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深处》惜昔子

5、07-09

　　07.
　　瑞嘉。
　　这个国家的名字。
　　有着让世界上所有国家都望尘莫及的空域掌控能力。
　　曾经生存着许多物种，人类，精灵，翼人，灵兽，暗妖，诡魔。

　　在浮游石出现之前，这个国家的魔法师通过魔力的凝结造出了两种魔石，红魔石使人类的铠甲附上魔法，将其他物种驱逐到僻静之处，蓝魔石使国土飞上天空。

　　蓝魔石是动力能源，但是需要魔法师锻造，因此在浮游石出现之前，有天赋的魔法师与生俱来拥有稳定的收入——最差不过是去工坊锻石头罢了。

　　贵族和王室不断纳入有魔法天赋的人，渐渐魔法师的血统只诞生于贵族之中，平民甚少有机会拥有元素的血统。

　　但是浮游石的出现打破了贵族提供动能，平民提供劳动力的平衡。
　　平民通过开采浮游石矿开始拥有了金钱地位，甚至反过来向王室输送浮游石矿，让王室因为维持军备被迫向平民购买浮游石。

　　阿瑞斯走在王城的工业区，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领地塔，一时难以回神。
　　谁能知道因为浮游矿的开采，曾经只有贵族才能拥有的一切正在变得稀松平常。

　　碧落带来了新的时代。

　　尤利西斯跟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直到他出神的望着他从未见过的领地塔。

　　「阿瑞斯，两百年对人类来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长到时代更替，长到我们的故事成为传说。」
　　「那你成了什么呢，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的白胡子被风吹着有些糊了脸，他捋了捋胡子。
　　「一块，没什么用的破石头。」
　　阿瑞斯朝他眨了眨眼，苦笑一声。
　　「那位小陛下不必让我对付了吧。」
　　他向晨光小道走去，背对着目送他的尤利西斯挥了挥手。

　　尤利西斯知道，对于阿瑞斯来说，战争让他失去了家人，朋友，兄弟，厄比斯的消亡更是让他在一天之内失去了自己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熟知的人。
　　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月内发生的事。
　　其实尤利西斯很好奇，他未来是会实现五岁的梦想去西部郡开糖果店，拿着国王许诺的巨额去冒险，还是找个工厂去锻石头，还是像他出发前那样，发誓回来要买整个大陆上最奢华的飞行艇，带着所有的认识的人游览完这个世界。

　　但是他失去了许诺相约着做天底下最好吃的糖果的母亲，那位骁勇善战的精灵公主雪伦；
　　失去了能一起冒险的兄弟，那位与他并列纨绔名头的骑士团长的儿子凯森；
　　失去了想归隐过正常人生活的少女，那位始终保护着他，在希玛瑞尔遗迹的战争中草草用唇语告白又毅然赴死的天才刺客诺薇娅；
　　也失去了那个有着无比奢华的梦想又最勇敢的天才元素法师，他的未婚妻伊蒂丝。

　　他能做的不过是为这些人竖一块又一块的墓碑，在他英雄的丰碑之下，做一些短暂的注解。
　　这么一想，尤利西斯突然觉得，自己做一块老朽的破石头，或许好过他为人却又失去人所眷恋一切的人生。

　　阿瑞斯跳上了晨光小道上紫色的房顶，坐在了曾经最喜欢的糖果铺的顶楼，这家糖果店虽然开着，但是从味道到经营者的姓氏都改变了。
　　他的身上还沾着厄比斯亡魂的怨念，耳边还萦绕着法罗林、奥斯安、卡修灵魂覆灭之前的低语，他心里知道，这才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些静默的高塔，热闹的街市，繁华的空中之城，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的铠甲是从死亡中淬出，吸引着友人的灵魂和信念的坚不可摧。

　　繁星降临的时候，他最终还是捂上了眼。

　　08.
　　阿瑞斯或许该有新的冒险，或许会有新的头衔，他应该顺着时空的歧路走完自己物理意义的一生，但是他从他的母亲身上得到了一半永生，有着比一般人类更长的寿命，他如今生命经过的不过是个儿童时期。

