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當勞與肯德基同床》金水的話

5、麥當勞與肯德基同床(5)

　　麥當勞光着身子，呆坐在床邊，全神貫注地盯着櫃上的枱鐘，像在思索著什麼事情，又像在期待著什麽事情發生似的……
　　昨夜，他睡不好，夢境如潮水般不停地晃來晃去。有時是昔日的一些快樂時光，但大部份都是跟他這一年來所擔驚受怕的事情有關。那些股票價位、信用咭帳目、帳戶負數額…… 諸如此類的數子像化成冤魂似地追趕著他，害他在夢中差點也給逼瘋了。其中一樁最奇怪的是：他當了蘇兒後父，跟天娜一起訓斥蘇兒，後來被蘇兒狠狠地踹了他屁股兩腳後，他還傻呼呼地望着天娜大笑起來。
　　他醒來後不禁為自己作了這個那麽奇怪的夢而感到驚愕！
　　[這個夢究竟有什麽啓示? ]他疑惑著 。
　　枱鐘的分針剛撥進四時五十五分，他即便回神過來，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望了望衣櫃門上掛着的工衣和西裝，他想也沒想就取起西裝换上，然後離去 。
　　從宿舍往馬廄，大概是佰多米距離，沒有路燈，四周仍是暗黑一片。他不敢四望，下巴貼著胸膛、雙眼緊盯著腳尖，沿著小路急步而行。兩邊樹叢間傳出陣陣吱呀吱呀嘈吵而有韻律的蟲鳴聲；他的鞋底磨擦著嫩草時又發出沙喇沙喇的響聲。他被這些聲音弄得心發著虛，像生怕樹叢間隨時會跳出個惡魔來把他噬去似的。
　　他突然停步下來，嗚哇地大叫了一聲，樹叢間的蟲鳴聲即便停頓下來。他這才抬頭環視周邊景物一遍。月亮的光芒把河水照得泛起一片銀光，閃閃瀝瀝的，河堤邊的竹林給晚風吹拂得婀娜多姿地舞動起來，婆娑的樹影搖曳地灑落在浮白的小屋上，一幅滿著寂然美景的圖畫就這樣地盡收在他眼帘下。他摒住呼吸，故意等著那蟲鳴聲再次響起……
　　響起了，然後他笑。他從沒這樣地注意過這些大自然的事情，但這刻的經驗卻讓他既驚又喜。他著實感到有趣，不禁想起像刻下這般處身在大自然的境況中，在他的經驗裡好像從沒發生過。最接近的也只能算是一次在馬爾代夫珊瑚礁上的五星級酒店；一次在肯雅的老虎頂酒店的兩次假期中經歷過。
　　假期……他感到自己很可笑，竟還有心情想起這些事情。但他又想：也許這次是給自己心靈一趟真正休息的假期吧！也許並不，但如果是，有可能嗎？他試圖安慰自己。
　　自昨夜後，他感到他的心境確實有所轉變了。不論怎樣，接受了這一無所有的事實後讓他更感釋懷。他不再需要為了與往昔比較而徒添煩惱，也不再需要尋找那份因為處境變遷而感懷身世的傷感。他曉得這些東西自他自殺不遂後已成過去了。
　　他只覺得他的心靈像在進行著某種轉變：他的心像比以往更加清明、更加靈敏。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他從不感到有趣的事情。他並沒因為意識到這種轉變而感到震驚，反而生出一種熱切期待的感覺。他情不自禁地又再笑起來。
　　頭上忽然傳來一陣急勁的呯哢呯哢響聲。他嚇得連忙蹲身躲避，然後扭身回望，只見七、八隻巨形的白色雀鳥一併地降落在屋旁的河邊，其中幾隻的黑色琵琶形長咀上還各叻著尾掌大般的魚兒。他曉得牠們是黑臉琵鷺，是一種十分罕見的鳥類。他在雜誌上曾讀過一些有關的報導，但那想到竟會有幸得見，且還是這般的近距離接觸。
　　他感到很興奮，摒息靜氣地觀賞著牠們活動。他注意到最大的那隻鳥兒一直在注視著他。他曉得牠定是這群鳥兒的首領，而牠卻好像接受了他的存在，任由他觀賞著牠們進行淨身、 覓食的各種行為。
