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师妹有话要说》叶秀

31、啮指佛寺 【小贼猫啊

　　石阶漫漫，青灯幽幽。

　　恹恹的水光，将粼粼的波纹，拓印在苍苍的洞壁上。

　　岁久年深的寂静笼罩于此，呈现出琥珀一般的质地，连来访者的心跳都要定格住。

　　好一个佛门清净地。

　　燕衔花一行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哥舒翡率先上岸，他高大，脚步却轻盈，像极了一头金毛狐狸。

　　他俯身，细瞧了地面半晌，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不方便交谈的场合，小灵犀派上了用场。

　　【机匠壹：这儿一直在使用，前面大概率会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天问壹：啊？】

　　燕衔花吃惊，这条隐秘的羊肠水道，居然一直在使用？

　　——啮指佛寺的僧人？

　　如今，寺庙都成了废墟，不可能还有僧人在活动。

　　——留下日记的机匠？

　　看地面的行走痕迹，大概率不止一个人。

　　更何况，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的旧日地，并非灵能革/命的时候。

　　这大街小巷，机关术的店铺比狗还要多，众多修士削尖了脑袋，也想进天工城深造一番。

　　除非性/癖是一池子蜃龙，否则燕衔花想不通，机匠还有什么窝藏在这儿的道理。

　　【离骚壹：那就是逃犯了】

　　唐棠笃定地下判断。

　　众人同意。

　　大概率是盗贼、匪徒或者流寇，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和修士的讨伐，被迫和一池子蜃龙同居。

　　那么——全队人绷紧神经：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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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阶尽头，是一尊古老的佛像，身着甲胄、肩被飞带，双手合掌捧起降魔杵，为接待之意，凡游僧前来，必受供养。

　　这就是“韦驮天”，佛门传说里，驱邪镇宅的护法神。它背对大门、面朝羊肠水道，想必是对付蜃龙的用途。

　　【离骚壹：？这有用】

　　唐棠不信佛。

　　在大少爷看来，对付蜃龙最好的办法，就是往水里通电：

　　电电电，电足三百六十天，电出美味电出鲜！

　　【机匠壹：玩离骚导致的】

　　【天问壹：玩离骚导致的】

　　【侍壹：玩离骚导致的】

　　唐棠大怒：？

　　——常年玩离骚的人，大都目光清澈，极度自信，且智商逐年升高，最后完全变成天才！

　　离骚怎么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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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驮天背后，是一扇高大的铁门，朱漆斑驳，青锈横陈。

　　哥舒翡无声凑近。

　　他从机关箱里，摸出了一系列分不清用途的玩意儿，像极了绣娘拨弄尺寸各异的针。

　　哥舒翡手指长，灵活性更是不可思议，每一处分明的骨节，都能够偏折出匪夷所思的角度。

　　喀。

　　哥舒翡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门锁：

　　妙手·解连环。

　　燕衔花叹为观止。

　　【天问壹：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机匠壹：小贼猫啊嗯】

　　燕衔花：“……”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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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哥舒翡撬开了锁，控制好力道，刚推开了一条缝儿，猛地刹住了车：

　　——里面有这么多人？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附耳偷听。

　　燕衔花也贴上了自己的耳朵。

　　“老大，人什么时候来？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

　　“别吵嚷，小娘们儿似的，烦！”

　　“唉……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水牙子，还是第一次碰见……”

　　水牙子？

　　燕衔花外出巡诊的时候，听到过不少江湖切口，这就是水贼的意思。

　　只不过——她毛骨悚然，到底哪里不对劲？

　　门后对话持续：

　　“是蜃龙——一定是蜃龙——一定是蜃龙干的！！”

　　“还要师爷说几遍？蜃龙是保护我们的！破藤条能遮住什么东西，要不是一池子怪物把守着，这么好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

　　“那、那你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怪事？我亲眼看见大牛把自个儿的皮脱了下来！”

　　画皮？

　　哥舒翡做口型。

　　在脱人皮这条赛道上，竞争的怪物少——只能是这玩意儿了。

　　但是，这水贼走南闯北，居然没见过画皮么？

　　燕衔花脸色很难看：“……”

　　难说。

　　她示意哥舒翡继续听。

　　于是门内对话持续：

　　“老大，人什么时候来？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

　　“别吵嚷，小娘们儿似的，烦！”

　　“唉……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水牙子，还是第一次碰见……”

　　第二轮。

　　——连前后顺序都一致。

　　燕衔花明白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内容，乍一听正常，实际上全无互动感——像极了那戏台上的老伶人，麻木地念唱作打，重复着说过一千万遍的词儿。

　　不对劲。

　　门背后，对话的玩意儿，未必是人！

　　燕衔花抬手，示意哥舒翡往后撤。因为门后边的对话声，古怪地吊高了嗓门儿，就像是盛夏时节的知了一样：

　　“是蜃龙——一定是蜃龙——一定是蜃龙干的！！”

　　“还要师爷说几遍？蜃龙是保护我们的！破藤条能遮住什么东西，要不是一池子怪物把守着，这么好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

　　“那、那你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怪事？我亲眼看见大牛把自个儿的皮脱了下来！”

