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楚留别梦云》樱桃子子

10、雪彧宫 雪彧宫到底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梦白说着，不禁想着他到底是如何翻越莽山，又躲过琉璃的陷阱的，微微一笑。
　　“还好意思说我。”云楚从窗棂上跳下来，“我不是说过吗？再一声不响的跑掉我一定会……”
　　“会如何？”
　　“会……”云楚想了想道，“唉，总之，不会放过你。”狠话放出去，却没什么底气。
　　云楚时不时瞟了瞟梦白的脸色。心里有一丝不安，想着梦白会不会把离开秦府后发生的事告诉自己。万一他们的情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又该如何呢？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梦白当做没看到他在看自己，“但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笃定他是不打算告诉自己了，云楚有点温怒，但不是气梦白，而是气自己。连喝了两杯酒，“你是不是从没把我当兄弟？”借着酒劲，他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梦白轻笑一下，“你忘了我是怎么被你爹赶出云城的，从那时开始，你我便不再是兄弟了。”
　　云楚的关注重点却不在“不是兄弟”上，而是“赶出云城”这几个字。对于当年的事他一直心怀愧疚，“你怎么又提这个？”云楚不满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是我朋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他说得极为认真，认真到屋内的气氛不知不觉发生了些许变化，两人似乎都意识都这变化，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
　　梦白没有想到他心里竟还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听了那些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表现出来的自责忽然地让他觉得有些心疼。他聪明地跳转了话题，“谢谢你云楚，谢谢你还把我当朋友。”说着，便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云楚的杯子，一饮而尽。
　　见他这般豪爽，云楚也不敢示弱，一口喝干了酒，“嗯，说什么谢不谢，除非你不见我，否则我是不会不见你的。”
　　“你……”梦白欲言又止。看他面色红润，眼神逐渐变得涣散，似乎是已然醉了。
　　这青梅酒是琉璃自己所酿，入口甘甜，后劲却很大。
　　“你——”云楚指着梦白，“知不知道，欧阳泊那厮忘恩负义到处发帖，说谁若擒住魔宫宫主，他便愿意将整个名剑山庄拱手相让。”
　　“有所耳闻。”对醉鬼必须要有耐心，“放心吧，他们奈何不了我。”
　　“知道你武功天下第一。”云楚嘟嘟囔囔，满口酒气，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来到梦白身边，搭上梦白的肩。“但有时候防不胜防啊。”说着忽然伸手袭击梦白胸口。
　　对于一个喝醉酒又毫无内力的人，拳头自然没什么力量，可梦白的胸口被云楚碰到，那些疤痕不知怎的似乎有了温度，变得灼热起来，他身子微微一晃。
　　云楚察觉到，赶紧上前察看。
　　“没事。”梦白抬手阻止他。
　　“不可能。”云楚不信。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就他那一拳对于梦白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但刚才他分明看见梦白的身形晃了一晃。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云楚说着就要扒开梦白的衣襟察看。梦白拼命捂住胸口，“真的没事”。两人拉扯间，云楚一个没站稳，跌进梦白怀里。
　　云楚尴尬地站起身来，还是不死心，“真的？”随后打了个响亮亮的酒嗝。
　　“真的没事，是你醉了。”梦白道。

　　“梦白哥哥。”茹雪端了些点心进来。她闲来无事，便跟着琉璃学做了几样点心，想给梦白尝尝。刚进门便见到云楚对着梦白动手动脚，“齐云楚！”她搁下点心便去追云楚，“你干什么呢，怎么老是欺负人呢？”
　　“我没有欺负他。”齐云楚委屈道，在屋里东躲西藏上蹿下跳，“我是关心他。梦白，你倒是说句话啊。”
　　梦白扶额，雪彧宫里唯一的一间主卧感觉要被拆了。“茹雪。我记得他以前常常欺负云昭吧，这种死性不改的人就应该多教训一下。”
　　“梦白你！”云楚惊愕的看着梦白，见茹雪追过来，便一个闪身跑到了门口，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齐云楚，你给我站住！”茹雪提着剑，也跟着追了出去。
