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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麥當勞與肯德基同床(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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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界粉嶺高爾夫球場附近一座大山的半山草坡上,一棵高約二十多米、巨大的秋楓樹正盛放著粉綠色的小花。一叢叢串聯著的小花輕輕地靠攏著獨特的三瓣鋸齒形複葉,樹枝隨著優雅的傘形樹冠縱橫伸展;太陽熱辣辣地高掛在藍天白雲上,就這麼地成就了一幅寬大的樹蔭落在草坪上。
樹蔭下站著一群為數約二十多、穿著一身黑色喪服的男女,各人都是垂首靜默地圍攏住地上一個挖開了的土坑。土坑外的邊沿堆起了一層矮矮的褐色泥土,上面鋪滿一束束白色的玫瑰、百合、菊花。坑內放著一具簇新的柳木造西式棺木。
坑前的不遠處,站著一名年約三十多、樣貌標緻的少婦。她烏油油的長髮挽了個道士髻,黑色的面紗遮掩不住那白哲秀麗的鵝蛋臉龐,水秀的眼睛不停地淌著淚,連身的黑色長裙雖是套喪服,但穿在她修長高佻的身上卻出奇地好看。
女子一臉悲傷地盯著坑內的棺木,一手牽住個小女孩悲淒地飲泣,纖瘦的身軀因情緒激動而不停地抽搐,讓人看著難受 。
女孩年約十一二歲,也是高高的個子。長長的頭髮在腦後結了一條長馬尾,臉龐跟那女子十分相像。一樣的美,一樣水蔥似的鼻子。不同的是,女孩臉上掛著一股獨特的彪悍氣質。
[天娜,振作點。你再這樣子地傷心,能不嚇壞女兒嗎?]扶擁著女子的中年男子跟她說。
[謝飛,我……]天娜又再泣不成聲。
女孩抬頭望了望天娜,咬了咬唇兒便甩開她的手,慢慢地走近坑前然後從衣袋裡取出一個連著降落傘的小公仔,一揚手便把小公仔扔進坑內。
玩具公仔的傘篷即便打開,在空中搖搖盪盪地、緩緩地降落在棺木上。女孩吃緊地盯著整個過程!
………………………………
[麥當勞,你什麼也沒有了!]麥當勞望著鏡子,咬牙切齒地喝道。
鏡中的他﹕頭蓋、臉上都是光禿禿的,沒一根髮、鬚存留下來,那鷹嘴型的大鼻子更顯突出。光脫脫的臉龐顯得他出奇地精神爽利,去年求婚日穿的那套白恤衫、灰藍色西裝掛在他那已變得瘦削的身軀上,寬鬆得有點衣不稱身似的。
他提起相機又自拍了一幅照後就走回睡房內,小心奕奕地把相機和兩幅剃頭前後的照片放在床邊,關好房門躺在床上。他細緻地把衣服拉得挺挺貼貼,雙腿蹬得畢直,悠然地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口上,然後慢慢地闔上眼,面露安詳寬鬆的神情。
[呯—呯—呯—]
大門外,一名警員在大力拍打著大門。他身旁站著個身穿西裝、頭蓋頂半禿、又肥又矮的中年男子在大喝著,[麥當勞先生,請開門呵!麥當勞先生……]
管理員從升降機走出,焦急地往二人走去,手上拿著一大串鎖匙。
床上的麥當勞霎然地打開雙眼,但他好像沒有聽見門外的嘈吵聲音,只顧扭開床頭柜上的收音機,然後再瞟了緊閉的窗戶一眼後便又再闔上眼。
[天文臺錄得有記錄而來最炎熱的一天,溫度高達38℃。]收音機廣播著。
………………………
山坡上,長長的九尾草給陣陣南風刮盪得此起彼伏地舞動起來,發出一陣陣的沙喇聲。圍在墳前的人一身喪服都給陣風吹動得凌亂地不停拍打起來,發出啪嚦啪啦的響聲,在山坡上凝起了一股蕭瑟的氣氛。
送別的親友走往棺木前躬身致敬,再灑下一把泥土往坑內作過最後道別後,就陸續地朝山下的方向慢慢走去,山坡上的小路隨拉起了一條長長的人龍。
天娜遠遠地走在最後,一路子嗆咽地走著。
小女孩仍是孤獨地站在墳前,緊盯著棺木。忤工正忙著把泥土鏟入墳坑內,泥土在她面前一把一把地略過,讓掉不出一滴眼淚的她顯得更是格外孤淒!
