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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茶 ...
极细的一线光切进来,落在楚愈还没来得及藏起的那截手腕上。
曲赋霜侧身挡在他前面,面色如常地抬头:“惊扰神灵的罪过,你担得起?”
信徒慌忙关门,脚步声远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愈的手指还在她衣带上。
“论道”结束,曲赋霜走在前面,面色比来时更不善,跟守在外头的信徒点了点头,上车。
楚愈跟在她后面,神色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车帘放下来,马车一动,她的手就伸过去。
楚愈的呼吸烫得不正常,贴着她的皮肤,急促地烫上来。
“方才……”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带着一丝不稳的喘息,“你念那句的时候,手在做什么?”
他问的是曲赋霜讲起《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时,快解开他衣带的手。
她看见他耳尖红透,有点想逗。
他偏过头,鼻尖蹭过她颈侧。
他忍了一整场论道,忍到马车帘放下来、忍到车轮开始转动,才敢动。
“长生。”她唤他。
他“嗯”一声,尾音飘散。
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交汇,曲赋霜的手往下,移到他腰间。
楚愈的气息就越发放肆地洒在她颈窝里,时轻时重,终于没忍住,咬住她领口边缘的衣料,含混地唤:
“好孩子。”
她低头,吻在他耳垂上。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
曲赋霜温柔下来,揽紧他的肩:“好了,别作践自己。”
他深深喘息好几回才有力气回答:“哪里作践,桩桩件件,不都有由头?”
曲赋霜吻他的额头:“都会结束的,很快。”
他们得在车轮停转之前,把彼此收拾回那副“论道归来、面色如常”的样子。
曲赋霜替他理衣襟的时候,发现他锁骨下方,有一小块被她方才弄红的皮肤。
若隐若现。
她伸手把衣领往上拢,堪堪遮住。
楚愈由她摆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她伸手,他就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把脖颈露出来,让她整好领口。
一段时间后,马车停下,曲赋霜先下车,在车外等着。
楚愈隔了片刻才有动静。
她分寸得当地伸手,对方的手从里面探出来,指尖抖得厉害,她稳稳握住,轻轻一带,在他下车时搀扶一下,将他送进宅院,自己没进门。
“先生慢走。”
“好。”
两个人都多彷徨一刻,同时分别。
曲赋霜等那扇门关上。
青石板路的尽头有卖花声,远远的,隔了几条巷子,她本该走的,脚却钉在原地。
她低头看自己温热的手,那点凉意很快被风吹散。
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她终于觉得两条腿是自己的才迈开。
那截枝条还在墙上,风一吹,又落了几叶。
“回吧。”
当夜,叶岑潇来到别院。
她坐在榻边,曲赋霜慵懒地躺在地毯上,长发滚在地面,乌压压一摊黑:
“沈清和那边怎么说?”
“沈知清和易轻云拦住他的动作。”
静默。
曲赋霜翻个身,趴着,仰视叶岑潇:“上回宴里,有几个大人不太规矩,段家人也在,恐怕……”
她说的是楚愈那件事,楚愈不说,不代表她不查,她查完,包装一下,塞给叶岑潇。
叶岑潇俯视她:
“你该休息了。”
曲赋霜知道她猜出来了,而且对自己不满。
叶岑潇没给她多留时间,不知会不会管这件事,曲赋霜等她走后,偷偷摸摸骂她一句,才慢慢爬上床。
温暖的锦衾暖被像塞满陪葬品的棺材。
无声无息,静等天明。
天亮时分,曲赋霜有点说不上来的心累,该给自己找点事做。
“备车。”她朝门外喊,“去酒楼。”
这一路上的风那么轻软,吹不散心里压抑的沉坠感。
她偶尔想到许久以前,她杀过了人,坐在叶岑潇安排的马车上,风也是这么吹过来。
当时她张扬而惬意地伸手感受风的温度,一晃眼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酒楼热火朝天,怪异的是船夫姗姗来迟。
曲赋霜以获胜为由,拉船夫与红绫喝酒,船夫似乎格外亢奋,喝得多,有点蒙圈,脸红脖子粗地讲起旧事。
她陪他玩了会儿,听他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半个时辰后,她和红绫离开,船夫趴在酒桌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曲赋霜照旧去寻楚愈,那里气氛沉闷,她以为楚愈病情不稳定,纵言摇摇头:
“您的那些,呃,信徒?说神明下旨,除掉郎君这位……”她舔唇,不知如何开口,小心翼翼说,“勾引圣女、弑父不孝之人。”
“他情况如何?”她不等纵言回答,先进屋。
屋内温暖像美梦一样卷过来。
外头的光特别亮,屋里的窗却只支起半扇,光线斜斜打在地上,落在茶案前两步远的地方。
楚愈一切如常地煮茶,桌案旁收拾出零碎小玩意儿,曲赋霜看一眼,都是她的旧物。
他貌似没被影响,见她站在这里,和煦道:“回来了?”