　　他就這樣地看了很久，直到他不想再騷擾牠們才悄然退下。對這趟陌生而有趣的接觸，他感到很滿意，走往馬廄途中他抬頭望天，月亮仍是遠遠地掛在山頂那方。他傻氣地揚起手，跟月亮打了個招呼，然後朝馬廄那方徐徐地走去。
　　他才走進馬厩即感到一股中人欲嘔的尿糞酸臭味撲面而來。他本能地立即掩著鼻子，實在已不敢想像馬槽內的狀況 。
　　馬匹一致地回頭瞪著這位陌生的闖入者，有幾匹馬更因為感到不安而嘶叫起來。
　　麥當勞給嚇得連忙煞住步。他感到渾身不自在，全身晃了晃涼，皮膚起著瘩。起初他不敢望向馬匹。他最害怕的就是馬匹那雙大大的、猙獰的眼晴，更何況此刻正被十多對馬眼一致地瞪著，但後來他也只好以死瞪著牠們來作防範，好像生怕牠們會衝出來把他吃了似的。
　　雖然看到所有馬匹都是鎖在兩邊馬槽内，但他還是寸步也不敢移，且禁不住打了下哆嗦，全身硬崩崩地佇立在門口那裡跟馬匹對峙著。再過了一會兒，雙方都像失去了互瞪的勁兒，然後所有馬匹終於都望向別方，他才悄悄地走入中間的通道。
　　[老馬—老馬— ]
　　他找遍馬廄內外也不見老馬的蹤影，於是又返回馬廄內，把一張放在門邊的椅子拉往通道中，坐在那裡一邊等著、一邊盤算著究竟應該呆在這裡等還是該怎樣做好?
　　再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感到後腦有點涼濕的感覺，他扭身回望，嚇然地驚見一個大大的馬頭不知何時已自馬槽内伸展過來，緊貼在他鼻前，睜突的馬眼緊盯著他，擘大著的馬口露出顆顆巨形的牙齒，長長的馬舌已朝他臉上舐起來。
　　[呀—]他嚇得一扭身就直撲落地，連滾帶爬地逃往馬廄外，背頂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能把驚恐的情緒平復過來。這時，天空已泛起一片深籃，叢林間的蟲鳴聲不知何時起已停頓下來，換上了一片鳥兒的爍爍唱聲。剛開始時還只是間歇地傳來幾隻鳥兒吱吱喳喳的唱聲，但轉眼間，兩邊叢林內的鳥兒像是在戰場上對壘的戰士般，在熬過了漫長的一夜平靜後，大家都忽然乍醒，抖簌起來，雙方又再投入那不停地叫囂、廝殺的戰役中。
　　麥當勞實在被這些鳥鳴聲吵得心也煩亂起來。他決定暫時不再進入馬廄內，還是再往別處找老馬一趟為上策。他首先走往對面的穀倉和雜物房裡找，但仍是找不著他，於是走過沙圈再走到河邊，過了小木橋後走了一小段路才停下來，遠望寫字樓那方卻仍是見不到一個人。
　　他不敢走得太遠，怕返回那邊時老馬已在馬廄內等著他，遂晃頭晃腦地又走回馬廄。他在門外的水槽洗了把臉，然後坐下來，瞪著面前兩大片吵得拆天的樹林等待著。
　　瞬間，天空已見魚肚白。他不知當下該怎麼辦好。選擇是：自行找些工作幹活，還是繼續地等。想起昨日老馬跟他講解工作時那種嚴謹訓斥的態度，他實在不想連這片苟且之地也失去，要是一下子搞不好反弄得露宿街頭那就該死了。
　　他終於有了決定。他從工具房拿了一把鐵鏟，戰戰兢兢地走回馬廄内，由最前的一間馬槽至最尾的一間來來回回地踱了兩遍，審視過一切情況、再以他對馬匹僅有的認識計算一番後，他才終於揀選到一匹像有點懼拍他的馬兒。
　　他輕輕地托起木栓，拉開圍欄，小心翼翼地移步潛進馬槽內。那馬兒即便感到有點不安起來，發出了兩下低鳴的嘶叫聲就退入牆角，背對着他，保持住距離 。
　　[還不天助我也! ]他叫道並乘着這便，提起鐵鏟就往地上的糞便鏟去。