[蘇兒—]天娜停步下來,回身喊道。
女孩望了望天娜又望回棺木去,一臉自信地說,[爸,你放心去吧,我會好好照顧媽媽的。]她說後一擺身就一勁兒地疾走往天娜,牽上她的手,頭也不回就隨著大伙兒往山下走去。
………………………
他們打開大門即便感到一股腥臭氣味撲面而來。[打開窗戶。快!]警員吃緊地指示著管理員。
三人各掩著鼻,忙亂地在客廳內一邊撥散室內的煙霧、一邊四處搜索,沒多久就聽到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音樂聲。他們即滿有默契似地互打了下照面,然後戰戰兢兢地一起逐步向房間移近。
警員怯懦地伸手緊握著門柚,斗大的汗珠自額上滾滾而下。他吃緊地回望背後的兩人,兩人即便跟他回報了個鼓勵的眼神。
[咔]房門忽然自內裡快速地打開。
[呀—]門外三人同時地一起大叫起來,嚇得亂作一團地直往後摔倒在地上。
麥當勞一下箭步霎然地站在門檻中。
他帶著墨鏡,一臉殺氣,揹住個小旅行袋。
三人一見麥當勞這光頭殺手似的模樣,更是嚇得急急地往後爬退起來。
麥當勞並沒理會,開步便跨過他們,疾勁地走進客廳裡把地上的氣爐、炭包和那份求職廣告報一併塞進旅行袋內,旋即回身走往瑟縮在牆角那處的西裝男子面前蹲下來。
[你別動我! 我—我是法—法庭派來的執達吏……]男子緊張得口吃地說。
[這兒的一切都是你的了!]麥當勞取出一串鎖匙扔在他身上,轉身就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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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當勞坐在公車上木然地望著窗外。陽光透過路旁婆娑的樹影間歇地照射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的,像在反映著他此刻面對茫茫前路的心情。他忽然回神過來,像醒起什麼重要事情似的,吃緊地打開背包取出報紙檢示一下,然後又放回背包內再望往窗外。
[石塘村有人下車嗎?]公車司機回頭問。
[有。]麥當勞回應著。
公共小型巴士拋下一陣汽油臭味絕塵而去。
麥當勞已置身於一條長長的僻靜小公路。路旁兩邊種滿一列高高的白千層樹,粗狀的樹幹翻開著一層一層灰白色的樹皮樹後是一片綠油油阡陌的鄉村田野。兩叁間、兩叁間的小石屋一撮撮地分佈在田野各處上,屋旁都是種滿了龍眼、荔技和其它不同果樹。田野後是一脈相連的大片山巒,整整地環抱住這大片田地。
這兒絕對是郊外了。空氣中滲雜著一股鄉間農村獨有的、由尿糞肥料發出的酸臭味。他依稀記起以往駕車往高爾夫球場時,曾路經這地方不下幾次,並總會被這兒漂亮的風景吸引得故意調慢車速來欣賞一番。可這次卻是懷著天淵之別的心情而來,他不禁唏噓人生的變幻莫測!
[“肯德基騎術學校”急聘馬房雜工一名。學歷不拘,需刻苦耐勞及戶外工作。有上進心、懂騎術或愛馬人仕,優先考慮。
薪酬面議,住宿供應。有意者請親臨:新界粉錦公路打石湖石塘村八號校址,面洽。]
他站在人行道上取出皺巴巴的求職廣告報核對著地址。
問了路過的村民得到指示後,他在大路上走了好幾十米便轉入一條凹凸不平、又彎又窄的泥路。他迂迴地避過路上滿佈的大小水窪,再走了一會兒便見小路盡頭處兩邊的樹叢間攔著一對大鐵閘。
鐵閘兩邊疏落的直排鐵枝上,各掛著個一米高、鐵鑄的馬蹄形裝飾,暗啞的金色油漆已脫落得七七八八,跟黑色的鐵閘一樣地處處呈現著鐵銹。閘頂上掛著一幅殘破的圓拱形牌扁,上面掛著幾個同樣是漆脫銹現的鐵鑄大字:“肯德基騎X學校”,那個該是“術”的字已不知丟在何處了!
