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鳞》金宝儿

12、第 12 章

　　12.
　　我实际上是个卑鄙又怯懦的人。
　　难道不是么？我一直用着纯洁天真的面具博取别人的同情，我一直依靠一个虚幻的身影来替代自己黑暗的那一面……
　　那日从娘房里出来，我很快就进入了角色。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把大家心里那个聪明，强势的大少爷抹煞掉了，剩下的只是个迟钝，笨拙的孩子。
　　西席那里我早已不去，教功夫的师傅只能对我摇头叹息……渐渐的，身边监视的目光少了起来。
　　到后来，就连我自己也认为，我原本就是这样的单纯，笨拙……我做事一向很彻底，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是，一个聪明的人装作笨蛋，要比笨蛋装作聪明人难的多。因为笨蛋的愚笨可以被形容为大智若愚，聪明人却无法为自己不小心闪现的智慧辩驳。
　　我一直很痛苦的压抑着自己的本性，逼自己用一幅不解世事的面目来面对一切，那个真正的我虽然早已被埋在身体的最深处，但却不时会露出头角峥嵘。我很苦恼。
　　直到有一天，那个一直把我当作好友的少年死掉了。
　　我在伤心之余，一直蛰伏在心中的另一个我也找到了出口……于是我刻意让自己忘记好友的死亡，却让我的那一部分代替这个空位……于是我又可以尽情的玩弄心计，于是……于是那些在李鳞身上不能存在的特质都被我一股脑安在了小容身上。
　　这些特质包括了武功。我曾经在藏书楼的暗室里发现了爹珍藏的《化蝶要术》，这门功夫修的是内力与轻功，打斗却不涉及。我瞧着好玩，便让小容练了，自己却装成无辜的样子，转眼把这事推托到九霄云外，只会一遍遍的询问小容，他的功夫是谁教的。
　　其实，我早应该注意到我应该是身怀武功的。在边伯伯家碰到夜访的黑衣人时，如果我没有下意识的使用轻功，恐怕早就被人发现了；燕归在与各城镇的下属见面时，如果我没有下意识的调匀呼吸，他也不会认为我早已睡着。我是应该感谢小容的。
　　但是，我却一直告诉自己，这少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与我无关的，我只是那个笨拙迟钝的李鳞而已。
　　我就这样大大方方享受着阳光，抛弃了我那黑暗的一面，又厚着脸皮享受来自黑暗的佑护。
　　实际上，我真的打算一辈子就这样生活下去了……作为青岚山庄的大少爷，即使不受宠爱，也会衣食无忧，而且有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人在一旁守候……这样的生活，夫复何求。
　　但有时候，天灾人祸，躲也躲不过呢。
　　于燕归就是我的天灾，我的人祸。

　　第一次见他时，是在自家的山上。
　　他在杀了我家护山的家仆后，拿剑抵着我的脖子，却又放了我。
　　现在想来，也许他那时就认出我了吧。

　　“回堂主，有堂主亲自压阵，青岚山庄的余孽当然全部擒住……”