　　麻木地重复；

　　机械地重复；

　　怪诞地重复。

　　对话声凑近，对话声聚拢，对话声破门：

　　“老大，有人来了！”

　　“老大，有人来了——！”

　　“——老大，有人来了！！”

　　咣！！

　　铁门轰鸣，向两侧敞开，撞在了洞壁上。

　　只见石阶左右青幽幽的灯光，勾勒出一猛子窜出来的人影。

　　燕衔花目眦欲裂。

　　不……这不是人……这些玩意儿绝不是人。

　　它们极力地模仿出人类的形状，拥有头颅、躯干与四肢，在惨绿色的光线下癫狂地摆动着。

　　约莫是太久没见过真正的人类，它们忘记了正常的比例、排布与数量，要么头颅奇大，要么手指奇多，要么腿脚奇多。

　　冲在最前边的玩意儿，正是把手指全长在了脸上，它头颅痴肥，走起路来压根儿稳不住重心，摇摇晃晃，磕磕绊绊。

　　惨白的手指蠕爬，露出一张垂直的嘴巴，口吐人言：

　　“老大，人什么时候来？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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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

　　燕衔花倒吸一口冷气，来不及尖叫了，祭出心月狐量天仪：

　　——动手！！

　　嗖！

　　“天渊影花”破空而来，是薄情扔出了上百斤的邪剑，这玩意儿声势浩大地砸进了怪物堆，好比铁块撞碎豆腐，血沫、肉块与骨渣恰似天女散花一般飞溅。

　　这就是夜游巡的先攻手段：

　　辟邪·六鬼锋。

　　——有犯即斩，以佐天治也。

　　领头的大脑袋，直接断成了五等分。怪物的上身，好似半截儿白蜡烛，似融非融、要化不化，湿答答、黏糊糊地抹了满地。

　　薄情身形急掠，踩住了天渊影花的剑柄，定住重心，好一头强壮又轻盈的猛虎。

　　大脑袋极力地抬起面庞，脸上白花花的手指，疯狂地摆动着，如同惊恐的、溃散的蠕虫，勾住了薄情的罩袍：

　　“老大……人什么时候来……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

　　模仿、学习、重复。

　　薄情垂下殷红色的瞳仁，眸光寒冽，表情森冷：

　　一头邪祟罢了。

　　啪——！

　　他一脚踩碎了大脑袋。

　　薄情起手就是“六鬼锋”，当即吸引了所有怪物的注意力，暴涨的灵气好似漆黑的游魂，盘旋在佛像头顶，搅动起漫天的血色。

　　怪物一哄而上，山呼海啸，场面何止心惊肉跳可以描述。

　　薄情一剑难当千手百指，再加上辗转腾挪的空间着实有限，怪物的攻击好比狗血淋头，他闪避无能，铠甲沉闷地低吼，击溅出电焊一般明亮的火粒。

　　——好在披挂了哥舒翡的铠甲。

　　哥舒翡后撤，反手拔起背上的机锋，按动扳机，引擎声吼地而来，如同一头猛虎蓄起全身的杀势：

　　剑骨出鞘·天工人其代之。

　　但凡拔出了剑骨的修士，开战的操作，必然是起剑骨、开鞘府，几乎成为定式。

　　这么做，修士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力量提升至极意，趁敌人还没有祭出更凶险的手段，打出最高的伤害来。

　　哥舒翡正是这么想的。

　　自然而然，合情合理。

　　燕衔花的小灵犀尖叫：

　　“你是笨蛋吗！！”

　　——哥舒翡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是元婴期的引劫。

　　薄情的修为成谜，忽上忽下、时高时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他的修为绝对没有哥舒翡深厚。

　　哥舒翡剑骨一出鞘，机锋放射电火花，原先撕咬薄情的怪物，不约而同地改换了目标——

　　它们无视了薄情，反向哥舒翡扑来！

　　方才，哥舒翡后撤，情况危急，他直接退到了燕衔花身边。

　　是以，怪物们癫狂的撕咬，不仅会伤及哥舒翡，还会连坐燕衔花！

　　燕衔花脸色骤变：

　　又来了。

　　约定俗成的修士阵列，就应该像血肉熔炉时一样，由引劫冲在最前面，吸引怪物的注意，最好还能够调转敌人本身的面向，将相对安全的背面留给队友们。

　　呵呵呵一战，翻车的最大原因，正是器皿里的怪物苏醒过来，从后向前偷袭，先杀了细皮嫩肉的唐棠，再斩九师姐与燕衔花。

　　——彼时，能够承担伤害的引劫，薄情与哥舒翡，皆受呵呵呵牵制，没能够及时地回援。

　　冷汗沁出燕衔花的眉心。

　　眼下的情况大同小异：

　　哥舒翡判断失误，导致聚拢在薄情身边的怪物，切开了阵列的后排。

　　犯错的哥舒翡自个儿倒是没事——但是，元婴期的机匠，能够扛住的攻击，只需要稍微剐蹭到燕衔花：

　　她便会面目俱败、血肉模糊，融化在怪物的浪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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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有犯即斩面目俱败，血肉模糊……”出自《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四注》。
　　注2：“面目俱败……”出自《夷坚丙志·掠剩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