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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长明灯 夜明并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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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并不清楚崔疏禾的魂气飘到何处,面对李煦恳切的目光,他也只能偏过头。
“若我告诉你,你做这些,她也感知不到。你也要做么?”
夜明的脚步慢慢挪到墙边,抬眼扫过满墙铺开的画卷,每一张上面画的都是同一个少女。
纵马时衣袂猎猎,垂眸时眼尾含春,就连蹙眉恼人的模样都十分生动。
李煦垂着眼,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紧紧攥着的那一幅。
画里的人坐在高高的墙头上,手里举着一枝折来的桂花,笑容明媚恣意。
“我只是想,留住她在这世间的痕迹。”
他眉峰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沉忧愁,慢慢滑坐到墙角,指尖一遍又一遍拂过画中人的衣袂,轻得像是稍一用力,纸面上的人就会跟着风散了。
夜明立在缭绕的香雾里,静静看着蜷在暗处的人。
不过四年光景,李煦的鬓边已经爬了几缕霜白。
当年那样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君,好似已经离所有人很远很远。
夜明头一回懂了阳世人常说的那句——人如秋叶,春时盛极,秋时枯尽。
蓬勃向阳,也枯败晦暗。
可是,他才二十四岁。向阳之年华,枯败之相。
说到底,是心中无依。
夜明驻足许久,久到内堂的簌静漫上他的身形,他终是长长叹了一气,走到供桌上那盏长明灯前。
昏黄的灯焰在忽明忽暗地摇曳,似晃动的命脉。那样脆弱,又那样光亮。
他抬袖轻轻一挥,轻风恰逢从窗缝钻进,灯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
“冥府自有冥府的规矩,我亦无法多言。我只能告之于你,长明灯在,她在。若能守住不熄,或有一天,那一丝魂气,能寻到此处来。”
夜明抬眼,果然看见李煦那晦暗的眸子里忽有微光浮现。
他顿了顿,叹息道:“只是何时明、何时灭,皆是命数。她撑着一丝魂气,你守着一点灯明。行至何处,便缘于何处。即便如此,你若还愿意守着,便守着吧。”
也好过毫无念想。
该说的都说了,夜明的心里也生出一点无奈。
什寤跟着他踏出朝宁苑,回头望着窗纸上那片被暖光裹住的人影,满脸困惑。
“司祖,我不明白,若长明灯常在,崔女便能回来吗?”
他不识人间之情,懵懂地抬头看向一脸深思的夜明。
夜明轻轻摇头,抬手抚上下颌的银须:“她魂身都不在了,怎么回来?”
“那…您为何要告知李熙敬,要他守好长明灯?”
“什寤,你我看遍世间生死,却无法看透人心。天地千年万年,唯有情在因果之外。魂散形消,天道本无归途,可念想还在,就还有归处。”
什寤听得更糊涂了,皱着眉使劲想参透这其中的意思。
“或许…”
夜明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朝宁苑亮着暖光的窗口,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风中。
或许他也期望有那么一天。纵是命数在前,因果在后,也抵不住人心之念。
什寤斜斜倚在桂花树上,掰着手指数:“一年、两年、三年……”
于他而言,人间的四季更迭不过是眼皮一抬一落的间隙,竟是一晃又是数年。
他常年拎着拾魂袋走在尘世间,所见之,皆是亡魂脱离肉身,浑浑噩噩的模样。
人从第一声啼哭落地,到最后一声叹息咽气。周围为之落泪的,又有几个是真心的呢。
千万年看下来,早就觉着寡淡无趣了。
这日他仰卧在桂花树上时,忽然瞥见这棵秃了好几年的老树干上,竟悄悄拱出一点嫩青色的芽尖。
稀奇,许是枯木欲逢春了。
算日子,今日已是除夕。看来来年,该是个暖年。
什寤刚要阖上眼,就听见苑门的木门轴被轻轻推动,一道小小的身影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好沉呀。”
稚音伴着门框“嘎吱”的轻响,落进朝宁苑常年静谧的空气里。
梳着双髻的小女孩穿了件粉色袄裙,两只手腕上都带着金镯,上头还系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喂,小丫头。”什寤认得她,趴在枝桠上轻声喊了一句。
可她好像没听见,只顾着踮着小脚尖,蹑手蹑脚往内堂的方向跑。
什寤撇撇嘴,失落地把身子往树干上一靠,长长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前两年还更小的时候,明明能看见他。
刚会牙牙学语那会儿,就坐在这棵桂树下冲他笑,笑到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傻乎乎的。
可是年岁一长,就看不见他了。
本就是这样,凡人的稚子之眸,过了两三岁,便再也看不见这些阴间之人了。
小女孩提着裙往内堂迈了两步,眼珠子滴溜转了两下,狡黠的眼神落在堂中央跪坐在蒲团之中的人。
“猜猜念念是谁?”