看到這間學校的門面裝璜已破落至這個地步,麥當勞心內清楚這所學校除了是歷盡滄桑、歷史悠久之外,也定是被一個不善經營、不懂管理的人在當家作主了。
他穿過半掩的鐵閘,走上一條微向上斜的短坡道,越過坡道後便見一片寬闊的草坪坦現在眼前。右面是個舖滿灰白色小碎石的停車場,左面是寫字樓和餐廳。深綠色的瓦片屋頂、 米白色的外牆,是一座L字形、用杉木做樑柱混合麻石砌造外牆而建成的舊平房,帶著濃厚的舊英式殖民地建築色彩。屋前有條長長的有蓋走廊,連接著寫字樓和餐廳,走道上放了幾套殘舊的藤製檯椅。一棵生得粗大壯茁、正盛放著火紅色小花的鳳凰木(影樹)緊靠在屋前,橫展下垂的優雅樹冠,渾然天成地像個少女提著把火紅巨傘遮蔭住大部份屋子。屋後是一條貫穿整個校園的河道,離那棵鳳凰木的不遠有一道白色木橋橫跨在河道上連接住對岸。對岸有個木欄圍攏住的沙圈,之後便是幾座疏落分佈的馬廄、穀倉和宿舍。
越過停車場時麥當勞即便感到有點不對勁。他看到一部靈車泊在停車場內,一群送殯的人正在跟一名哀痛欲絕的女子道別後相繼驅車離去。女子被一名中年男子摻扶著,正朝著麥當勞的方向走往寫字樓去。
他意識到正擋在路中,遂閃身躲往靈車旁的一棵樹後。
[該死!]麥當勞心說著,[怎會遇上人家奔喪的日子!這份工還好認聘嗎?]
突發的情況一下子便打亂他的算盤!可他實在也沒別的法子了,猶豫間他看到靈車前掛著的那幅死者相片—他覺得相片中的男子像有點面熟。
[真是他媽的!這麼酷熱的天氣還遇上這單搞土葬的!]兩名一身汗臭、衣衫透濕的忤工自木橋那邊直走往靈車處。高的那個繼續漫罵著,[這些人真麻煩,一把火燒掉不就乾淨利落嗎!]他脫掉汗衣便跳上車發動引擎。
[還不是!差點就害得老子也陪葬在那臭山頭上!]矮的那個忤工跳上車接道。
[笨蛋!家家搞火葬,你還有飯可吃嗎?]麥當勞忍不住在樹後罵起來。
帶著一片咒罵聲的靈車在停車場內拐了一個彎便駛離學校,只剩下麥當勞呆立在空曠的停車場中。
該留還是該走?他遲疑著。
[最近怎麼老是頭頭碰著黑的,連在自己的生辰天跑來找工作竟又會遇上人家的奔喪日。唉!算了罷,我的生日早已不再靈什麼光了。]他心裡說著。
他已不想再想下去了。該怎麼說呢:現在任何事情對他來說其實已再沒什麼所謂了;他覺得他內心的某些東西已經死去了,起碼在思想這點子上他絕對肯定。這副臭皮囊還留得下來,還不是那求生本能的潛意識在作祟罷了!
殘存的記憶好像是﹕他關好窗戶,準備把一切痛苦跟自已的生命隨著木炭一起燃燒怠盡。
[半包炭應該夠了吧?]他從袋中取出木炭時跟自己說。
半夜醒來,他卻發現自己尚在人間,面前的煤炭早已熄滅,但缺氧反應已然發生了。
他頭痛欲裂,四肢軟弱得完全動彈不得,每口呼吸還得首先花盡力氣擺平胸腹間傳來的劇痛才好進行。
那一刻,他氣得想死!
