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细胞》阮尘云

75、沉阳半生账

　　许是因为舱门紧闭的缘故，空气渐渐令人昏昏欲睡。
　　帝俊靠在椅背上，齿间用力咬破舌尖，铁锈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借着这股痛意，他神色也变得清明几分。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自己还能打盹，帝俊没有理由不怀疑是不是坐在驾驶位的颜佑向后投放了什么迷药。
　　这会要是睡着了，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视野开始上升，随着机身震颤，螺旋桨的轰鸣声也戛然而止。
　　舱门被颜佑瞬间拉开，寒风夹杂着碎石子扑面而来，刺痛的帝俊不禁眯起了双眼。
　　先前在空中时从窗户望下来，他方才知道他们来到劣土区。
　　因为束缚衣的缘故帝俊在下来时踉跄几步，他抬眸面前不远处即是一处悬崖，而在崖下是翻滚的云海。
　　天灰蒙蒙的，悬崖边缘并排坐着两个人。
　　颜佑拿着匕首一步步逼近帝俊，后者警惕的后退，直到对方一把将冰凉的匕首抵在齿间逼着自己咬住离去后帝俊才惊觉颜佑是想让自己用这种狼狈的方式割开束腹带。
　　“这倒是一处很适合长眠的地方，没人打扰，也不会有人发现，不是吗。”
　　安阳贺淡淡的声音透过风传来，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你一定因为我带着STNF和白羊宫屠戮GCV恨透我了吧。”
　　他用手拍拍身上因为久坐而沾上的碎石粒，转过身，那双红瞳在金瞳中如愿以偿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情绪。
　　安阳贺从身旁的金华猫手中接过一把手枪，缓缓对着帝俊举起。
　　曾经的种种过往，也该做个了解了。
　　“子弹里有能杀死菌种持有者的液体，我给你一个机会，”说着安阳贺狠狠将手枪扔向远处，“只有我们两人，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回去终结这场闹剧。”
　　话落他几乎以肉眼不见的速度扑向对方，下一秒空气中传来利刃相撞的振刀声。
　　数个回合下来，一时的措不及防帝俊骤然被安阳贺按着头砸在碎石地上，尖锐的石粒划破皮肤刺破血肉，瞬间帝俊眼前一片血红，他吃力的睁开眼看着站在不远处冷漠的望着他的金华猫。
　　下一刻帝俊余光瞥见安阳贺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的匕首，转瞬他攥住对方握着匕首的手腕狠狠向后拧去，耳边立刻传来骨裂清脆的“咔嚓”声和匕首的落地声。
　　望着手腕处扎出来的森然的骨茬，安阳贺额间立马因为剧痛而渗出冷汗，他不得已和帝俊拉开一段距离，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挣开的迅速，现在他的手可能就要和他一分为二了。
　　看着安阳贺受伤的模样，金华猫一脸忧心的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安阳贺狠戾的眼神逼了回去。
　　红瞳逐渐泛起一层红光，安阳贺用另一只手当着帝俊的面将扭曲的不成样的手腕在一声声脆响中掰正了回去，随后不过数秒那个手腕又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帝俊金瞳也染上一抹血色，而他身上纵横交错的布着的狰狞刀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多亏了巴隆啊，不然STNF的技术可是要卡脖子，看来肉搏是出不了结果了。”
　　安阳贺半靠着崖壁瞥了一眼那把在打斗中离他不远的手枪，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漫不经心的说着一句一句往帝俊痛处扎的话。
　　“你知道帝依和姑获鸟的尸体被白羊宫带回去怎么处理了吗，呵，死后都不得安宁。”
　　“巴隆在告诉我们GCV具体布局的时候可只有一个要求，他要让所有活着的G0都惨死！”
　　“那么脏的金华猫你也愿意带回去，哈，STNF有好多人可喜欢这种长的可人的了。”
　　那些话刚落音，四周的空气仿佛被凝固般，耳畔风声不在，就连落在地面的石粒也微微颤抖着浮起。
　　帝俊死死盯着对方，攥着的拳指甲深深刺破手鲜血直流不止也浑然不觉，他像头被激怒的野兽般。
　　“闭嘴！”
　　他怒吼。
　　安阳贺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在帝俊对他吼道时转身拾起那把手枪，可在他回身时帝俊仿佛人间蒸发。
　　正当他思考对方去哪儿时，下一瞬帝俊那张暴怒的面容出现在面前，只听得“咔哒”一声，原先稳握在安阳贺手中的枪已经出现在帝俊手里。
　　看着后退几步的帝俊，安阳贺嗤笑一声道：“怎么怕我夺去？”
　　“怕你的血脏了我。”帝俊冷冷道。
　　安阳贺仰头笑了笑，他并没有笑帝俊，而是在嘲笑自己。
　　原本就打不过他自己却还要这样装腔作势。
　　眼中的红光和残忍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他迎着帝俊充满杀意的目光。
　　“我对不起你曾经给过我的机会，但是很多事我没有回头的路，我不是没想过回头，可自从踏进STNF，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安阳贺笑里的苦涩又浓了几分，在以往的日子里他也有数不尽的迎面垂危的时候。
　　“我也是从STNF的一个小喽喽摸爬滚打到现在，还记得那年在沙漠我们许过什么愿望吗？”
　　“我不想知道。”
　　帝俊语气冷硬。
　　看着帝俊没有开枪安阳贺并没有理会对方的拒绝继续自言自语着。