小女孩稚气十足的声音软软糯糯,灵气十足,两只小短腿猛地往后蹬,趴上了那道瘦长的后背上。
背上突如其来的重量晃得李煦身子一倾,他唇边微抿,先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满是无奈:
“是念念?”
小姑娘立刻失望地“啊”了一声,小脸皱成了个小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崔念念是李宛情和崔礼婚后生下的女儿,出生那日天边漫了半城的流霞,宫里宫外人人都道这是个带着福气降生的小娃娃,能给大晋添几分祥瑞。
如今才三岁,已经出落得粉雕玉琢,是个一肚子鬼点子的小人精。
只是每每捉弄人时,总是会自报姓名,也不知是谁教她的。
“姑父!你不能答得这么快,重来重来!”
崔念念小时候第一次被抱来朝宁苑时,崔礼就蹲在她身边,教她对着牌位喊“姑姑”,对着李煦喊“姑父”。
那时李煦没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顶。
这小丫头像是天生就爱往朝宁苑跑,一年到头总缠着他爹娘带她来。
更妙的是,她长了一双和崔疏禾几乎一模一样的圆眼睛,眼尾微微上翘,扑闪扑闪时,全是当年少女身上那股灵动调皮的劲儿。
李煦看着她,总免不了有片刻的恍惚。视线一转,落到案前那盏长明灯上,仍是那般静静地燃着火光。
“你爹娘呢?”李煦弯了弯唇角,伸手将她歪了一边的发髻扶正,温声问道。
崔念念虽从小在宫里长大,但李宛情并不想她太早学规矩,约束了性子,也随着她闹腾。
这会儿见捉弄姑父不成,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小下巴往门外抬了抬,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爹爹惹娘亲生气啦,他还在马车上哄着呢。”
“我前几日听爹爹说,是孟姑母教坏了娘亲,说娘亲以前才不会这样闹脾气。这话被孟姑母听见了,气得她挺着大肚子就去踹爹爹。”
说起自家爹娘,崔念念也是嘴上没把门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李煦也不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地上凉,坐凳子上。”
崔念念拍拍裙摆,嘿嘿笑了两声,目光一下就被桌上那幅没画完的画卷吸引了。
“这也是三姑姑吗?好美啊。”
崔念念很小就知道,朝宁苑里有她的三姑母,只是不知道为何总是没见着人。
倒是见着一堆她的画像,都是姑父画的。
在小念念心里,姑父应该是一位书画大家。她为此还觉着自己十分聪明,这都猜得出来。
她趴在桌沿,细细去瞧这画中眉眼含笑的娘子,忍着没伸手去摸,好奇地看着。
他们都说过自己长得很像这位三姑姑,可是她都没见过。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勒马声,崔念念“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又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李煦跟前,脆生生道:
“姑父!您猜是谁来啦?念念猜是孟姑母和傅姑父!”
李煦眼里含着笑,重新拾起笔,笔尖蘸了点朱砂,轻轻往画中人的唇上描:“那姑父该猜什么才对?”
他已经是十分懂这小孩了,熟悉地回道。
崔念念立刻捂住嘴笑出了声,用力点头:“姑父要猜,是小姑姑和叶伯父!”
“好。”李煦顺着她的话音颔首,笔尖顿了顿,才后知后觉抬眼,“叶伯父?”
崔念念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就是总跟在小姑姑身后的叶伯父呀!我听祖母说,叶伯父喜欢小姑姑,想去家里提亲,小姑姑还没答应呢。”
李煦已经许久没有过问过外边之事,也就只有崔念念来之时会说着一些趣事。
叶伯父。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谁。叶庭瑄啊。
却是这时,内堂的门窗忽地动了一下,风卷得内堂的窗纸簌簌作响。
崔念念赶紧从凳子上起身,边往外跑,边高声道:
“如果是小姑姑来了,那就是念念猜对了,姑父要给我买糖人吃。”
跑到门框边,没听到身后李煦如往常一样应下,有些困惑地回头。
却见姑父整个后背都僵直了,直盯着那盏晃动得厉害的长明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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