她不必刻意遮掩:“我会处理他们。”
“嗯。”他也不回避,“我知道。”
曲赋霜挨他坐,托腮等茶。
他身上香香的,衣裳凉凉的,曲赋霜贴近一点,又贴近一点,楚愈没管她,微微地笑。
火是文火,炭是松炭,烧起来有极淡的香。
他用竹夹子拨弄,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袖旁,灭了。
下一粒飞到他的手背,曲赋霜把夹子抢走丢在一旁,捧他的手仔细吹,白皙的皮肤烫出个红点子。
他也低头,不过望的是曲赋霜垂下的睫毛:“母亲从前说我自小便是这样,烧到手也不闹。”
旧事重提,曲赋霜一语未发,那粒红点将她的目光拉扯进去,心思又拐个弯,落在楚愈话里。
“她走的那日,我把手贴在暖炉外壁上,烫坏了,我父亲,费了好些心思才医好它。”
铜铫子里的水渐渐响起,像鱼眼在水中翻涌。
鱼眼,直勾勾的,不会眨的,一鼓一缩地瞪着。
她盯着那些鱼眼,水声咕嘟咕嘟的,屋里没别的话。
曲赋霜的指腹在那方皮肤上轻轻抚摸,下定什么决心般起身:“我出去一趟。”
宴上的事还没解决,原先她在等合适的机会,等沈清和倒台,等叶岑潇首肯,如今等得烦,血冲上头压不下去。
“别。”楚愈反手握住她,将她往回带,微凉的身体禁锢住她,她不挣,将将平息火气。
“夜里,”他急促而没着落地喘息,“陪我到夜里,等我睡下,你再走,成吗?”
她没有立即答应,更不可能拒绝,她稍微扭过头,望着那枚泪痣,它锁在这里,真像一滴眼泪。
“好。”她在他的依恋里恢复神智,算是答应他,仍心有不甘,“太被动了。”
楚愈的神色,怎么说呢,曲赋霜一时茫然,疼惜、哀戚、欣慰、恋慕混在一起,难以诠释。
当夜,她只要离开半寸,他就很不安,曲赋霜学着梦里的自己数数催他入睡。
她数到三百,正要抽手,那手指忽然收拢,眼睛仍闭着:“三十下就要走?”
他睁眼,眸里清清醒醒,哪有半分睡意:“你再数一轮,我这次真睡。”
曲赋霜又数一轮。
他漂亮的双眼仍勾着她。
“休息吧,哥哥,我保证我不走。”
楚愈摇头。
她数了三十个三十,终于把他数困了,她也信守承诺,没离开。
三十个。
她梦里都是一圈数字在眼前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曲赋霜一动,楚愈就醒了,眼里的困意还没散,先松手,往被子里缩。
她起床后,站在廊下醒神的工夫,看见院中石阶缝里冒出的一丛野草。
她望了许久,才去想叶岑潇的那些事。
她要先见叶岑潇,打算把这些信徒处理了再谈宴上的大人们,在马车前考虑说辞,又否定。
那些信徒是自己的筹码,自己的筹码就是叶岑潇的筹码,出于利益,叶岑潇不会直接同意。
曲赋霜让车夫驶向客栈,将信徒们叫到没人的地方,聚一圈:
“香堂这个事,我和叶姑娘说过,但京城容不下野火。”她笑一笑,“我倒觉得,野火不挑地,挑的是,谁肯先烧自己。”
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转一遍,有人扭头,有人看她,有人互相使眼色,她等那阵躁动起来。
“你们也发现了,那位船夫没回来,他走之前问我,京城的人怕不怕见血,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他去了,你们如今也知道了。”
一句惊起千层浪,她没说别的,走了。
按理来讲,她此刻该去找叶岑潇领事做,或者观望易轻云的新动作,总之不该又在楚宅停下。
楚愈煮茶,滤茶,他一样一样地做。
曲赋霜坐在他对面,欣赏美人。
她低头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她伸手想碰他的时候,他的目光移到她指尖,等她抬头,他就已经收回去,垂着眼。
她忽然想起昨夜,三十个三十,和他装睡后那双清醒的眼睛。
“你状态不好。”
“尚可。”他这句话倒接得很平静。
在发抖。
想来也是遗憾,居然是这会儿在抖,茶铫是温的,日光是白的,她好好坐在他对面,他开始抖。
曲赋霜把他的手从茶铫上拿开,两只手合住它。
“对不起。”他说。
这倒没什么,曲赋霜想,但是说“不用道歉”也没必要,这四个字对他毫无用处。
“你的手凉,我给你焐焐。”
他“嗯”一声。
“说说你的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那话还是没讲出来。
这样一个清清醒醒的、无风无浪的时辰,他忽然觉得很费力,煮茶很费力,谈心很费力。
“疼不疼?”曲赋霜亲一亲他的手背,问一个不知从哪儿回答的问题。
“不记得了。”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才要说“不记得了”。
“还烫吗?”