　　“我想啊，等我找到下一任泰山府君的继任者，我就不干了，但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至亲的凉薄，手足的暗算，挚友的背弃，旧部的倒戈……
　　他好累，真的好累，这么多年以来的纠葛，如果能散在今天，也不置可否，他先前的话就是想激怒帝俊让对方杀了自己，可没想到临死却又说了这么多。
　　安阳贺喃喃着，他以为帝俊听不到。
　　“失忆的游戏我根本就不想陪你玩……”
　　看着安阳贺坦然赴死的模样和听着他最后一句话，帝俊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竟生出几分迟疑。
　　“我真的对不起你愿意给我的机会，我也不会奢求你会再给我机会。”
　　安阳贺眼眶毫无预兆的泛红，声音里也带上了鼻音。
　　他知道自己不配，根本配不上帝俊愿意给他的机会。
　　可安阳贺不知道的是，帝俊已然动容。
　　被眼泪模糊了视线的安阳贺注意不到帝俊眸中闪过的那抹挣扎。
　　他以为陷在自认为被欺骗的友谊中的只有自己。
　　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但这句话安阳贺听不到，帝俊缓缓阖眸心里想到。
　　如果在这一枪下活下来，就当安阳贺已经为过去偿命。
　　然而帝俊心知肚明，这种经过特质的子弹入体，即使不击穿安阳贺的心脏，他也活不下来。
　　“我知道有不少人期待着我的死亡，包括你，帝俊，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我欠你的，用这条命还了。”
　　安阳贺话音未落，甚至来不及擦去眼角滑落的泪，他知道没有犹豫的时间，身体突然猛地向前一倾，甚至不等帝俊反应过来，安阳贺伸手猛地扣动扳机。
　　枪声炸开，崖边回荡着一声比一声更加沉闷的回声。
　　鲜血瞬间浸湿两人身前的衣衫，安阳贺的手上沾满粘腻的血液，他坠下去前想要伸手抓帝俊的衣角，但又想到先前对方嫌弃自己的血液会弄脏他，手又垂了下去。
　　对不起，最后还是弄脏你的衣服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帝俊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反应过来，他握着枪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块变得空落落的。
　　可自己应该恨他啊，到底为什么，明明安阳贺坏事做尽，现在他死了，自己应该高兴啊，但为什么胸腔处会发疼，这难道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明明从来之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又在作做什么。
　　风吹过，帝俊感到胸前传来一阵凉意，他以为是自己落的泪，低头一看却是安阳贺沾在自己身上变冷的血液。
　　可为什么脸颊还会有透明的液体滑落。
　　帝俊低着头，望着早已蔓延在自己脚下凉透的血液和脸色死灰的安阳贺。
　　崖下云海翻滚依旧，他盯着那翻滚的云海，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那只射杀安阳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明明自己曾经也处决过那么多人，但为什么这次会不一样。
　　帝俊看着跪在安阳贺身旁嚎啕大哭的金华猫，他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让我在他死后跟你走。”
　　金华猫声音嘶哑道，但眼中却闪过一抹恨意，他的手像是在安阳贺怀中摸索着什么，但此刻帝俊已然无暇顾及。
　　帝俊听着他的话面无血色向后踉跄几步，转身让金华猫带着安阳贺的尸体向直升机的方向走去。
　　“可你杀了他！”
　　忽然金华猫发狠道，亮出一把匕首，上面粘着淡蓝色的液体。
　　他的救命恩人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金华猫无论如何都要为恩人报仇。
　　未等帝俊从方才的惊愕和茫然中过会神来，一把匕首深深刺进他的腹部。
　　不过须臾，四肢百骸中传来蚀骨烧灼的痛感，帝俊惊觉那刀上居然有毒，他凭借最后一抹力道，朝着金华猫后脖颈劈晕了对方。
　　不想金华猫倒下的方向恰好有块巨石，在帝俊骇然的看着金华猫后脑勺砸在石头上却又没有办法过去救他。
　　下一秒他双膝撑不住跪在地上，帝俊一只手撑着地面，感到喉间一阵痉挛。
　　“呕……”
　　血色混合物在喉间涌出，四肢百骸如同被碾过般剧痛，帝俊忍着痛抽出匕首，血液争先恐后的涌出，落在地面和安阳贺血混在一起，他胡乱用衣服堵住刀口。
　　难道自己也要留在这儿了吗。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在黑暗侵蚀最后一抹光亮前帝俊痛心的看着昏死的金华猫。
　　倚在直升机旁的颜佑在听到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久久不见有人过来的，他便顺着枪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望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尸体和大滩的血液，颜佑知道STNF大势已去，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安阳贺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明明自己也提议过他们一起对付帝俊，这样还是有胜算的，但安阳贺拒绝了。
　　颜佑目光粘昏迷不醒的帝俊身上，似在思考究竟要不要伸出援手。
　　看着帝俊在彻底昏死前在地上用血未写完的“救亻”，颜佑正欲用鞋底抹去这痕迹。
　　未等他做出动作，耳边忽然传来阵阵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