眼睛还睁着,嘴张得很大,满口的淤泥,曲赋霜转身走进更浓的烟里。
第二个是李大人。
曲赋霜如今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猎杀,李大人的后领快脱手的瞬间,另一只手从旁伸来按住他的背,直把人往地面砸。
曲赋霜飞速看一眼,愣住,竟是红绫。
红绫没和她对视,但她知道红绫在催她动手。
她扔掉不能用的花盆,随手找块砖头。
每一次闷响,都伴随身下人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
须臾,半个砖头沾上红红白白的液体。
太多、太多人……他们分别被发现于某条无人的窄路、某间半塌的耳房、某一截已经被火封死出口的游廊尽头。
碰过他脖颈的被勒死、碰过他手的被折断手指、碰过他腰的被凿开肚子。
她不必刻意藏尸,这冲天的大火、这不断倒塌的房梁,会替她抹去一切多余的痕迹。
最后一个清完,曲赋霜直起腰,把混着血和泥浆的砖头扔进火海。
手心磨破皮,有血,分不清是谁的,红色的衣袖被泥水浸得发暗,裙摆在乱石和碎瓦间拖过,染上长长一道焦黑的印子。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烟越来越浓,火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透过火光和浓烟,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另一头。
段绪年。
她发髻上簪着那支海棠簪,耳垂上缀着两粒珍珠,她那里很安全,干干净净。
火光把她半边脸映成橘红色,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曲赋霜。”
曲赋霜站在原地。
“你……”段绪年张了张嘴。
她看着曲赋霜,看着曲赋霜手上还在滴落的、分不清是谁的血液,看着曲赋霜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她想起曲赋霜在船上说“我想见你”。
想起曲赋霜坐在妆台前,歪着头,手指拨弄耳坠,铜镜里映出半张脸,艳得要滴血。
想起曲赋霜失忆前,因无法忍受叶岑潇而叛逃,雨夜的重重包围之下,叶岑潇站在曲赋霜身后,曲赋霜只是低头,静静寻找楚愈留给自己的帕子。
想起——
“你背上那个印,”段绪年的声音快要被火焰吞噬,“是我做的。”
生死关头,段绪年坦诚和勇气终于以平静而灼热的方式涌出来。
曲赋霜看着她。
“我知道。”
段绪年的嘴唇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曲赋霜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波澜。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气和滚烫的灰烬。
嘭一声,不知哪边的柱子断了,段绪年如梦初醒喊了句:“柳……”曲赋霜没等她说完就拐向某处院落。
红绫紧跟在她身后,她让红绫先管叶岑潇,红绫顿在原地,一向冰冷沉寂的脸上出现短暂犹豫。
她给曲赋霜一个眼神,扭头离去,段绪年从安全地带出来,紧跟在曲赋霜身后。
曲赋霜一路跑到柳晚祺的住处,残垣断壁间,有人在那里。
易轻云、沈知清、柳晚祺。
沈知清先注意到曲赋霜,她扯开怯而软的笑容,轻声道歉:
“我不该把暗账给你的,对不起,如今,都要结束了。”
随后,沈知清隔着一重火,隔着一整个被烧毁的童年,看向她母亲。
“你比不过你姐姐,你的女儿也比不过她的女儿。”
她此刻的独白太短,易轻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走入火海。
易轻云站在烧焦的门前,哑然,很久后说:
“走吧。”
紧随着的,是一段不成调的唱经,破破烂烂,曲赋霜都没听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偏头看过去。
柳晚祺盘腿坐在空地上,拍着膝盖,咿咿呀呀地念经。
她的嗓子很哑,但没有停,每唱一句,她就仰头看一眼天空。
段绪年拉她,她挣扎不走,火快要烧过来,曲赋霜也拉她,她还是没动。
“星星怕黑。”她的笑容天真得让人不敢看,“我得在这儿,给她指路。”
曲赋霜不动了,随后慢慢松开手,她在烟尘里向柳晚祺低头致意,片刻,带段绪年飞奔出去。
空气,新鲜的、自由的,带着越来越远的焦糊味。
曲赋霜大口换气。
安全了。
是安全了。
火光之外,广阔的天空下,叶岑潇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段绪年见她在,向曲赋霜看一眼,曲赋霜没有回应她,战栗着,惊惧着。
叶岑潇略一偏头,段绪年瞪她一眼,走远了。
曲赋霜有话要说,一直都有话要说,杀人时没有的颤抖,全都涌在此刻。
“我去永州,究竟在不在你意料之内?”
她没等叶岑潇回答。
“妙云是你安排进永州的吗?”
“你为什么非要我入狱,帮你带出章善文?”
“你为什么非要亲手解决她?”
