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深处》惜昔子

4、05-06 05.

　　05.

　　奥斯安带她见过云端的边缘。

　　在很遥远的梦岛的尽头。

　　这个世界是无尽的云海，云海之下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奥斯安来自那个世界。

　　他曾经那么跟自己说过。

　　她只不过是一把开门的钥匙。

　　当年碧落的复制品。

　　她保存着打开核的钥匙。

　　极暗之地却一直向往光明。

　　她和奥斯安根本不是偶然的缘分，是注定的必然。

　　在她看到云海边缘的时候就察觉了这件事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阿瑞斯都不愿意去回忆在深紫色得水晶般梦境里血淋淋的杀戮。

　　他们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核」开启的一瞬间吞噬了许多黑暗多于光明的生命，最后终于打开了圣殿的大门。

　　门的入口居然是卡修带走的那一面「幻镜」。

　　之后他见到了卡修。

　　原以为卡修已经堕落成某个魔物，然而他却一直保持着人型。甚至回到了他年轻的样子。

　　200年会给人怎样的历练。

　　这是阿瑞斯没有想过的问题。

　　这样年轻的卡修他从未见过。原来当年他也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怪不得法罗琳坚持不懈。

　　卡修享受地仰在黑水晶宝座上，双手十指交叉，看着尤利西斯，一下一下拿右手中指敲打着骨节。

　　而后开口道：「天才也会陨落。」

　　「无论是你还是碧落。」

　　尤利西斯是天才这件事，从他进入魔法学院那天起便被几位院长敲定。尤利西斯虽然只是个左岸平民糖果商人的儿子，却过早拥有过多的魔法天赋。

　　卡修和尤利西斯第一次见面是在王城的天之桥，大批的魔兽由天之桥外翼人的结界涌入城中，卡修作为骑士团的主力在一线搏杀，但是那次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许多部下已经体力不支，然而就在他们绝望之际，尚是学生的尤利西斯随魔法院的大魔法师们一起来到天之桥，几乎以一己之力构筑了光属性的魔法屏障，治愈了大批人类。

　　尤利西斯一战成名，也几乎是第一次吸引了碧落的目光。

　　因此卡修看重尤利西斯的天赋，大魔法师们因为卡修的青睐也对尤利西斯更加亲厚。

　　谁会愿意得罪陛下身边最得信任的骑士团长呢，更何况这位团长爵位和声名都甚高。

　　尤利西斯最初想感谢的人中，有一位便是卡修。

　　因此看到他此时因为厄比斯恢复的年轻样貌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那年陨落的何止是两位天才。

　　他陷入沉默的时候，阿瑞斯倒是放松了下来，进入了非常投入的状态。

　　这位曾经的小王子某种意义上也是那个时代的天才。

　　不知道有什么力量把当时时代最强的那些人都聚集在身边。

　　卡修即便没有魔化也比来到这里的人强了很多，他一眼就看明白了阿瑞斯的状态，倒是轻松的笑了一下。

　　「听说你失踪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看来命运的女神并没有放弃所有人。」

　　阿瑞斯抬头看着卡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有些困扰。

　　「不愧是我们的战神，如此强大的厄比斯也未能将你吞没。」

　　「这你就错了。」卡修轻轻说了句，「相信你的直觉，我已经和『你看到的』奥斯安一样堕落成那种非人非鬼的魔物了。」

　　阿瑞斯只是冷笑，「翼人而已。」

　　「我们当年都以为，碧落与翼人王紫电一起死去了，其实不是。是紫电折服于碧落，让碧落的容器吸纳了自己，但是碧落并没有如此强大的魔法，所以才有了扭曲时间空间和所有属性的厄比斯，厄比斯只是当时翼人空域的名字，而所谓的『厄比斯的意志』就是碧落与紫电的融合。」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当时碧落为了掩盖和紫电的这件事，告诉我无忧湖与我母后的死有关，让我主动请缨，把我们这些人的精锐都引去了无忧湖，同时在厄比斯空域试图和紫电融合完成她的那一件『紫电清霜』。原本挺顺利的，但是她没想到达尔克和卡修的儿子为此丧命，因此一念之差，才有了那道门。」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紫电和他所有的族人都因为她坠死在厄比斯，所有厄比斯的怨念会那么深。而你，卡修，你没有办法接受你儿子的死，你也明白，这一切悲剧的来源。」

