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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开宴 ...

  •   这些天她趁难得空余,腻在楚愈房里玩得不分昼夜,胭脂弄得衣裳、被褥、眼下、耳垂、唇间……四处都是。

      她心不稳,连带手也不稳,蹭在他唇上的胭脂花了一些,像她亲乱的,楚愈意乱情迷,分不出是睡着了还是没力气睁眼。

      曲赋霜有所预感,见了叶岑潇。

      她们聊了很久。

      曲赋霜忘记太多事了,而且记忆的缺失是漏的、乱的、分不清去年还是昨日。

      在没有利益牵绊的情况中,她们终于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当初她不止忘记楚愈段绪年,也忘记过叶岑潇了,忘记红绫陪她练剑时,她问为什么不是叶岑潇来,红绫和叶岑潇都没开口,她自己懂了,羞耻堪堪逼上来,她不配。

      后来她配了,叶岑潇教她,她总失败,对方说她就这样了,她不服地冲过去,叶岑潇两指挟住她的剑把她掀得退后好几步,她以剑撑地半跪着,眼泪滚落下来。

      如今她还在叶岑潇面前落泪吗?

      不记得了。

      只是如今鼻子有点酸。

      “你这么厉害,会放我良籍吗?会给我解药吗?”

      叶岑潇没有回答。

      不想,也不能。

      没机会了。

      曲赋霜就走了。

      夜里她毒发一回,身体散架,叶岑潇的禁药不好治,拖那么多年,能有气就挺好的。

      楚愈说他去找叶岑潇,她阻止他:“你去,她更不悦。”

      今夜真难熬,楚愈跪坐在榻上,曲赋霜埋在他怀里,她起先还喊喊他,他应,后来不喊了,只能勉强撑开双眼凝望他,他还应。

      她醒后,身体的疼痛消减下去,忽然想,活着真累。

      曲赋霜又看见楚愈,看见楚愈那般沉默而疲惫的双眸,少见地没有逗他。

      他的眼神她太熟悉了,活着,但不确定要不要继续活着。

      二人面对面,温柔、倦怠地久久对视。

      突然,一声用力的猫叫打断他们:“咪呜!!!”

      他们同时回神,楚愈一夜没怎么休息,想起身也发晕,曲赋霜按住楚愈的肩:“你先歇一会儿,我去看看。”

      结果是小猫满院子乱窜,卡进架子里出不来,曲赋霜望着猫垂下的尾巴和软厚的大腿,云开见月一样嘲笑。

      “怎么能这么笨。”

      她把猫拔出来,“啵”一声,猫被拯救后在房里跑酷两圈,最后四脚朝天,翻着肚皮,软软糯糯地叫她。

      纵言就是在猫的呼噜声里进来的,她手里捏着一封请帖,烫金的字,沈家那位主母的字迹,请的是曲赋霜,也请了楚愈。

      曲赋霜接过帖子,翻开来扫一眼,扣在桌上。

      “易轻云倒是会挑时候。”

      曲赋霜把猫从怀里捞起来,塞给纵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开始飘雪。

      上回她被关在牢里,楚愈在外面奔走,被人灌酒、被人拿捏、被人碰那些不该碰的地方。

      那些人一个都没死。

      她那时候在牢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接着忙着在永州不让自己疯掉。

      机会来了。

      *

      宴会那日,雪停,难得温暖。

      沈家门前的灯笼换成新的,红得发亮,把地上的薄雪也映红了。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夫人小姐们踩着锦垫下来,披风底下露出各色锦绣的裙角,笑语声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他们到得不早不晚。

      楚愈今日穿的月白衫子,外面罩一件银灰色的鹤氅,长发用她那条红线束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眉眼淡淡的。

      进沈家时,院子里的人声静了一瞬。

      曲赋霜习惯这种安静。

      有人在打量曲赋霜,有人在打量楚愈,有人在打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走过水榭,绕过假山,穿过那条她来过无数次的回廊。