不!他確實想死,但卻死不了。他氣自己為何不把整包炭燒掉—要死還留下那半包炭來幹嘛?竟然連自殺這件事情也因為那過份計算的死性子而弄成半死不活的樣子!
那一刻他才覺悟到﹕不就是因為在人生上事事算盡的性子而最終把他引領至這地步嗎!
諷刺的是﹕計算好的自殺計劃,他最終也控制不了。痛楚讓他想改變計劃生存下去,但是他也控制不了。被譽為最沒痛苦的[燒炭]自殺方法已變成極刑似地煎熬著他。他終於看到這刻意招來的死神那嚇人面貌,感受到它那不斷吞噬著他生命的恐佈威力!
世上真有最舒適的自殺方法嗎?已經死了的人還能告訴你嗎?想像和相信的人都簡直是混帳!他漫罵著。
生命中的無常,根本就無法控制!
那一刻,他終於參破出這一生的致命敗處。他像看到了一絲曙光,他不想死了。可惜,事情的發展已由不得他。他已失去一切活動能力,情況就如一盞將近油盡的枯燈。熄滅,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他很快地便又再陷進昏昏欲睡的狀態。
他不敢睡,他知道會一睡不醒。
身體上僅存一點兒控制能力的器官就祇剩下一雙眼睛,還有那如河堤崩缺般流失著的意志力。他只好倚靠著這殘存的一點兒意識,死瞪著手上那份求職廣告報,一則一則地、緩緩地仔細閱讀,借助它來集中那僅存的一點兒意志力來跟死神搏鬥。意外地,他看到一則招聘馬房雜工的小廣告,隨又燃起了他漸趨軟弱的求生意志—他想起了年少時一件與馬兒扯上關係的事情!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很可笑,竟然在求死時才生出一股一生裡最強的求生欲望……
[你在那兒呆什麼?]
忽然傳來一把小女孩聲音。麥當勞望遍四方也找不到說話的人。
[你是個聾子嗎?我在跟你說話。]
他終於看到一個細小的人頭自停車場頂倒懸下來。太陽照得天空一片銀白,他看不清楚,只看到個剪影兒在跟他說話。
小人頭突然又縮回棚頂上。
[我—我是來找人的。]他支吾其辭的應付著,但小女孩已不知所蹤。
[講大話!]
話聲未完,麥當勞即感到屁股被抽打了一下,傳來一陣辣剌刺的痛楚。他連忙回身看,一個個子高高的小女孩已站在他背後,手執著一條樹枝。
[快說,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不,先脫下你的太陽鏡再說。]小女孩又舉起樹枝,一下便打在他大腿上。
[喲—]他痛得叫起來,連忙退後幾步,女孩亦步亦趨地又作勢要打。
[不要打,我是來找工作的。]他舉起一手保護著自己,另一手趕忙把太陽鏡脫下。
[你的鼻子真大!]
[什麼?]
[喲—]他又吃了一記抽打。
[你是來找工作的?]女孩瞄著他的一身西裝服,臉露懷疑目光。
他奮力地點頭,[是真的,請相信我。]
[好,那就走吧,寫字樓在前邊。記住!不許回頭望。]女孩用樹枝敲了他一下,[走。]
小女孩完全控制了整個狀況。麥當勞被她弄得手足無措、哭笑不得,像個犯人似地被押往寫字樓去。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她二話不說就揮動樹枝連環地往他身上抽打了幾下,嚇得他不敢再有異動,乖乖地眼望前方直走往寫字樓去。
寫字樓的面積相當寬闊,卻只擺放著幾件簡單的傢俱。七十年代的舊式裝璜設計彼目皆是,但感覺上倒十分簡潔清雅。前後兩邊都是一列落地大玻璃窗,前面那幅的窗前側放著一張殘舊的英式桃木書檯,屋外的大片花圃草地和那株壯茁的鳳凰木緊靠在窗前,遠望又能及至隔河那邊的沙圈和棚舍;後面那幅的窗外是個不太大的中式小庭園,一座人般高的假山坐落於園中一個小水池內。圍攏住水池的石台上和地上,擺滿著不同形態的中式盆景和各形各色的蘭花品種。一條小清溪緊靠著園後的小叢林,遠望是一幅連綿不絕的山巒。