　　阿瑞斯长长的吸了口气。

　　「你甚至早就预料到了这样危险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所以你再三再三在碧落走之前把尤利西斯留给了王室。」

　　卡修终于有了些严肃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碧落没有道理知道我母后，而稍微能知道当年事情的人，只有你吧。当年无忧湖那一战也是你陪着母后去的，当时你还不是骑士团长。」

　　「是我母后的安息换了你平安归来。」

　　「我踏入的那一道门就是我母后最后就留给我的。」

　　「但是你来到厄比斯，既不是想找儿子，也不是想想找碧落，你是想找我母后吧。」

　　「你比任何人都痛恨翼人夺走了她的生命，你比任何人都痛恨碧落的母妃夺走了她的快乐，所以你把碧落献给了翼人，告诉翼人这个女孩就像当年的精灵公主雪伦，会给翼人带来灭顶之灾。」

　　「碧落开发了浮游石，使天空不再是翼人的领悟。应了你所言。」

　　「但是你一定没想到，碧落和翼人之王紫电，在空中来回的时候产生了那种你无法理解的感情。」

　　尤利西斯眉头一跳。

　　「翼人与人类不同，碧落起初的做法只是一点自己的私心，是你告诉碧落这样的方法。」

　　「卡修，那个在无忧湖成魔的人，就是你啊。」

　　06.
　　卡修对他的结论不置可否。

　　「诺尔，你也这么认为吗？」

　　年轻的骑士团团长持剑的手抖了一下。

　　诺尔是卡修一手拉扯起来的徒弟，他之后的地位是因为卡修的离去才得到的，但是他一直不相信自己的导师会如此大逆不道的叛离王室。

　　阿瑞斯曾经从伊谛丝的口中听过一个传闻，诺尔是卡修的情人。

　　诺尔的身世也甚是令人唏嘘，是一位贵族家情妇的私生子，但是这个孩子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情妇的男人都忍不住把他带在身边养，给他冠上自己的姓氏，教授给他自己所有的一切。

　　然后这位男主人所有的亲儿子都死光光了，不久以后也因为纵欲过度死在一个庄园里的情妇的床上。

　　留下了一笔财产和一个烂摊子给诺尔。

　　诺尔没有办法，把一切都交给了王室，寻求庇护，庇护的结果就是王室把他放入了军队，交给了卡修。

　　卡修是军中少有的没有门第之见的领导，非常从容的收容了诺尔，诺尔也很争气，没多久就成了卡修的心腹，当然是他自己认为的，在卡修叛出王室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他心里自然也就有了分量。

　　面对卡修的提问，诺尔选择了沉默。但是阿瑞斯不给他机会。

　　「卡修，何必去为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呢。」

　　阿瑞斯捡起诺尔的佩剑，把剑收鞘。

　　「阿瑞斯。」

　　卡修走一步靠近他，阿瑞斯挑了挑眉。

　　「你说。」

　　「你的母亲是少有的令我钦佩的战神，我不允许有人不尊重她，你也不行。」

　　「嗯，」阿瑞斯不急不忙地探着周边人的气息，「我方才是诈你的。」

　　卡修吸了口气。

　　「咱们能不打还是别打了，都是自己人，你儿子我确实没能力保住，你要是为了这事恨我，我也无话可说，但是这儿这么多人总不能都交代了。你手底下这些是英雄，可以为了创世大业不顾性命，我这儿可不行啊，都是一群过了200年太平日子养出来的废物魔法师。」

　　地上的小法师不住地咳嗽，睁着眼睛想抬手骂人。

　　阿瑞斯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些人，「本事没什么嘴倒挺犟。」他抬手画了个魔法阵，示意尤利西斯送他们回去。