　　[站着—別動—]背後突然有人大喝著。麥當勞即回頭朝聲音那方望去，只見老馬和蘇兒已走入馬廄内，[退出來，快。]老馬焦急地喝著並三步當兩步走的直衝入馬槽內，一手就把麥當勞拉出外面，瞪大著眼對他說，[記着！以後當馬匹故意地背對著你的時候，一定不可以站在牠後面，尤其是這匹最臭脾氣的。牠是“勇傑”—最愛打後踢的。除了蘇兒和我之外，絕不讓任何人走近牠，剛才你只要再接近牠一點就肯定要送你去醫院了。知道嗎? ]
　　麥當勞聽得冒出一身冷汗，忙點頭回應。
　　[你拿著這東西幹什麼? ]老馬一手搶過鐵鏟。
　　[不是用來清理糞便的嗎? ]
　　[當然不—]老馬反了一下白眼，沒好氣地搖著頭，[第一：這東西太笨重，你用它清理完所有馬槽後，你的手會累得提不起來；第二：這點最重要，馬匹不會喜歡你拿着任何棍棒形狀的物件走近牠；牠怕你傷害牠，可能會因此而發狂，對你和牠們來說都是十分危險的。]
　　[知道嗎? ]站在老馬背後的蘇兒，學着老馬的聲線搞鬼起來。
　　麥當勞瞪了蘇兒一眼，然後才點了點頭。
　　[我來做一次，你看著。]老馬隨手就拿起地上一個竹籮走入馬槽内，蹲下身，徒手就執起地上大大小小的馬糞，有時更會把一些馬糞遞至鼻尖前，檢視一下、嗅嗦一下，然後才扔進竹籮内。
　　麥當勞那曾想過清潔馬槽的工作原來是這麼做！看到老馬這樣子地徒手作出示範，直看得他目瞠口呆，眉頭眼額都湊在一起。
　　老馬瞬間已做完。他走回麥當勞面前，手中拿着一顆馬糞，[看到了嗎？就是這樣子做，剩下在地上的那些用水沖洗一下就可以了。]說後就把馬糞拿近鼻尖前，又深深地嗅嗦起來。
　　麥當勞吃緊地望著老馬，眉頭眼額已連成一體，下巴跌了下來。
　　蘇兒見麥當勞的慌張表情，不禁大笑起來 。
　　老馬把馬糞舉到麥當勞的面前：[來，嗅一下。]
　　一副哭臉似的麥當勞瞪大眼望著老馬：[不用了吧？]
　　[你哭喪臉似的幹嗎!又沒叫你把它吃下。來，嗅一下。]老馬堅持著。
　　麥當勞實在沒法拒絕，只好免為其難地欠身趨近馬糞，在他背後的蘇兒卻突然使勁地從後推了他一把。麥當勞即便失去平衡，往前一衝，整張臉就這麼直扑在馬糞上。他嚇得彈射般抽身而起，但一時用力過度反而撞上背後的石柱再給反彈扑倒在地上。
　　[呀—咳—咳—]他像是瘋掉般在地上亂叫亂踢，想吐又吐不出什麼來，不停地嗆著。他坐在地上悲慘地喝道，[你們是瘋的嗎? 咳—咳—為什麽要這樣玩我？]說時雙手又忙亂地不停往臉上嘴上抹去，把那些沾在臉上的糞便更是塗得滿臉都是。
　　[誰玩你?我只不過是在教導你。]老馬一臉正經地說，然後別過頭嚴緊地盯著蘇兒，[蘇兒，你這次玩得太過份了。知道嗎? ]
　　蘇兒伸了伸舌頭，不停點頭回應。
　　[咳—你教我什麽啦?咳—]仍是不停地嗆著的麥當勞狠狠地盯著兩人。
　　[蘇兒，這堂課你來上吧。]老馬把馬糞交給蘇兒，然後翹起雙手坐往椅上。
　　蘇兒還是意猶未盡，面上掛著個歪歪的表情緊盯著麥當勞，更故意地把馬糞遞近至他面前，逐步地迫近他，嚇得他連忙往後爬退起來。面前這一老一少實在妨如兩個大小魔頭，他實在被他們搞怕了。
　　蘇兒得逞地笑了笑，然後把馬糞遞至鼻前，深深地嗅了一下才說，[馬糞可以讓我們知道馬兒的健康狀況。正常的臭味代表馬兒是健康的，要是臭味帶有醋酸般的惡臭，那馬兒的健康肯定已出現了問題。最壞的情況是……是……]蘇兒語頓著，搔頭摸耳地努力在想，然後又望著老馬，[啊！我記起了。最壞的情況是：像我們拉肚子般的稀爛糊狀，要是出現血水，就更是不得了。我說得對嗎? ]蘇兒回頭望著老馬，伸了伸舌頭。
　　[說得對！一佰分。]老馬拍手稱許，[那勇傑今天的狀况好嗎?]