      回廊尽头,沈知清站在那里,穿件藕荷色的袄子,领口围一圈白狐毛,衬得那张脸更小。

      她站在这里迎客,大概是她母亲的意思,她不会寒暄,不会说套话,只会对每一位走近的人牵牵嘴角。

      曲赋霜想说什么,没来得及,易轻云穿过那些簇拥着她的夫人小姐,亲热地拉住曲赋霜的手:

      “可算来了,姨母等你许久。”

      曲赋霜抽出手,易轻云就看楚愈一眼,笑意不减:“楚公子也来了,好,来,都来,今儿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她将他往后稍稍,不冷不热道:“姨母,您今日气色真好。”

      易轻云拍拍她的手背,领他们入席。

      宴设在水阁。

      水阁三面临池,池面结着薄冰,冰下能看见几尾红色的锦鲤在缓缓游动。阁内烧着地龙,暖如春日。

      几案从主位两侧排开,席上已经坐下不少人。

      曲赋霜扫一眼。

      那个人,上回在宴上灌楚愈酒,灌完还要拍楚愈的肩,拍完手不肯收,一路滑到腰。

      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然后移开。

      那个人,借着替楚愈倒茶,指尖蹭过楚愈的腕骨,茶满出来都不收手。

      她对他笑了笑,那人受宠若惊地举杯回应。

      什么姓王的姓李的姓刘的姓赵的……数不清啊。

      段绪年居然也在。

      曲赋霜一一点头,笑盈盈的。

      楚愈在她身侧落座,始终低着眼,不看任何人。

      他今日格外安静,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应酬,什么都不需要做。

      叶岑潇还没到,曲赋霜望一眼门。

      叶岑潇破天荒同意赴宴,她同意赴宴,绝不可能是给沈家的未来兜底,她与易轻云,恐怕早有交往。

      开宴前一刻,叶岑潇才踏进水阁。

      满屋子锦绣华服里,她一个人带着一身寒气,格格不入。

      满座的人站起来行礼,她没理,目光在室内扫一圈,在曲赋霜脸上停一下,又在楚愈脸上停一下,走到主客位坐下。

      易轻云笑着迎上去寒暄,叶岑潇点个头,接过茶,没喝,放在案上。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入内,各色珍馐流水般呈上。

      易轻云先举杯,说了一席场面话,什么沈家虽遭变故但根基犹在,什么感谢各位大人亲友不离不弃,什么往后还要仰仗诸位照拂。

      在座的人纷纷举杯附和,气氛热络。

      沈家刚死了老爷,死了二姑娘,大姑娘病了,也就剩个沈清和顶用。

      京城的人都在猜,沈家要完了。

      易轻云偏要在这时候办宴,要大办。

      沈家会迎来新生的。

      “清和。”易轻云忽然唤道。

      沈清和坐在客席末尾,闻言抬起头。

      他今日穿得很素、很妥当,但曲赋霜注意到,他的领口系得过紧,极其防备的模样。

      “怎么不孝敬你的叔伯们。”

      易轻云的话刚落下,他条件反射似的起身,周旋在几位大人之间,谈笑、斟酒,姿态放得很低,曲赋霜感觉他都快和自己差不多了。

      烛火把他整个人剖在光下。

      易轻云看着他,用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漫不经心的目光。

      “你来沈家多少年了?”

      厅中安静一瞬,以为是宣布继承人,但易轻云脸上明显没有喜气。

      “我问你,”易轻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多少年了?”

      “……十六年。”

      “你娘呢,故去多少年了?”

      沈清和缓缓说:“十六年。”

      易轻云笑着摇摇头:“我看未必。”

      安静。

      池面冰层碎裂的声响都能听见。

      曲赋霜最先反应过来,是船夫。

      那位船夫进京后是不是见过易轻云?而且当时沈清和也在场,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听话。

      众人动筷子的声音不约而同变小,近乎于无。

      “你来沈家这些年,”易轻云的语气还是那样,“我待你如何?”

      “……”

      “我待你,视如己出,你妹妹有的,你也有。”

      沈知清坐在侧位,手里的帕子已攥成一团。

      “可你呢?”易轻云的声音终于有了细微起伏,“你做了什么?”

