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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麥當勞與肯德基同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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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初秋的這一天,城中錄得有史而來最炎熱的氣溫—溫度高達37℃。
麥當勞今生也不想再記起這一天!
這一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惡夢的開始。也許應該說是很多人惡夢的開始,因為自這天後,發生了一場席捲整個世界的“金融大海嘯”!
實在記不得太清楚了,也許是根本不想記得清楚!是自那天後,過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吧。
那天之後,所有發生的事情都不再如麥當勞的意願了。
反映全港經濟狀況的<<恆生指數>>下跌了三份之一。經濟直線下滑,各行各業呈現—片裁員風潮的肅條景象,樓市亦相繼下滑。
麥當勞的工作和所有的財富都一併地失掉了。就只因他一直總是以高槓杆比率手段來謀取利潤的勇悍投資作風,終於導至他和整間公司都被這場“大海嘯”吞噬了!
真可笑!
一年前,他還是被財經雜誌選為未來領袖的股壇成名狙擊手;今天的他,不論再怎樣努力,甚至降低職位要求,竟然找不到一份工作。因為受到大量投資者的投訴,(證監會)暫停了他的經紀牌照並且需要接受審查,在業界內更被貶為聲名狼藉的壞分子,都沒有人敢顧用他。
他把一生的積蓄都輸光了!擁有的三層樓宇,兩層因為拖欠供款已被銀行收回作拍賣,此下的住所亦離這情況不遠。
自求婚未遂的那天後,他見了絲蓓三次,最後一次她還帶來老父一起赴約。她老父跟他說,[這樣的時勢,你既沒有工作,又拖欠銀行大筆款項,為著絲蓓的一生幸福,再瞧在我這老人家的臉上,拜託,你就放過她吧!]
在破產邊沿掙扎了這麼久,又怎會不明白人家的意思。他沒話好說,只想取回求婚鑽戒以救經濟上的燃眉之急。但絲蓓卻吃緊地守護著指上的鑽戒,哀求的眼神緊盯著他,於是他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這樣的氣度,人家沒有,我也沒有嗎?就送她吧,反正不已是光棍一條了嗎!]在餐廳洗手間內,他挺起胸膛,帶著淚光,望著鏡子豪氣地說。
現實的情況是誰也幫不了他什麼。
他姐姐的私房錢亦已盡輸在他手中。她雖然沒對他發出過什麼怨言,但那還有面目見她。
朋友嘛……不論男女,能共富貴的,他有很多﹔能共患難的,他找不到一個!
這樣的時勢,各人都有一本難唸的經,他怎會不明白。
這一年裡的麥當勞,嘗盡了一生中最多的“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駕車是駛出停車場外交回財務公司人員手中—他前天還入滿了油!
最後一隻勞力士手錶在網上拍賣掉,比原價低了一半。他要還債實在等不了!
在會籍過期前最後一天,他打了最後一次最愛玩的高爾夫球。是在下午六時後的優惠時間,那天氣溫急降至6℃,天文臺發出了寒冷天氣警告。球場內沒一個人,他打出了幾次完美的發球和推杆,可惜沒有人看到。最後他跪在草地上痛哭了一大場!
在家中品嘗了最後一瓶他最愛喝的一九六五年波爾多紅酒。不知為何,酒樽內竟有一隻蟑螂的屍體,但他還是憤怒地把牠連酒一併吞掉!
銀行存摺印出了最後一萬元的金額!
最後一張信用唁被銀行取消了。是最後那次跟絲蓓見面時爭贏了她父親結帳時才發現的!
最後一張壹仟元紙幣在超級市場用掉,其實是付錢時才發現已丟失了的!
最後一次的笑容是因為去年錯手撞暈那伙銀行劫匪,事後警方決定頒予[好市民獎]給他。頒獎時因為需要拍照留念,所以才按記者們要求而勉強裝出的。
最後一次離開家門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最後一個即食麵,他分開了四份,四天後他終於幹掉!
看著自己的人生由高峰直插谷底,麥當勞實在無奈,祇慨嘆既無力挽狂瀾之能,又無路可退。一切的好運氣已跟他絕交了,他感到他的人生已走至絕路……
………………………
二零零九年初秋的這一天,城中又再錄得有史而來最炎熱的氣溫—溫度高達38℃!
麥當勞此生也忘不了這天!
這天剛好又是他的生日。他決定再一次幹一件足以影響未來的事情。並不是碰巧,他是故意選定這天來實行這件事情的。
早上,半山區堅尼地道的家內一片死氣沉沉,緊閉著的窗戶外諷刺地泛著一片碧藍的天空,猛烈的陽光照射進屋內,一婁婁灰白色的煙霧在客廳的空中凝凝不動。
客廳裡一片凌亂。白色的地毯蒙著一層黑霾的污垢,地上遍佈著破碎的廢紙、相片、空酒樽,遺著食物殘渣的碗碟亂散在檯椅和地上,傢俱東倒西歪的擱在地上。
一年前,這裝璜闊氣的家也該有資格被選為五十大最美的家居吧?此刻,這裡只像個拾荒者的巢穴!