　　蘇兒再嗅了馬糞一下，然後開心地說：[牠很好，一佰分。]
　　[老麥，這清潔工作的主旨不只是在清潔上，以後要是在馬糞上發現任何不妥，一定要讓我知道。懂了吧？]老馬說。
　　心中雖仍是有些不忿，但還好跟太子女計較嗎？麥當勞站起身，噴了口大氣才點點頭。他察覺到老馬忽然像有些不滿似的緊盯着他，凝視著他的手套和身上的衣服。
　　[你找不到那件工衣?]
　　[找到。]
　　[那為什麼不換上?]
　　[不知道。]麥當勞想也沒想的回應著。
　　[我一點也沒看錯，你就是愛找自己的麻煩！]
　　[我那兒有？]麥當勞不忿地說。
　　[沒有嗎?那為何不把工作服換上，穿著這套西裝卻帶上這對爛手套，這不是有點矛盾嗎? 你究竟是看不起這工作還是你自己呵?你把那麽多包袱放在肩上又怎能幹好這工作？我看你還是一走了之好了! ]老馬喝斥著。
　　[我只是穿上了這件衣服，這不等於我會幹不好這工作。我發誓：我一定會把這工作做好! ]
　　[老麥，當然不是衣服的問題。你應該懂我的意思？你真有信心能把這工作做好嗎?我們走著瞧好了！喔，想聽聽工作上的意見嗎?]
　　[洗耳恭聽。]
　　[那就聽著了。這是我說的：當你把今天所有工作做完後，你將會鬼也似不了的！]
　　[我看沒這麽嚴重吧？]麥當勞輕佻地說。
　　[是嗎？要是你的骨頭像你的咀巴那般硬就成啦。哈哈—]老馬不屑地笑了笑，[還是首先介紹一下你這起“新老板”吧。]
　　老馬和蘇兒引領著麥當勞走往各個馬槽，給他介紹各匹馬兒的名字和脾性，又教導他如何清潔馬槽。麥當勞盡量地一一記下。
　　最讓麥當勞感到有趣的是：他倆每走至每匹馬時，那些馬兒總是立刻就靠近他們，發出嘶嘶的低鳴聲音，更熱情地把脖子捲往二人身上輕輕地挨擦起來；而他倆又會熱情地撫摸著馬兒，說著一大片問好話，說上一些生活瑣碎事，直把馬匹當是人般看待似的。麥當勞越看越感有趣，不禁嘗試模仿他們般靠近馬兒，但總是被那些馬兒避過或撞開，嚇得他不敢再作嘗試。
　　[慢慢來吧。牠們是很有靈性的動物，你善待牠，牠自會聽你的;你虐待牠，牠也會還你的。記着呵!]老馬說。
　　麥當勞點點頭，手又不其然地往面上抹起來。
　　老馬看到一臉糞漬的麥當勞，忍不住笑起來，[你還是去洗把臉吧。散步後我會把牠們綁在沙圈旁邊的空地，你做完清潔後再替牠們沖涼。]說後他便跟蘇兒各拉了幾匹馬兒走出馬廄外。
　　麥當勞洗完臉後就拿起竹籮走進馬槽內，但他什麽也沒幹，只盯著地上的糞便嘆氣起來。忽然他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珠轉了轉，再瞟了門外一眼脫口便道：[啍，我才沒那麼笨！]一俓子地又走出馬槽外，找回那把鐵鏟再折返，二話不說就朝地上的糞便鏟起來。
　　他小心奕奕地幹活，採取盡量不把衣服沾污的方法。
　　清潔進行至第六個馬槽時，他已沒法不認同老馬所說的話—他的手已累得提不起來。還有他的腰也好像板不起來，整背部的肌肉都硬崩崩地拉緊著。