大廳左右兩幅石牆都是用呎許大小的灰色麻石磚不依規則地砌成。左邊那幅的中央有座大壁爐,一張十分粗糙像自製似的松木大沙發擺放在壁爐前;沙發上的軟墊套著紅紅綠綠的、色彩斑爛的藏族條子印花布,地上放著一大張曼陀羅織花地氈。右邊的石牆上掛滿著大幅小幅的相片,大部份都是不同人騎在馬上,也有些單是馬匹處於不同動態的英姿。其中一幅較大的、掛在正中位置的,是一名蓄著八字鬍子、一臉彪悍英氣的男子站在一匹漂亮的黑色馬匹前,一手擁著一名秀麗女子;他剛遇到的小女孩英姿勃勃地騎在馬上,就那麼一幅充滿幸福感覺的典型家庭照。
小女孩把麥當勞安排坐於大廳中一張木椅上,並要他像個犯人似的把雙手交叉放在椅背端坐著。他觀望著牆上的相片,並確認出好些相片內的男子跟靈車上那幅是同一人。他老是覺得這人有點面熟……
他不敢亂動。他知道那條樹枝在他腦後不遠守候著他。這時,兩名身穿黑色喪服的男女走進寫字樓,另一名穿著白色連身工作服的老頭在後面跟著。麥當勞立刻就辨出那名女子是他剛走進校內時遇上的那個。之前的情況讓他未及留意她,但此刻就不同了。他雙眼霎然地閃出光芒,像獵鷹找到獵物般狠盯著那女子。他被這名女子的美態完全吸引住。他覺得面前這一臉悲傷的女子漂亮極了,總覺她不經意地流露著一股十分獨特的、古典的淒美氣質。
他不期然地生起一種砰然心動的感覺。
忽然有個訊號閃進他腦中發出警告﹕別再看!否則還沒見工就要被人家轟出大門外了!他立即作出修正,在其他人還未發現他這過份的目光前,他已把視線轉移回那幅掛滿了相片的牆上去。
女子一俓子地走往書檯處,拉出大班椅即跌坐下來。呼了口大氣便拉開抽屜取出一瓶威士忌及酒杯,倒滿了一杯就一口吞下,然後說,[蘇兒,你又在搞什麼鬼啦?你帶這個人來幹嗎?]她放下酒杯再倒滿一杯。
[我沒搞鬼。他是來找工作的。]
她又一口吞下整杯酒。
[媽……嘿!天娜你又在喝酒!]女孩毫不客氣地喚著母親名字投訴著。
[蘇兒,別過份!她是你媽啊。]天娜身旁的中年男子喝斥起來。
蘇兒……啊!是了!麥當勞終於理出頭緒來了。他終於記起相片中的男子就是那天在銀行內暈倒他懷裏的人。
他不禁吶喊人生的巧合:竟然兩次遇上這名男子都是在他的生辰天!上次是一年前他求婚那天﹔今次再遇上卻巳是他的落葬日。他不自覺地失笑起來。
[喲—]後腦忽然被抽了一下,麥當勞痛得叫起來,卻又不敢回頭望去。
[你笑什麼?]蘇兒罵了一句後再把樹枝指向謝飛,[你別管我!她又再喝酒你卻不管。哼,該管的不管。]蘇兒理直氣壯地喝罵著。
男子給蘇兒搶白得說不上話來,只像個呆子般瞪著她。
[謝飛,你別讓她。我給你權力,代我好好地打她一頓。]天娜說。
[你敢?]蘇兒一點也沒退縮,舉起手中樹枝踏步迎上。
這一伙人自走進來後便不停你一言、我一語地吵罵起來,夾在中間的麥當勞實在感到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真是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他決定把注意力轉往那老人身上,不,應該說是這名老人把麥當勞的注意力扯往他身上去。麥當勞覺得這老人有種特別的懾人吸引力。自他走進來後,其實麥當勞已注意到他。他看來大概有七十歲,身材高大健碩,穿著白色的連身工衣和牛皮馬靴,沒一點老態龍鐘的感覺;一把長長的銀髮束在腦後,一筆八字銀鬍掛在嘴上,還掛著個戰機師專用那款墨黑的、 墮圓形鏡片的[雷朋]太陽鏡。
麥當勞覺得他活脫脫地像個從電影裡走出來的空軍戰機教官—他簡直是[酷]得不得了!