      有和沈清和交好的公子哥出言:“夫人,我看……”

      易轻云:

      “你生母的死,与你有关。”

      全场寂静。

      “你娘来京城找你,”易轻云的声音低下去,“你把她关进牢里,杀了她。”

      “当时你和老爷都在江南,你的手伸得真够长啊,趁她见到我之前,先解决了她。你父亲知道这件事,要处置你,你就……”

      她不需要说下去。

      “您想听什么?”他反问。

      “实话。”

      沉默。

      “是。”他说,“是我,您满意了吗?”

      易轻云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人多言。

      不知谁的筷子掉在桌上,清脆一声响,很快就被捡起来。

      宴,还在勉强继续。

      曲赋霜两回想开口,都被楚愈低声阻拦:“别在众人面前提。”

      她看见他的脸色,只好忍下。

      有人察觉气氛微妙,想提前离席,曲赋霜及时拦住:“大人,咱们还有账要清算。”

      “永州的账查得这么清楚,怎么不查查自己枕边人的账?”

      曲赋霜看向说话者,沈清和。

      楚愈的手搁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

      沈清和笑了一下:“楚公子,你那位父亲,是怎么死的?病中迷乱,妄召亡魂甚至害人?”

      他看着楚愈:“可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没有人出声,连丝竹都停了,舞姬不知何时退尽。

      满堂宾客像被钉在座位上,看这场不该被他们看见的戏。

      “你恨他。”沈清和说,“你从小就恨他,他困住你母亲,把你当累赘。”

      曲赋霜握紧楚愈的手:“他有没有把家人当累赘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把家人当累赘了。”

      她在亲情上不知该如何安慰楚愈,毕竟爱情的痛苦是刻骨的,亲情的痛苦是罪过的。

      楚愈的手从膝上移到茶盏边缘,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拿起来。

      她乘胜追击:“说到底,证据呢?令堂故去时我就在隔壁牢里,他父亲故去时,你在永州向旁人诓骗你母亲已经离世。”

      沈清和顿住,那一刻想了些什么,冷笑:

      “多说无益,你不妨亲自去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怎么就过得那么好?”

      易轻云适才出声制止,沈清和不等她怪罪,拂袖离去。

      曲赋霜太知道一个被家族遗弃的美人会沦落到何处,这场宴会,沈清和平静得过分,他应该早就料想,甚至明确看见自己的结局了。

      叶岑潇没往他们那边看,很自在的样子,该喝茶喝茶,该吃菜吃菜,偶尔还会对某道点心皱眉,嫌太甜。

      这样的场面,她不讨厌,有人替她清场,省她的力气。

      沈清和离场,大家不着痕迹把目光放在沈知清的席上,没人。

      不知谁问了句:“沈姑娘怎么不在?”

      长久的平静之后,倏然,一股焦糊气钻破华美的壳子。

      后来有人皱眉:“什么味道?”

      再后来,一个端菜的丫鬟尖叫一声,瓷盘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

      火苗舔上干透的木料,舔上被虫蛀过的窗棂,舔上博古架。

      火把回忆烧得噼啪作响,轰然一声,塌了。

      水阁里的人开始往外跑。

      椅倒、杯碎、尖叫和哭声搅在一起,把方才那场体面的宴席踩在脚下,踩成一场泼天富贵里最不堪的逃难。

      曲赋霜站起来。

      烟已经开始往这边飘,她闻到那股刺鼻的焦糊气里,还混着一点甜腻的、像是发霉的香料被点燃的味道。

      楚愈眉尖微蹙,呼吸比平常短促,似乎在忍。

      “你先回去。”曲赋霜伸手,把他从席位上扶起来。

      他没有争,只是在站起来的时候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的力气比平常大一些:“我在马车里等你。”

      曲赋霜一边替他拢好鹤氅的领口,一边说:“我一会儿有事。”

      周围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喊救火,有人趁乱把桌上的银器往袖子里塞。

      易轻云站在水阁门口,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只有攥着手绢那只手捏得很紧。

      曲赋霜没管她,开始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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