　　他当时应该是去山庄寻找藏宝图的，正如我听到的。可是，又为什么会放我走呢？

　　“眼睛很象……不过他不可能长的这样平凡……而且名字也不对……”他低声说着，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真的仅是为了我的眼睛么？
　　当然不会，我有些想笑。不过是和前任教主长的有些像的眼睛罢了，又怎么会让他放弃可能到手的宝藏图？何况他应该认识我的，山庄里的内鬼绝对不少他这一份。
　　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细细的想，终于明白过来了。呵，我同时也发现，不用装傻时，脑子真的很好用。
　　他果真是个用计高手呢。
　　爹是个很坚忍的人，他在袭击山庄时就已料到，从爹口中是不会掏出任何有用的消息的。
　　于是，他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那就是我，青岚山庄笨拙的大少爷……他没有杀我，而且他还很小心的选择背光面对我，好让我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但他露算了一点——他接到的情报里所描述的傻子，并不是我，那个功夫白痴，也不是我。
　　其实在他第一次逼近我时，我就已经完全看清了他的长相。
　　这要多谢小容辛勤练功，让我有了比常人聪敏得多的耳目。
　　接着，他为了确保我能顺利的到达边伯伯家，好让他完成接下来的计划，他替我扫清障碍，剥夺了我在旅途上碰到强盗抢劫，以及碰到买身葬父的美丽女子的权利。
　　然后，他为了放松边伯伯的警惕，迟迟没有动手，只是在暗中布局，直到边伯伯以为大事可成，才突然出现，将我带走。
　　我想，如果在边伯伯家的那场晚宴上，只要我稍微对他的相貌有一点反应，我的酒杯里就会出现和边伯伯酒杯中同样的东西吧。
　　幸好当时李鳞是真的没发现他就是那个用剑抵着我脖子的人……认出他的人是小容，另一个我。
　　他所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对我关怀备至，获得我的信任，然后取得藏宝图。
　　昨日，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向我询问藏宝图的事情，没想到我却没有说……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伤害我。
　　他在我以为得到真正的温暖之后，故意让我听到他与张管事之间的对话。
　　接下来他会怎样设计呢？抑或说在他的计划里，我这个小小的李鳞会怎样做呢？
　　**********************
　　“李公子？李公子？快醒醒！”有人在我床边轻声叫着。
　　真讨厌，没看我正在昏睡中么？就算是今天的李鳞和昔日的李鳞有所不同，可是讨厌被别人叫醒的习惯还是没变的。
　　我翻个身，继续睡。嗯，我刚才想到哪了？
　　“李公子，恕我得罪。”那人竟把我连同被子卷成一卷，扛在肩上。
　　看来我不醒来不行了……马上就要被人绑架了，我总得象征性的挣扎一下吧？我撑开酸涩的眼皮，脑袋因为高烧一阵旋昏。
　　竟然是婉心。我记得燕归一回家，就把婉心送出去了，说是不喜欢我看到婉心。她怎会在这里？
　　她见我醒来，脸一红，一抬手就把我扔回床上。
　　说实话，很痛……为了男子汉的面子着想，我装作没事的样子：“婉心……”
　　她看了我一眼，先是红着脸别过头去，接着突然冲上来，细细的看着我露在外面的胸膛。
　　我有些不好意思……书上说过，男女授受不亲……我还不曾在女孩子面前光着胸膛呢。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灰白：“这些……是于燕归做得么？”她的指尖划过我胸口的点点红斑，凉凉的。
　　还没等我答话，她就伸手用被子把我裹的严严实实：“我应该早点来的……我应该早点……对不起，李公子，我来晚了……对不起……”说着说着，竟有哭音。
　　我一下子乱了手脚，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会重复的说：“别哭了……”
　　过了许久，她才整理好情绪。她定定的忘着我：“跟我走，离开这个地方……”
　　跟她走？我下意识的向后望去……那个功夫极高的瓶儿到哪里去了？她会眼睁睁的看我被带走么？或者，这也是于燕归的计划之一？
　　这当然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婉心的功夫仅是中上，想要潜进于府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别提我住的地方又是在于府最深处。
　　这是他的意思么？放出风声，引婉心来救人，然后呢？
　　“……属下办事不利，在押送途中逃走一名……其余都全部关押在名园的地牢中。”
　　呵，他都已经给了那么明显的暗示……想让我去名园的地牢么？我敢保证，现在地牢肯定一个守卫都没有……为了方便我。
　　他是想从我和爹的谈话中知道一些线索吧？
　　我要不要正中他下怀呢？
　　我看着婉心……她呢，她是同谋还是棋子？我可以相信她么？我看着婉心，冲着她笑了笑。
　　如我所愿，她的脸又红了。
　　我面上笑的灿烂，心中却笑的冷酷。就算你是燕归的同谋又怎样……你终究逃不出我的笑容，我很快就可以吧你拉向我这一边。
　　我用李鳞独有的纯洁目光看着她：“婉心……我害怕……请带我离开这里……带我离开于燕归的家……”
　　她微微一点头：“我会的……你先穿好衣服……”
　　我好笑的看着背对着我的婉心，如果她是个男人，估计就可以用“君子不欺于暗室”来形容了。
　　婉心，如果你只是于燕归手中的一颗棋子，我只有先向你道声对不起……我要利用你了……
　　我套好衣服，却留了腰带未系。“婉心，帮我帮腰带……我一个人绑不好呢。”
　　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来讲，这样做很奇怪，算得上是色诱，但是，这个方法却对婉心很适用。
　　果然，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略带僵硬的转过身来，帮我系好腰带……她一直都没看我的脸，只是埋着头默默的系着……我更有把握了抓住你了……婉心。
　　“好了。”她低低的说，然后退开。
　　“谢谢你，婉心。”
　　“不用……我们走吧……”

　　****************************
　　婉心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只是拽着我的手，施展轻功一路飞奔。
　　应该感谢于燕归的失算……他为了方便婉潜入，竟撤掉了府内一大半的守卫。而他自己，现在应该正守在地牢等我去救爹娘。
　　于是我们很轻松的出了于府。
　　接下来我要去那里呢？实际上，张主管的话中，我最在意的是这句：
　　“……属下办事不利，在押送途中逃走一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逃走的一名，应该就是我娘。
　　因为没人知道，我娘才是青岚山庄的第一高手。就连爹也不知道呢。
　　……娘，你还欠我一个解释的……
　　“婉心，我们去洛阳吧，我想去白马寺看看。”我对婉心说。没猜错的话，娘应该就在那里。
　　“……说的也是，我不能把你带回家……于燕归会发现的……”婉心迟疑了一下，答应了。

　　我回头看着急速远去的于府，它渐渐的变成一个无法辨认的黑点。
　　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么？那些事情在你眼里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么？我只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么？
　　于燕归，你算错了呢……我不是一个会乖乖认命的棋子。这盘棋，现在该由我来下。
　　我要做最大的赢家。
　　你欠了我的，我要一笔笔讨回来。
　　等我，于燕归。

　　***************************
　　唉……这几天会很忙……大概会三四天才更新一次，不能像以前那样疯狂更新了……不过，还请各位继续支持我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