这个问题奇怪极了,那只手刚才扣的是温茶铫,很暖和,可楚愈没有纠正她。
“有时候。”他说。
这三个字说完,他把手从她掌心抽走。
他去收拾茶案上的碎茶末子,竹夹子夹起一点茶叶梗,放进茶洗里,又夹一点,动作跟方才一样,有条不紊。
曲赋霜看见他夹了三次,夹的是同一小撮碎末,夹起来,放进去,又从茶洗里捞出来,再夹一次。
“楚愈。”
曲赋霜从他手里取下夹子,搁在茶盘边上。
“你坐。”她说。
他就坐了。
她站在他跟前,把他脑袋揽过来,靠在自己身前,他僵了一瞬,然后把脸贴在她衣料上,眼睛闭起来。
过一会儿,她把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地梳。
发丝凉凉的,很软。
“我不走,”她说,“茶也没凉。”
他的声音从她衣料底下传出来,听不太清,但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我知道。”
跟昨日一样。
他的呼吸渐渐平下来,肩膀不再绷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她腰间垂下来的一小截衣带。
茶铫里的水早已凉透,松炭烧完了,灰白的一截塌在炉底,屋里安静,只有她手指过他发丝的声音。
任何失控与依赖都值得被在意,曲赋霜彻底不想外界风声,专注他的呼吸。
曲赋霜前半生最熟悉的是刀柄的温度、动人的说辞,如今最熟悉的是看见他以后,随心跳漫出来的酸软沉坠。
“他们说的,你怎么看?”
她有一种力不从心的心疼:
“怪沈清和挑拨,怪他们偏信,怪我。”
楚愈那双标致的手往上攀:“你信不信那些话?”
她蹲下仰视他,握住他腕子,脸贴在手心里,冰凉凉的:“我只信你的。”
“倘若……我说是真的呢?”
“那就是真的吧。”曲赋霜想了一会儿,说,“你要真干得出来,也挺出息的。”
他无力地笑一声。
纵言这时在外急急地喊曲赋霜,说她从永州带的那帮人犯到叶姑娘头上,已被发落。
曲赋霜简单回应后眼巴巴地看着楚愈:“你看,我说我会处理。”
以往是狠,如今是又阴又狠。
纵言没走,在外头小声道:“叶姑娘派人给您留了话,说什么‘美人如白骨’。”
“听见啦。”她这回大声了点。叶岑潇清楚这是她授意的,就为报复他们吓坏了她的心肝,但叶岑潇默许她的动作,并表示下不为例。
她对楚愈说:“别管她,她不行,看不得我们亲热。”
楚愈笑了:“胡闹。”
她刚跟着楚愈笑,他的愉悦就抓不住地散去,她想接,没接住。
“在想什么?在想我如今为你糊涂?”
她观察他,确定他确实是这样想的,正色道:
“你别当我是为了你,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考量,他们不死,我就是叶岑潇在永州的势力之一,知州明显不甘心听她的话,若是再有动静,我还得去。”
楚愈看着她,她脸上的神情还没散干净,嘴角却软下来。
他说:“茶凉了。”
她说:“我来烧。”
写到鱼眼那个比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之前看的密密麻麻的鱼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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