　　[蹲下來，徒手撿拾。]換上這個方法應該會比較好些吧，他想。但死性子使然，他還是堅持用鐵鏟。到第八個馬槽時，他終於放棄堅持，但不是蹲下身，他已疲累得只能跪在地上幹。
　　鐵鏟已給他扔到一邊了。還好，這手套讓他不用直接沾上馬糞，他想。
　　工作至下一個馬槽時他已開始感覺到那些較黏濕糞便的水份和殘渣，都給他的綿襖手套充份地吸納過去，他的手已跟擠進馬糞裡般沒有分別了。
　　[徒手幹應該比現在的爽呵！]他只是想但沒做，更加小心奕奕地幹活，但還是在不知不覺間把馬糞揩往衣服上去。
　　馬棚外一片靜然，幾隻翠鳥在幾棵壯茁的影樹間來回穿越飛躍，偶爾停在枝丫上時又擺頭擺腦地揚起幾聲清脆的鳴聲。太陽已越過山後群峰，掛在大刀刃山的頂峰上，朝露給陽光蒸發成縷縷灰白的輕煙，在山巒間梟梟而升……
　　一下長長的、尖銳刺耳的金屬磨擦聲劃破了這寂靜的景象。一對在馬棚頂上的野花叢間互相追逐的家燕即被驚動，立即飛往對面那棵木棉樹上審視馬棚的大閘。
　　那又高又寬的閘門緩緩地自內裡打開，守在室外的猛烈陽光旋即發動攻勢，節節緊迫地隨著閘門朝暗黑的一方攻佔，然後，一對顫抖抖的腳自黑暗中邁進光明—他終於出來了！
　　當然不是很瀟灑的那種姿態。他雙手像斷了般左右甩垂著；臉上和衣服都沾上了不少污漬，腳步十分蹣跚，但重要的是—他出來了！
　　他委靡地跌坐在馬廄外的地上歇息著，下意識地提手往臉上抹了把汗。手套傳來一陣惡臭味，他即便脫掉手套，喊了聲[幹]就把它摔出老遠，深深地噴了口大氣才起身走往水槽把水龍頭打開，把那雙骯髒的手洗了又洗。到那雙手已潔淨得像初生嬰孩般他才遞往鼻前嗅一下，但始終還是覺得不滿意於是又再洗了好幾遍。然後，他終於注意到手錶上的時間已是十點—他已錯過了吃早餐的時間！
　　老馬果然沒說錯！他真的就用上了雙倍時間來完成清潔馬槽的工作。他感到十分餓了。
　　[午餐時間是一點。不能再錯過了！]他彷彿聽到肚子在跟他說話。
　　他繞過馬廄後面的小徑，走到沙圈那裡時已不見老馬和蘇兒的影蹤，只剩下七八隻馬匹一列排開地綁在河邊一條長長的木欄上。
　　該如何進行這趟清洗工作？他理不出個頭緒來。老馬沒教過他。他看到水龍頭那裡放著個大木刷。
　　他其實知道該怎麼做。在電視上也大概看過：首先用水沖濕馬匹，塗上肥皂便在馬匹身上擦抹一番，然後用水沖洗乾淨再把馬毛刷順就完成。根本就像自己沖涼般沒什麼分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是誰也會幹的工作。但是，他並不想這麼做。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因為如果這麼做即意味他跟馬匹得進行最親蜜的近距離接觸，換句話說就是跟他的恐懼作正面交鋒！
　　他當然曉得始終都得這麼做，並且最終也會適應跟馬匹相處。這只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但拜託，就不要在今天吧。我還沒做好準備呵！他想。