　　梦白将整个人浸进浴桶里，咕咚咕咚的吐着泡泡。他现在需要冷静，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云楚白天说过的话，那些脱口而出几乎不假思索的言语，是他的真心话吗？浴桶中的水早已经凉了，为何还这么热。
　　悠忽之间，有个人影毫无预警的闯了进来，梦白差点便出手结果了来人的性命，听出是齐云楚的脚步声后，一颗心刚放下又提到了嗓子眼，故作镇定道：“你又怎么了？”
　　“梦白，有个事啊想问问你。”屏风外的齐云楚别别扭扭的。
　　“什么事不能明日再问吗？我累了。”
　　“哦，也行吧。”云楚道，他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话还是没憋住，“方才，茹雪追我的时候。我突然转身很容易就抓住了她的手，她……”
　　“你们不是一直这么打打闹闹。”
　　“她亲了我一下。”云楚说着摸了摸自己到现在还发烫的脸颊。
　　“然后，她闭上眼睛……”
　　梦白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可他却一点也不想知道，不想听。“云楚，我累了，明日再说吧。”
　　像是没有听到梦白说的话似的，云楚继续说着：“不知道为什么，正要亲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你。”
　　梦白的拳头在水下捏紧，身体更烫了，他现在一定像一只煮熟的鸭子。“咕咚咕咚咕咚……”
　　“你说什么？”云楚道。
　　梦白从水里探出头来，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雪彧宫中豢养了几头驯鹿，有一头小鹿方长出鹿角，十分可爱，茹雪喜欢得紧，一有空便会去看。她趴在围栏上，“小鹿啊小鹿，你说他可真心喜欢我，若真心喜欢为何没有亲下去？我都做好准备了，他却未亲，你知道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有多害羞，多尴尬吗？”茹雪说着，便又想起那日之事。
　　接连两日，齐云楚似乎没事人一样跟她打招呼，但茹雪却总觉得心里别扭，又气又羞，见到他便绕道走。
　　正当她一个人向小鹿倾诉心里的委屈时，琥珀走了过来。“秦姑娘，你为何对着驯鹿说话？”
　　见有人来，茹雪不好意思的撩了撩鬓发，在指尖绕圈圈。“哦，没什么。”
　　琥珀端着草料，驯鹿们便都围了过来，“莫非你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
　　“嗯。”琥珀点点头，颇为沮丧道：“自从回到雪彧宫，琉璃就不肯理我。我便也只能对着小黄鸟说话，就跟你方才一模一样。”说着，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只小黄鸟，晶亮的眼，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小鹿的角上。
　　“琉璃为何不肯理你？”茹雪道。
　　“还不是因为没有保护好宫主，害宫主受伤……”琥珀发现自己说漏嘴，赶忙捂住嘴，随后又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秦姑娘，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宫主不让人知道，尤其是那位齐公子。”
　　“嗯，我不会的。”秦茹雪笑着点头答应。
　　茹雪独自一人在廊外坐着，看着日渐变得灰暗的天，似乎又有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她想着琥珀说的话。原本只是猜测，梦白为何会突然停止动作回到雪彧宫，没想到是真的受伤了。
　　“受伤？”云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吓了她一跳，“你受伤了？难道是翻越莽山时受的伤吗，还是在小屋里？”
　　“没，我没受伤。是你听错了。”茹雪慌张地站起来。
　　“茹雪，你不要瞒我。”云楚去拉她的手，被她缩了回去。
　　“云楚，你想一直呆在这里吗？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虽答应琥珀，但难保齐云楚哪天不会发现，况且他们确实出来得够久了。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替他们打掩护的云昭想想。
　　“要回去了吗？”云楚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你不是也很喜欢二丫吗？”
　　“二丫？”
　　“哦，就是你总喜欢盯着看的那只小鹿。”
　　他竟然还给鹿起了名字，但，那不是只小公鹿吗？
　　齐云楚絮絮叨叨地说着，把雪彧宫描绘得仿佛是一处世外桃源，全然忘记了这里曾经历一场怎样的恶战，又埋了多少尸骨。不知怎的，茹雪便听不下去了，“行了！”