　　尤利西斯不接这活，他只能自己发动。

　　「尤利西斯，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哪边的。」

　　尤利西斯还是苍老慈祥的面容保持着微笑，还抚动着自己雪白的长髯，给了他一个智慧的光芒。

　　等到没有闲人的时候，阿瑞斯坐了下来，就坐在卡修的王座上。

　　阿瑞斯喘着气，大规模的魔法让他很疲惫，这会任何一个人想要他的命都易如反掌。

　　「卡修，你还是清醒的。」

　　卡修点了点头。

　　「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一旦离开这里，我就会变成，我也不知道什么样子。」

　　阿瑞斯闭上了眼。

　　「我母后已经离开200多年了，除了在这里的人，没有人会记得她。」

　　「卡修，无忧湖成魔的时候，你一定要杀凯森，是因为他认出了你吗？」

　　趴在地上的诺尔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他呆呆的抬起头双眼充满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不解。

　　这是他能听的东西吗，诺尔的内心充满了疑惑。

　　卡修居然笑了起来。

　　阿瑞斯暗自啧了一下，心说真不怪当年法罗琳跟着他跑了。

　　「你母亲是少有的天才，在精灵一族中也是天赋异禀，她甚至观测到未来，给你留了一扇门。我如果不在无忧湖成魔，就打不开厄比斯的大门，你母亲当年是冤死的，和她的军队，我的父母，都冤死在了那场战争，厄比斯禁锢了他们的灵魂。」

　　「这些都结束了，」阿瑞斯抬手，「两百年了，卡修，你在这里寻找了两百年，你找得到任何线索了吗。」

　　卡修闭上了眼。

　　阿瑞斯突然指了指上面。

　　「你猜猜浮游石，是怎么来的。」

　　浮游石就是小的时空，以阿僧祗为单位，禁锢着冤死的亡魂。

　　然后在消耗中解脱。

　　「卡修，引你来这里的，是浮游石，不是厄比斯，把浮游石交给他们，让亡者的灵魂解脱吧。」

　　「浮游石是上古的魔法，你父母，我的母后，都是为了斩断这种魔法，才去参加战争，别让他们心血白费。」

　　他知道卡修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说法，于是他拔出了「荣光」，剑经过投掷径直刺死了诺尔！

　　诺尔睁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就倒在了血泊中。

　　卡修静静闭上了眼。

　　「阿瑞斯，诺尔或许……」

　　尤利西斯试图实施魔法，却被阿瑞斯打断。

　　「他在这里呆了200年，你知道他出去会变成什么吗？」

　　尤利西斯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件他无法预期的事，之后，他把魔法变得可见，诺尔的灵魂浮游中结成了六角的浮游石，躺在了卡修的手中。

　　「厄比斯，是这个世界最后能够完成这项禁术的地方，王室知道了浮游石的秘密，派了那么多人进来送死，我母后要斩断这个魔法，必然付出代价，现在王室依然觊觎浮游矿，你知道怎么做吗卡修。」

　　卡修握着手中的浮游石，颤颤巍巍地问他，诺尔的灵魂有没有复原的可能。

　　阿瑞斯把「核」交到卡修的手中，之后打开了幻镜，拉着尤利西斯离开了厄比斯的王座。

　　狮鹫在厄比斯的门口徘徊，看到主人立刻上前俯身。

　　尤利西斯看着一言不发的阿瑞斯，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

　　尤利西斯试探道，「他会怎么做？」

　　阿瑞斯瞥了他一眼，「他会把核吃下去，然后厄比斯没有东西可以吃了以后，会把浮岛的浮游矿炸下来。」

　　「他若是不这么做呢？」

　　阿瑞斯笑了笑，「那他就死了，死了以后核没有支撑，结局还是一样。」

　　尤利西斯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样会不会太算计他了？」

　　阿瑞斯拍了拍狮鹫的头，「他活腻了，不然的话，他有一万个和我们同归于尽的方法，他也在等着一天。」

　　身后传来巨响，紫色的浮岛相继掉落。

　　阿瑞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浮游石互相之间彼此用力升空，离开了浮岛。

　　若不是厄比斯，他们又怎么会被禁锢呢。

　　再见了，远去时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