一年前,他氣宇軒昂、意氣風發地坐於這張沙發上接受財經雜誌專訪。此刻,他頹然喪氣、如一頭喪家狗的死狀,跟那具同樣失去光彩的名牌沙發,一併地擱在凌亂不堪的客廳中。
他全身赤裸、僵硬如死屍般半躺著身軀、深深地嵌在沙發上。崚崢的肩胛突顯著已變得嶙瘦的身軀,黏滿著一層油膩塵垢的頭髮亂散在枯黃削瘦的臉上,胳腮上長滿了亂茅草似的鬍鬚,嘴邊還叻著一根已燃燒盡的菸屁股,雙手像是斷了般分擱在沙發兩邊的扶枕上。左手的兩根指頭仍挾著一根未燃點的香菸,右手緊執著一份皺巴巴的求職廣告報,雙腿畢直地擱在地上。黑霾的眼窩裡陷著一雙已沒了神彩如死魚般的眼睛,睜大著的瞳孔像在死瞪著他的腳尖。腳前的地上放了具小型石油氣爐,爐上的鐵鍋裡遺著一堆已燃燒怠盡的炭灰和一大叠燒毀了大半的股票證書,爐旁還放著大半包木炭。
[嘟—嘟—]沙發旁小儿上的電話在鳴響著。
麥當勞對來電毫無反應,電話來方卻沒有放棄的意思。低頻的鈴聲煩擾地在死寂的屋內不斷迴響。
他全無知覺,身體亦亳無動靜,眼睛並沒眨動過一下,像死魚的眼只是緊盯著腳尖。
他獃在沙發上不知有多久了?
他是已經死了吧!
一年來,一直風光美好的回憶像化成厲鬼般不停地纏擾著他,日以繼夜地吞噬著他。他睡不了,吃不下,在瘋癲的邊沿徬徨地一路掙扎,試圖拯救自己。直至他看到牆上的月曆又再顯示他的生日已來臨,他便再忍受不了!
這個該死的生辰天早已變成這場浩劫的序幕紀念日!
他實在受不了!
於是他憤怒地把一切有關這些過去美好回憶的相片、物件……都一併地全倒往炭火中跟它們來個玉石俱焚。他滿懷怨恨地把燃炭所釋出的一氧化碳,一口—口地、深深地吸進肺裡去,直到最後,他窩在沙發上靜待著死神來把他接去。
[嘟—嘟—]電話持續鳴響著,咔的一聲,錄音機的自動接線裝置啟動了。
[我現在不在家裡,請留話。我會盡快回覆你的。]
[當勞,不在家嗎?我是國偉呀……有些話想跟你說……]錄音機傳來一把低沉的男聲,語氣十分悲淒,欲言又止的。他低泣了一會兒後續道,[證監會的信剛收到了。我的經紀牌照已被取消……嘿,真是沒法再撐下去,連最後的路也絕了……老朋友,你還在嗎?不是已比我先走一步吧?我要跟你道別呵,跟我說說話啊。]話聲至此便停頓下來,然後又是一輪的嗆咽飲泣後再道起來,[明天的法庭聆訊我才不會去。已經一無所有啦!難道還要我去坐牢嗎?是那些傻瓜盲目地跟風投資呵!那關我何事啊?況且,我……我又怎可以在法庭上指證你。是你一直提攜著我的,還沒好好地跟你道謝,真是有點過份!啊,還記得也是你把我引進足球隊嗎?那天你還教訓我:要打便選前鋒位置,不必參與防守,只要把球踢進對方網內就能贏取一切的讚頌和功勞—以最低的投資換取最高的回報。記得嗎?你還叫我好好地把這條金科玉律盡情地發揮在股票場上。]
忽然地,麥當勞死魚般的瞳孔急速地收縮起來,雙眼連續地眨動了幾下,他像還陽過來似的,眼珠上下左右地轉動了幾遍,最後才停在那具電話錄音機上,[自那天起,我就一直聽你的啦。你的話一點也沒說錯,試問誰又能料到竟會發生這場金融海嘯,對嗎?算了罷,人生便是這樣子!我也總算是風風光光地活過吧……我沒話好說了,這瓶安眠藥我得用著,不能跟你共享,剩下的這半瓶六五年波爾多就留給你吧,希望在陰曹地府裡我倆可再共醉一番吧!該是下陰曹地府吧,我們害了那麼多人!好,老朋友,那我就先走一步,在那兒等你啦!]
嘟— 電話斷線了。
麥當勞呆呆地盯著那具錄音機,他伸手想拿起電話,但在半途中卻煞住,轉往臉上噼噼啪啪地甩了自己好幾個耳光,然後才直起腰坐好,狠瞪著地上的爐具。
[我竟然還沒死!]他大喝著,霍然地彈起身,盯著電話懇懇地說道,[國偉,你就好好地上路吧,一路順風!黃泉路上也好,陰曹地府也好。我一定來找你的,你等著吧!]說後他便拿起電話旁一部“即拍即有”相機,蹣跚地走往洗手間內。
[麥當勞,你看到了嗎?你現在連一隻鬼也像不了!]他瞪著鏡中那副滄容殘貌喝罵著,提起相機自拍了一幅照片,然後舉起剃刀朝額頂上的髮間刮去。露出的白哲頭皮旋即冒出點點血絲,然後他又把剃刀朝腮胳上的鬍鬚刮去。
一下一下的,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