　　云楚反应过来，“茹雪，你怎么了？”
　　“没事。”茹雪看着他，眼眶含泪，“我是很喜欢那只小鹿。可再怎么喜欢，它只属于这里，我也带不走的。可能，这里除了冷就是冷，我没有那么适应吧。”说着，便急冲冲跑开了。
　　这是齐云楚第二次见茹雪哭，第一次是茹雪谈起她娘亲时，这次却是因为自己。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
　　“难道真的受伤了？我没有发现。”云楚心道。
　　在这极北之地，每天的景色几乎都没有多大的变化，一不留神便会让人忘记了时间。茹雪在梦白的门前徘徊了许久，敲门的手举起又放下，如此三番。她终于鼓足勇气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回音。
　　梦白刚从外面回来，便见到秦茹雪站在自己房门口，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
　　“茹雪，你找我？”梦白走过来。
　　秦茹雪转过头。他今日束了冠，披了一身雪白的狐裘，头顶一支碧绿簪子，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丰姿绰约。这倒让她想起梦白找到自己的那天。
　　正当她在雪地里绝望之时，一个清瘦颀长的白色身影从天而降。那时他并未披任何御寒的衣物，许是走得太匆忙。
　　“梦白哥，我是来告辞的。”茹雪迟疑了一下，如实相告。
　　“哦，你们，要走了吗？”
　　“是我一个人要走。”茹雪道。
　　“一个人？”梦白有些诧异。怎么想齐云楚都不可能丢下茹雪一个人。
　　两人漫步在雪彧宫的千曲回廊中，“你，是和云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梦白问。
　　秦茹雪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叨扰太久，害梦白哥都不能好好休息了。”
　　梦白立马便知她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受伤的事。
　　“云楚还不知道。”茹雪解了梦白的惑。
　　“嗯。”梦白了解茹雪，更了解秦晟，他确实不能留着茹雪太久。“你要走，我便也不留你了。云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不用担心。”

　　“为什么赶我走啊？”齐云楚不客气地推开梦白的房门，他上衣下摆塞在裤腰里，裤腿高高挽起，颇为生气的一屁股坐在榻上。
　　“你干什么去了？”梦白道：“湿哒哒的还坐我榻上。这块毛皮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摸鱼去了啊。”齐云楚道，“这不是重点。你为什么赶我走？”
　　“你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你还要待多久？”梦白看着被齐云楚糟蹋的衣衫直摇头。
　　“梦白你，你说你怎么这么小气？”云楚哼哼鼻子，“我帮你干了多少活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梦白不打算跟他绕弯子了，直接摊牌，“茹雪她来找过我。”
　　齐云楚沉默着不说话了。
　　“这里，每天都是这样。”梦白说着：“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星空花海，没有炊烟渔火，你到底为什么待在这里？”
　　“我，喜欢这里。”憋了半天，云楚道。
　　“你喜欢这里什么？”梦白笑了笑，安抚闹情绪的小孩似的，“不要骗自己了齐云楚。你和她都不属于这里。”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烦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挺好的。”
　　觉察出他的心思，梦白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你不会这么快就认输了吧？不知道是谁说天无绝人之路，天要绝你，你便绝天。”
　　“呵，呵呵。”云楚捂住肚子，大声笑起来，“我还说过这样的话？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认真看着梦白，“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那我问你，你可曾有一瞬间想过带着茹雪回到云城，像一个平凡人一样，男耕女织，然后生一堆小孩，好好过日子吗？”
　　沉默许久。他的沉默给了他答案，没有，从来没有。
　　云楚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一束久违的阳光射进屋内，“梦白，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