　　他获得过星辰的祝福，也曾经几乎死于诡异的计谋。
　　他要去探求碧落死亡的真相吗？
　　在这个已经陨落过的世界，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过城中的小道，步入了太古之原，看着那些奇异的花草，阴森的监狱，他忽然才找到了属于他的时代的东西。

　　监狱门口依然是异族的戍卒，他问了门口的卫兵，摩洛典狱长还在不在。

　　卫兵说八年前有一大伙的冒险者把摩洛化为了灰烬，当时足足牺牲了两千多号人。

　　阿瑞斯想起摩洛化魔前的那天夜里，他在修炼的最后一刻得知了他家族已经无一幸免的噩耗，于是甘心化魔，当时他们的导师——甘格思，为了寻求摩洛恢复成人的方法，让国王将封印了一半的摩洛投入了太古的死狱，强大的封印断绝了里外的来往，当时的摩洛尚存一丝人性，然而终究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身为最强战斗法师之一的摩洛，身上有无数人向往的魔力，成了魔的摩洛更容易将魔法修成核心，他们为了他那颗仅剩的，还保留着人样的心，一次一次发动了对太古死狱的进攻。

　　甘格思突然明白，从这件事的一开始就注定了一个带着牺牲和流血的结局，他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个结局的到来更晚一点，而他的生命，也是这一场悲剧中的一点渺小的牺牲，他完成了最后的封印——化为水晶，恒久维系着摩洛的封印，刻入了摩洛的心脏。

　　生于束缚，死于束缚。

　　摩洛或许还保留着对导师的感念，于是他保卫自己的生命，守护死狱的封印，便是保留他人性的残存，和他导师趋近于不灭的血肉。

　　甘格思利用这些牵绊禁锢了自己也禁锢了摩洛，维系了数年太平，他们彼此守护彼此强化。

　　摩洛在死狱中因怨念和仇恨变强，甘格思为了维系摩洛的封印，也吸纳着死亡和因果——魔法应生于生但是太古只有死，于是摩洛和甘格思，一同成为了太古的阴霾。

　　缠绕着，生长着——直逼王城。

　　强大的死与恨的魔法让军队无计可施——在阿瑞斯的年代里，那是他们学院致力破解的课题，他想知道是谁最后使摩洛消亡。

　　但是那样的人并没有留下名字给阿瑞斯追悼。

　　他试图进入死狱，但是被狱卒拦下。

　　他不明白为何如此，直到他找了个村落歇脚，才知晓——摩洛死了，但是他的核心成为了残片，弥漫在死狱之中，无人能够回收。魔法师预言，其中魔法的辐射屏障，要到五十年后才能有所削弱。

　　告诉他这件事的年轻人叫做昼。

　　昼想通过回收摩洛的核心，加入远征军。

　　远征军，这个时代抵抗外敌的军队。
　　尤利西斯和他提起过，异域的大门因为魔法的膨胀被打开了——浮游石带来的魔法量过剩的后遗症。
　　原本魔法会在蓝魔石和红魔石的炼造中消耗，但是浮游石让魔石的产量下降。导致了魔法的溢出，时间和空间迅速膨胀，在异次元撕开了一道门。
　　平行世界的军队似乎也同时开始了征伐。

　　瑞嘉的工业发展使魔法渐弱，武器的进步能抵挡一部分其他世界的进攻，但是无法遏制大规模魔法的杀伤力，但是大规模魔法的准备时间太长，一般都没有胜率可言。
　　目前瑞嘉的优势还是非常明显的——至少在攻城方面，甚至在异域中发掘了另一种制作强大武器的原材料——星曜石。

　　正是星曜石制成的武器打破了摩洛和甘格思缔下的强大封印。

　　阿瑞斯这个人喜欢钱，更喜欢钱生钱。
　　他盘算着小陛下的酬金一到，就去囤积星曜石。
　　毕竟，瑞嘉不可能一直赢，更何况现在瑞嘉有着巨大的短板——缺少强大的魔法师。