“……你是谁?”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叶岑潇才有一丝反应。
“曲赋霜,你失态了。”
曲赋霜看着她。
逐渐变小的火光照在叶岑潇脸上,那张脸还是跟往常一样,眉骨很高,眼睛很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不是问题没意思,是问她没有意思。
叶岑潇不会告诉她永州的事,不会告诉她老周是谁的人,不会告诉她章善文为什么必须死,不会告诉她,她到底是谁。
曲赋霜退后一步。
“我手破了。”她说,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举起来,给叶岑潇看。
抖得那么厉害,那么可怜。
叶岑潇扫一眼她的手,没说话。
曲赋霜道:“你不知道,那个船夫说起叶岑——说起那些细节时我有多惶恐,我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他,此事绝不能再有人猜出来。”
所以船夫死在酒桌上。
叶岑潇默了默:“回去上药。”
她的音线和以前不一样。
这该是她最大的动容了。
曲赋霜笑一下,把手放下来:
“好。”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你。”她说的是这个字,没喊叶岑潇,“你那个扳指,磨花了,回头我给你换个新的。”
对方没有说话,很久后才垂眼望着那枚扳指,被烟熏过,不好看,她顿了很久,没有摘下来。
曲赋霜继续走,走向那辆停在街角的马车,形单影只,但很快就要温暖了。
她掀开帘子。
楚愈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袖衣袖,扫到她手背上还在渗血的破口。
他伸出手,曲赋霜就把那只破皮的手搁在他掌心里。
“回家。”她说。
他“嗯”一声,对外面的车夫说:“走吧。”
马车动了,沈家的火光在后窗外越来越远,把半条街映成橘红色。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走,把大火、尸体、那些被她按进泥里的人,一并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马车在楚宅门口停稳的时候,曲赋霜已经在楚愈肩上睡着了,破皮的手搁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
车夫在外面候了片刻,不见动静,正要开口问,被纵言一个眼神制止。
纵言轻手轻脚掀开帘子一角,楚愈朝她微微摇头,她便会意,退开几步。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
灯芯已经烧得歪斜,火苗缩成极小的一粒,在灯油将尽的边缘苟延残喘。
楚愈低头看她,她的眉在睡梦里也是微微蹙着的,习惯防备,连梦里都不肯放松。
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没有落下。
他怕惊醒她,最终只是替她把滑落到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回耳后。
曲赋霜动了动,往他肩窝里埋。
他垂下眼,把她的手合在自己双手之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暖着。
手背上有方才混战中蹭破的伤,血已经干了,他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抚过那些薄茧与伤痕,低垂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曲赋霜小睡片刻。
醒来,先闻到的是他衣领间那股熟悉的冷香、车厢里残余的灯油气,再然后是外面隐约飘来的夜风。
她眨两下眼,把残余的困意眨散:“你一直这么坐着?怎么不叫醒我?”
楚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下车吧,纵言煮了姜汤。”
曲赋霜看他一眼,不见追问。
她掀帘下去,转身伸手,楚愈搭着她的手臂下车,动作柔缓,落地时还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曲赋霜扶稳他,没再松手。
纵言迎上来,灯笼光晕在夜风里,把她脸上的如释重负和欲言又止全照出来。
曲赋霜挽着楚愈往里走,经过纵言身边时,顺手把那盏灯笼接过来:“灶上还有什么吃的?”
纵言道:“有姜汤,还有枣泥糕。”
“枣泥糕不错,姜汤死一边去。”曲赋霜温温柔柔地笑望楚愈。
楚愈唇角弯了一下。
内室,炭火烧得正旺。
曲赋霜把楚愈按在榻上坐好,往他身后塞软枕,自己拱在他身边坐下,伸手。
纵言端着药箱进来,正要上前,被曲赋霜摆手拦住。
楚愈没有推辞,一手托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替她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
药酒碰到破口的时候,曲赋霜的手指缩了一下,她“嘶”一声,笑着说:“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他清理完伤口,把她的手翻过来,摊开她的掌心。
掌心也破了,是被粗糙的砖面磨的,范围不大,但血肉模糊的一片,看着比手背的伤口更触目惊心。
楚愈极轻极轻地碰一下她掌心的边缘,那里没有口子,只有被药酒擦过的、微凉的皮肤。
楚愈找出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她的掌心,他打完结,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
枣泥糕端上来的时候,曲赋霜正在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给猫梳毛。
猫趴在她腿上,被她梳得呼噜呼噜响。
枣泥糕在曲赋霜手边的碟子里,姜汤也还活着,落在楚愈手里,热气从杯口漫上来,模糊他的眉眼。
“你怎么不喝?”曲赋霜头也不抬地问。
“烫。”
曲赋霜放下梳子,从榻尾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接过他手里的姜汤,吹吹,递回去:“不烫了。”
楚愈接过来,抿一小口。
曲赋霜把猫抱到他膝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你知道今天我杀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楚愈抬起眼。
“我在想,”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这些人碰过你,这只手,这只手,还有这只手,我记性好得很,一个都没忘。”
她的语气很随意,而“记性好得很”有些刺痛他。
他伸出手,覆上她那只手背,她把他的手反扣住:
“今日在沈家,你看见我了。”
“嗯。”
“怕不怕?”
楚愈摇头。
曲赋霜盯着他看好一会儿,凑近:“你不怕?我杀人,你不怕?我疯了,你不怕?我把人按在泥里,用砖头砸,你看见了吧?你肯定看见了。”
“看见了。”
“哎呀你怎么不害怕呢,真是的,你要是害怕,显得我多威风?”
曲赋霜忽然笑起来,把腿上的猫都震醒,不满地“喵”一声跳下榻,跑到角落里蜷成一团。
“你这个人啊。”她笑够了,拿没受伤的那只手蹭蹭眼角,什么话都讲不出来,翻来覆去还是说,“你这个人啊,哎,你这个人啊。”
楚愈闷笑,随后顺了顺她的头发,问:“还疼吗?”
“疼。”
“哪里?”
“心里。”
楚愈的手停在她发顶,过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猫在角落里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自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