　　一個想法忽然竄進他腦袋，然後他展出個歪歪的笑容，再瞟了四周一眼，肯定了沒人在附近後便走到水槽把水掣打開，拿起水喉就朝那些馬匹身上射去。因為距離太遠，他沒法控制水注不直接射中馬兒的鼻、耳、和眼裡。馬匹前挪後移地蠕動起來抗拒著。很明顯，牠們並不喜歡這種粗暴的方式。
　　起初，他更惡作劇地故意把水注集中射在馬匹的頭臉上，讓牠們轉來轉去地躲避著，尤其是排在最前的那匹。他像是在測試牠的能耐，[呵，避不了嗎？誰叫你那麼倒霉排在最前。哈哈—]他覺得這工作蠻好玩呵。但很快就發現他不能把那些肥皂液也射往馬匹身上去。
　　馬匹這時的怯懦表現讓他的恐懼感降低了。於是，他想嘗試了。他拿起肥皂液走向馬匹。他避過最前的一匹，因為那是勇傑，他選上排在最後的愛好開始。根據老馬的資料：牠是一匹三歲的澳洲馬，脾性是眾多馬匹中最好的，而且，事實的確如此。他才給牠塗上肥皂液擦抹了幾下，牠就已經熱情得把頸項不停地往他身上揩擦起來。
　　其他的幾匹馬待他也不錯，他一再感受到牠們的熱烈回應—衣服已被牠們揩擦得濕透。他開始樂在其中，但這狀況只是維持到中間那兩匹為止。然後，他感到麻煩出現了：兩匹馬突然同時地向他又擠又撞起來，並且更開始不安地蹀躞、挪步，又試圖把臀部對準他。幸好韁轡綁得夠穩，暫時讓牠們不得要領。
　　他意識到更大的麻煩將要出現，恐懼感一下子地猛然湧現出來。不，他已沒時間理會恐懼。背後是條河流，根本沒退路。恐懼讓他不容再想，他攀上圍欄正要跳河卻煞住了。潛意識閃過腦袋告訴他：傻瓜，你是不懂游泳的！他立即跳回地上並打算衝出去，但可惜已太遲了！
　　他看到牠時他已經絕望了！
　　勇傑不知在何時已甩掉綁在圍欄上的韁轡(據說很多聰明的馬匹都懂得這種技量)。牠站在兩匹馬的中間，扒開前蹄，頭顱壓得低低的、緊貼地面自下而上地瞪著他，塞住他唯一的退路，而且，還踧踖不安地在刨地、大噴鼻息，然後，牠猛然地揚蹄起步，彈射般直衝向他……
　　他只感到胸口給猛地撞了一下後，身體就開始離地起飛，背部隨就撞在身後的圍欄上。之後，他只知道他在水裡了。可是冷凍的河水並沒讓他冷靜下來，他把所有懂得和不懂得的泳式都在同一時間內盡情發揮出來—他還可能創出了一些新的泳式。但是他已不可能察覺得到，因為他忘記閉著呼吸，結果是他喝下了更多的水，而且，這些河水好像頗骯髒。因為上游的河邊有幾個做了幾代人的養豬場，而他們的糞便處理系統並不是很先進的那種。
　　在他認為自己就要這樣子地溺死時，情況出現轉變：他感覺到他的腳已觸及河床，他立即奮起僅有的餘力盡地一撐，然後終於露出水面，並且發現到河水其實一點也不深，只及他的胸口。
　　他連續吐出了幾口污水，嗆得死去活來，然後他笑了。他實在忍不住譏笑自己的呆笨，其他人也忍不住。他聽到蘇兒的笑聲。她挨在圍欄上望著他，笑得前仰後翻。他不用照鏡也曉得現在的模樣應該可奪取最佳喜劇演員獎。他傻愕愕地望著蘇兒，靦靦腆腆地笑，然後[咕]一聲又把一大口水從口中噴射出來，蘇兒即笑得跌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