[蘇兒,你太過份了,你給我滾出去!]天娜大喝起來。
[我不滾!我又沒做錯什麼事情。我不要聽你的,我說過:你要是再喝酒我就不聽你的!]
[你—你竟敢管我!我今天就是非喝不可,我還能不喝嗎?我要是能喝死就更好了!] 天娜歇斯底里地吶喊著,並又再吞下一杯酒。
蘇兒見天娜又再吞下一杯酒即氣得鼓漲著腮,[你是個大話精。你答應過我不再喝酒的!我—]
[蘇兒,好了,別再鬧啦。去馬房看看勇傑吧,牠今天的精神有點不太好。]一直靠在門邊的老人柔聲地跟蘇兒說。
[我不去!我走了便沒人阻止她喝酒。]蘇兒理直氣壯地說。
[蘇兒,乖,去吧。我回頭再來跟你一起檢查勇傑一下,好嗎?]老人露出慈祥的笑容說。
蘇兒望著他一會兒,然後才慢慢放鬆下來,[你沒騙我吧?勇傑是真的不好了嗎?]
[是真的。]
蘇兒這才轉身往門外走去,但走到大門前又不忿地回身把樹枝朝謝飛摔去,再送了個鬼臉給他才跑出門外去。
[爸,沒有你我真不知該怎麼辦。她就只聽你的。]天娜說後又灌下一杯酒才把視線移往麥當勞身上去,掃視了一回,[先生,真不好意思!呵,你真的是來找工作嗎?]然後又望向謝飛,[我們在聘人嗎?我真不知道這些事情呵?]
麥當勞把手上的求職報遞給她。
[這位先生,你還是改天再來吧,今天其實有點不太方便!]謝飛說。
[哦,這我明白。]麥當勞站起來,[能讓我多說兩句話嗎?我只想告訴你們我是衷心希望可以得到這份工作的。你們要我幹什麼、給我什麼待遇也沒問題。我只需要住宿和食物便可以了。坦白說,我目前的狀況是無家可歸。你要我改天再來,我也只會在你校門外等著﹔明天,我又得再來打擾大家一次。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了大家這麼久。]說後他便往門外走去。
[你懂馬匹嗎?]老人突然問道。
[不懂。]麥當勞停步回身說。
[哪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跟你說老實吧。我曾是個出色的金融經紀,並且擁有不錯的生活,但今天的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不單一點也不懂馬匹的事,還有馬匹恐懼症,那是跟我少時一次不快的經歷有關。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幹,只想首先克服這件事情,希望有一天能跨上馬背策騎一番。我知道這想法跟你們沒半點關係,亦明白這不是一份容易做好的工作。你們也許認為我是個傻瓜,但拜託,請給我這份工作,我一定會把這工作做好。]麥當勞一臉懇切地說。
[你知道當馬房雜役的工作有多艱辛嗎?]老人脫下太陽鏡,露出一雙睿智機敏的眼睛望著麥當勞。
[我能想像得到。]
[呵,是嗎?讓我告訴你吧,你絕對想像不到,但你若然堅持不悟的話,那這份工作就是你的了。]
[老馬,你真要聘用他嗎?]謝飛說。
[為什麼不?他四肢健全。]
[但這工作好像有點不合適他的身份吧,人家怎說也是個專業人仕呵。]天娜說。
[我不需要他那副腦袋,只要他的勞力。還有什麼問題嗎?]老馬有些不耐煩起來。
[喔,沒有啦。管馬房是你的事務,你要他便成了。]謝飛客氣地說,像是有點懼怕他似的。
老馬瞪著麥當勞,[你肯定要這工作?]
麥當勞堅定地點頭。
[那好。你叫什麼名字?]
[麥當勞。]
[有趣!有趣!“麥當勞”竟跑了來“肯德基”上班。]老人輕笑著,[你叫我老馬吧。來,跟我走,讓我介紹一下你苦難的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