　　尤利西斯已经是一块石头了，他甚至去不了异域，只能在王城门口看投影成像。
　　精灵和人类渐渐断绝来往，这个世界的魔法水平和储量还不如他离开的时候——至少当年一个达尔克就出了两位不世的天才，卡修更是魔武双修的奇才，恩瑞特虽然脑子有问题但是好歹算个人才，更别提那个精灵和人类的混血弓箭手，弓圣阿尔忒弥斯把她当接班人养，可惜了一个无忧胡把一个时代的人才全葬送了，剩了个他自己——他好歹也算个有点成就的魔法师，他已经了解过了，这个时代用的传送魔法还是沿用了他的发明呢。

　　想起这事他就不由得叹息一声，要不然混入远征军穿过异域去别的世界算了，他对这个时代和世界已经深恶痛绝，厄比斯亡灵的碎片多少影响了他的神智，每当他闭上眼就有几万亡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尖叫，显然那些混入在空气中的魔法残留一下子涌入了他体内，并且在空气中发酵，如果精神脆弱一些足以让人自尽。

　　阿瑞斯看着昼，忽然摸出了自己的法杖——天翎。
　　昼笑而不语，掏出了自己的法杖——花开花败。

　　阿瑞斯沉默了，他多少对这法杖有点阴影。

　　那是达尔克家的法杖。

　　09.
　　达尔克是有很多分支的。
　　身为原定的继承人他对这些大家族的分支很有印象。

　　但是如今达尔克的传世法杖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法师随手在这么破落的小店里被拿出来。
　　也是他始料未及。

　　他在想，伊蒂丝当年没有来得及带上这把法杖，这把法杖上有精灵的祝福，如果她代上的话，至少不会听精灵的蛊惑去淌水。

　　然而他终究是活在了200年前，这个法师并不是籍籍无名。

　　达尔克没落了，但是花开花败没有。
　　它被捐给了学院，学院每二十年将这把法杖交给20年间最优潜力的魔法师。
　　今年正好轮到昼。

　　昼被阿瑞斯纯粹的魔力吸引，自报家门称自己是二十年内最有潜力的魔法师。

　　阿瑞斯不明意味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狡黠，而后和昼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起来。

　　小国王在深红的帷幕旁抚着自己的红魔石权杖，听着使者报来的消息。

　　「我曾经听说时空的魔法是每个时代可望而不可即的宝物。」

　　尤利西斯笑而不语，等小国王看了他一会的时候，他才缓缓的抚了抚自己的胡子。

　　「陛下，您这是，尤嫌不足。」

　　深秋的鹦鹉停在枯死的柚木的枝头，扬起滑稽的头颅向天吟哦，还未来得及咏颂一些不为人语的歌就被低翔的凫枭尖锐的利爪分为两段，然而鹦鹉还立在柚木的枝头，枯死的枝染了血，深色的蔓延诡谲而绮丽，仿若亡响的哀歌在半空回旋。
　　未亡林叶的深处响彻凄切的蝉鸣，秋蝉的嘶叫回桓在叶的上空，一声声——全——部——
　　葬在黑暗的死亡之中，别无其他，黎明已经到来——
　　白光。

　　王城古老而泛黄的石砖一节一节显示着有质感这样的字眼，无论是马蹄沉重的回响还是少女持花而立的轻盈舞步，都是黎明时刻唤醒人们的轻快号角，那日他赶至城门时也是如此的。
　　仿若生长在海天之间的海之桥作为一栋栋伟岸的古堡隔离了西部郡与王都，也在炊烟慢火与繁盛烟火之间铸了一道华丽的墙。

　　白袍法师尤利西斯驻守在最后一架海之桥的入口，从翩翩少年到巍巍老者，就那样静默地等待百年，百年——
　　尤利西斯的百年什么都没有改变，海之桥百年未见斑驳，筑于山城之巅的瑞加城墙除了往来行人没有丝毫改变，海之桥下的千泪湖没有改变，紫翼一族渐渐匿迹，百年前，没有紫电翼人王，没有女妖蓝冰，一如现在——也没有碧落。尤利西斯的目光停滞在飘扬着瑞加王国旗帜的桅杆上，深沉，静默。仿若自己还是百年前那个——毫无畏惧的自己。

　　Part 0 云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